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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世間安有兩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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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同門巷後,紀歡喜便出奇的沉默。

  她低着頭,雙手捏着自己的衣角,像極了做錯了事的孩童,諾諾的跟在江浣水與魏來的身後。

  顫顫巍巍走出一段距離後的江浣水似乎意識到少女的異樣,他停下了腳步,攙扶着他的魏來也停了下來。

  老人回頭看向少女,臉上露出笑容:“女娃子,快些,怎麼連老頭子都走不過啊?”

  低頭想着心事的紀歡喜聞言一愣,抬頭看向老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對方的善意,她強在自己的臉上擠出一抹笑容,然後邁步走到了老人的身旁。

  江浣水見狀,這纔再次邁步。

  “老嶽這個人性子軸得很,認死理,當年那一戰,對他的打擊着實大了一些,女娃子莫要見怪。”江浣水活了這麼多年,在這波瀾詭誕的大燕朝堂沉浮數十載卻依然屹立不倒,眼力自然是極好,只是一眼便看出了紀歡喜還在爲方纔那番無疾而終的爭論耿耿於懷。

  紀歡喜也不點頭,只是皺眉問道:“當年齊楚大軍圍攏玉雪城,六十萬大軍號稱可踏平大燕,其中有齊國神將齊未龍與大楚神將馬諾二人領軍,二人都是聖境強者。我曾在龍驤宮的藏書中看過關於此戰的記載,言說當時的大燕朝廷,都已經寫好了降書,朝廷上下並無一人認爲此戰能有半點勝算。可最後,嶽老將軍卻是硬生生的抗下了六十萬齊楚聯軍,在犧牲了十餘萬三霄軍後,將之擊退。”

  “而從那天起,嶽老將軍也沒了音訊,朝廷上的記載言說是嶽老將軍戰死沙場,但……”

  說道這處,紀歡喜的眉頭又皺了皺:“但若是如此,以嶽將軍的功績,足以入駐燕庭的祖廟,可無論是書中的記載還是關於嶽老將軍的一切都在這裏戛然而止。曾經我還以爲是嶽老將軍在玉雪城一戰之後神魂俱滅,即使朝廷想要請回他的陰神都辦不到,今日得見將軍,才知他是對我大燕朝廷失望透頂……”

  聽聞這番話的江浣水側眸看了少女一眼,微笑道:“女娃子年紀不大,倒是憂國憂民。”

  紀歡喜苦笑的朝着江浣水拱了拱手:“還請州牧告知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江浣水愣了愣,幽幽說道:“一邊是兵強馬壯的數十萬大軍,與兩位聖境大能,一邊是十來萬方才經歷過蠻鴻關之戰的殘部與一位堪堪七境的統領。”

  “女娃子覺得這場仗,能贏嗎?”

  紀歡喜搖了搖頭:“這也是晚輩的疑惑,即使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當初的嶽將軍是怎麼贏下這場大戰的。”

  江浣水停下了腳步,側頭看着紀歡喜,他那渾濁的雙眸在那時眯起,狹長的眼縫中某種深邃的光彩閃動。

  “代價。”他這樣說道,聲音壓得極低,低得與平日裏那個萬事都處變不驚的州牧大人大相徑庭。

  “代價?”紀歡喜聽出了老人語氣中的異樣,卻不明白對方話裏的意思。

  可老人卻接着言道:“大得讓一個刀客,從此再也握不住刀的代價……”

  ……

  魏來皺着眉頭想着心事。

  他並不想否認自己並沒自己表現得那般討厭紀歡喜,平心而論就從在那古桐城相遇以來,這個少女並未真的做過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也並未給魏來帶來過什麼麻煩。但他畢竟難以猜透這少女的心思,更何況她還是金家那邊的人,魏來下意識所表現出的疏遠,更像是一種自我保護。

  他暗覺這個少女的可怕程度其實完全不亞於敖貅……

  也正是因爲如此,對於江浣水將這少女帶在身邊的行徑,尤其是還窺探到了那位嶽平丘還活着的祕密的事情,魏來當然滿心疑惑。

  他愈發的弄不明白自己這位外公到底是深藏不露,還是真如紀歡喜說得那般,他的年紀已經大到了,不願也不能再參與大燕這趟渾水的地步,那此行是否便意味着自己的外公在對金家示好呢?

