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的途中, 沈歲和給裴旭天撥電話過去。
裴旭天被譽爲“律圈公子”,家中脈不可覷,江攸寧那邊沒能查到的, 或許他能有辦法。
“在哪兒?”沈歲和。
裴旭天愣怔, “剛進區。你聲音怎麼?”
聽着沈歲和像在哭,聲音帶着哽咽。
“沒事。”沈歲和深呼吸口氣,“我需要你幫個忙。”
“你說。”裴旭天的心也跟着提起來,沈歲和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沒事。
沈歲和沉聲道:“查我媽的蹤。”
沈歲和回,輸入密碼進門。
家裏空無一,連客廳也冷清寂寥,感受不到一絲煙火氣。
他打燈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的找, 什麼都沒有。
唯有曾雪儀給沈立設置的那個房間仍舊上着鎖,鑰匙有曾雪儀有,沈歲和記得她放鑰匙的地, 但翻過也沒有。
他找個工具, 把鎖撬。
這裏仍舊昏暗,唯有前供奉沈立牌位的桌子上燃着蠟燭, 燭火搖曳,看似什麼都沒少, 但沈歲和一眼就發現題。
沈立的骨灰盒不在。
是一個黑色檀木的盒子, 當初沈立去世後,曾雪儀將其火化,大部分的骨灰放在盒中入土,但留一部分在外邊, 一直都在沈立的牌位之後放着,如今消失。
這房間裏每一個物件的擺放都是有極大講究的,從來沒能動得這裏的一絲一毫。
但如今……
沈歲和不敢細想。
他的手機不斷播着曾雪儀的電話, 一直在響,但沒有接。
次之後,曾雪儀的電話變成關機狀態。
從出來,他直奔裴旭天發的位置。
裴旭天先去警察局,得到部分信息後去交警大隊,這會兒在交警大隊查路況監控,一個路口一個路口的排查。
沈歲和到的時候,在門口跟江攸寧碰個着。
她由慕老師陪着來的。
夜深,風有些涼。
江攸寧穿件白色t恤,纖細的胳膊露在外面,淺色牛仔褲,臉上沒多少血色,剛剛及肩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他的腳步忽然怔在原地,不知該先邁哪條腿。
江攸寧紅着一雙眼睛瞪他,“找到嗎?”
“沒有。”沈歲和低聲回答,說話時根本不敢去看江攸寧的眼睛。
“她到底在發什麼瘋?”江攸寧。
空氣沉寂。
誰都不知道這個題的答案。
“要是漫漫有什麼三長兩短。”江攸寧握着拳頭,“我……”
話到嘴邊,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能怎麼樣?
就算是殺曾雪儀,結果也無法更改。
但她一定不會放過曾雪儀,還有沈歲和。
“不會的。”沈歲和低下頭看她,跟她的目光對個着。
他猩紅着眼睛,嘴角還有乾涸的血跡,看上去驚心動魄。
他朝着江攸寧搖頭,眼裏晶瑩,重複道:“不會的。”
江攸寧心裏此刻滿是對漫漫的擔憂,根本無暇顧及他的情緒,聽他這麼說更是來氣,情緒再也壓抑不住,“怎麼不會?!”
她站在那兒,仰起頭朝他吼道:“她有多瘋你不知道嗎?她有多不喜歡漫漫不知道嗎?你怎麼就知道漫漫不會出事?!”
“我……”沈歲和說一個字便噤聲。
他知道曾雪儀有多瘋。
但他不敢去想。
漫漫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
他能安慰自:漫漫不會有事的。
還是慕曦拽拽江攸寧的胳膊,溫和着聲音打圓場:“還是先找孩子吧,現在說再多也沒用。”
沈歲和:“。”
江攸寧拉着慕曦快步進去,再沒理沈歲和。
沈歲和跟在她們身後疾步走,他一直盯着江攸寧的背影看。
悲涼無限蔓延。
一同進去,沈歲和簡單跟裴旭天打個