  思慮着這些的魏來,忽然覺察到被自己攙扶着的老人停下了腳步,他一愣,看向老人,卻見江浣水正眯着眼睛看向身旁的某處。

  

魏來下意識的將目光順着老人望去的方向看去,他的身子在那時一震……

  大抵是之前想着心事的緣故,邁步而行的魏來只是低頭趕路並未注意周遭的狀況,加上經歷方纔之事,衆人都有些心事,一路上沉默不語,魏來也就未有注意到底走到了何處。此刻側目一看,眼前赫然是那座之前由袁袖春督建而起的烏盤龍王神廟!

  那一日,袁袖春擺開仗勢,引來了諸多寧霄城百姓,浩浩蕩蕩的就要將那烏盤龍王的神像抬入廟中,卻被魏來一刀斬斷了神像的頭顱。之後雖然敖貅親臨,但江浣水也在那時出手,平息了此事,而敖貅入主寧霄城,成爲真正意義上的昭月正神的最後一步,也就此擱淺。

  可此時此刻,當魏來再看向那神廟中時,他能清晰看見神廟的廟門之中,那座龍王神像傲然挺立其中,甚至還有香客在神廟中虔誠叩拜。

  “大概是魏公子去往山河圖的第七日,金將軍便命人將這尚未完工的神廟徹底修繕,又命工匠連夜造好了神像,請入了寧霄城,如今,敖貅已經是寧州名正言順的昭月正神了。”似乎是看出了魏來的疑惑與驚訝,紀歡喜走上前來,在魏來的身旁輕聲言道。末了似乎還覺不夠,又看了一旁的老人一眼,補充道:“是州牧大人親自批下的公文,應允此事的。”

  魏來的身子再顫,他的另一隻手在袖口下握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看向那神廟的眸中如有烈炎噴射。

  “畢竟是朝廷冊封的昭月正神,行事是偏頗了一些,但朝廷的意思擺在那裏,老朽豈能違背,只是希望這位昭月正神能不辜負姑娘與朝廷的厚望吧。”就在魏來的心頭怒火翻湧之時,身旁的老人卻忽的慢悠悠的言道。

  魏來聞聲方纔回過神來,他的臉色一變,深深的看了一旁的老人一眼,廢了些力氣方纔將翻湧在心頭的不滿與疑惑壓了下去。

  “走吧。”老人見狀這般說道,魏來點了點頭便再次攙扶起江浣水,朝着老人指引的方向走去。

  ……

  時已近春日,寧霄城卻依然下着小雪,加上天色漸晚,夜風夾帶着寒意。

  魏來有些擔心江浣水的身子若是着了風寒,恐怕會加重病情。他有意詢問對方是否需要回到州牧府,但老人卻出奇的固執,拒絕了魏來的提議。

  魏來緘默,他與江浣水之間的誤會按理來說早在去往山河圖之前便已經解除,但多年的來芥蒂,讓魏來很難與之如尋常祖孫一樣相處。就譬如此刻,他明明擔心着江浣水的身子,可問過一次,被老人拒絕之後,便不知當如何再次開口。

  很快三人便來到一處偏僻的巷口,天色已晚,時間已經過了亥時,又加上那些蒼羽衛的存在,此刻的寧霄城已然是行人寥寥,但那巷口的拐角處卻有燈火照耀。

  “那處攤子是寧霄城的老字號了,店裏的炸醬麪好喫得很,你娘小時候就最愛喫這東西,每天都纏着我,弄得我煩不勝煩。”

  “我那時忙着政務,脫不開身子,便躲着她……可後來啊,她遇見個傢伙,就承諾日日給她做炸醬麪喫,這就把你娘給騙走了,想想,怪可惜的。”江浣水的聲音在那時響起,老人慢悠悠的說着,臉上到並無任何惋惜之色,只是滿滿當當的充斥着緬懷與某種淡得幾乎察覺不到的悲傷。

  那種隱匿的情緒,若非老人說道此事時,魏來同樣有所感的話,恐怕他也無法察覺……

  關於他的阿孃,那個叫江柔的女人,魏來有太多關於她的回憶,而這些回憶都在那一天夜裏,被一場大水沖走。

  他很少很少的去回憶關於他娘與他爹的一切,因爲每當他這麼做了,綿延的回憶總會歸結到那一天的大水中,憤怒與痛苦會撐破他的胸膛,而他卻無能爲力。他很明白,他還不是那尊神祇的對手,他還得隱忍,而隱忍最重要的便是足夠冷靜。他害怕憤怒會沖垮他的冷靜,所以便強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

  但此時此刻,江浣水的提及讓他不可避免的再次想起了關於他孃的點點滴滴,他的拳頭緊握,低聲問道:“你爲什麼要讓它入駐寧霄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即使是站在一旁的紀歡喜也將他所言之物聽得真切。少女愣了愣,面色古怪的盯着眼前這對爺孫,她隱隱預感到某些衝突會發生在這裏。

  可顯然,她低估了那位如今已經溫順得像一隻綿羊一般的雄獅。

  老人對於魏來的詢問置若罔聞,他伸手指了指了不遠處的麪攤,言道:“喫一碗吧。我好久沒喫過這家的面了,今日聞到了這香氣,不覺有些饞呢。”

  魏來當然明白江浣水並非沒有聽到他的詢問,只是自己這位外公有意岔開話題而已。

  他皺了皺眉頭,終究是壓下了心頭的怒氣,沉着心神點了點頭。

  ……

  麪攤並沒有招牌,店家顯然是正兒八經的尋常百姓,年過四十的夫妻二人並無一人認出了江浣水,只是當做客人熱情的招呼。

  兩人很快便起了火,不消半刻鐘時間三碗熱騰騰的炸醬麪便被端了上來。

  撇開剛剛的不快,魏來卻得承認,這家炸醬麪確實不錯,還未動筷只是聞着那香氣便叫人食慾大動。

  魏來正要動筷,可身旁的老人卻言道:“這家的炸醬麪,得就着衡珞街白家的酒纔好喫,阿來勞煩你跑上一趟,去衡珞街白家酒鋪給我打二兩酒來。”

  魏來一愣,側頭看了看身旁的老人,可老人卻已經自顧自的喫了起來,根本就沒有半點聽魏來言說的意思。魏來面露苦笑,卻不得不應允老人,他點了點頭,站起身子,迎着風雪便快步離去。

  魏來的腳程極快,只是眨眼光景便不見了蹤影,這麪攤上除了還在不遠處忙活的夫妻,便只餘下了紀歡喜與江浣水二人。

  紀歡喜將這番情形看在眼裏,一雙漂亮的眼睛眯起,她也放下了碗筷,沉眸看向江浣水:“州牧調開魏公子,是有什麼事要與晚輩講嗎?”

  老人頭也不抬,哧啦哧啦的喝面聲響徹,好一會之後,才問道:“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動手?”

  這語氣平淡的幾個字眼卻讓紀歡喜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她愣了愣,用了約莫三息的時間收起了辯解的心思,然後又過了一會才組織起措辭,低聲道:“我已經給娘娘修書三封,讓娘娘收回成命,州牧放心……”

  紀歡喜這樣說着,但話還未說完便被老人所打斷。

  “你很信任娘娘?”

  紀歡喜應道:“我沒有理由不信任她。”

  “也對。”江浣水點了點頭,腦袋在那時抬起,直視向少女,那一刻,紀歡喜有些恍惚,彷彿她又看到了那頭讓北境伏首的雄獅。但這樣的錯覺只持續了片刻,便消失不見,老人蒼老得有些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那就別在寫信了,她不會聽你的。你信任她,但你並不瞭解她。”

  “七天的時間夠了。”

  老人這話讓紀歡喜的心頭一跳,她不知道是哪裏出了紕漏,讓老人洞察到了他們的計劃。而更讓她心驚的是,她忽的記起了方纔離開通門巷時,老人與嶽平丘的七日之約……

  她沉下心神,平復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好一會之後方纔再次看向老人,疑惑問道:“州牧難道一點都不怕嗎?”

  “怕什麼?死嗎?”江浣水眯着眼睛,笑問道。

  “當然怕,所以這不就趕在金將軍殺我之前,來喫上一碗這炸醬麪嗎?”

  紀歡喜愈發的困惑,她皺起了眉頭:“可州牧可以做些事情的,只要你願意……”

  這一次她的話,再一次被老人打斷:“女娃子啊。”

  老人這般說着,看向她的目光意味深長,彷彿要將少女看得透徹一般。

  “你很聰明,但你要做的事情,光靠聰明可不夠。”

  “這話本來是想對阿橙那孩子說的,卻不想先用在了你身上。”

  “記住咯。”老人說着,慢悠悠的取來桌上裝着醋的調味罐,給自己碗裏倒上了些許,又才幽幽言道。

  “這世上從來沒有兩全法,對你來說是這樣,對我也是這樣。”

  “再聰明,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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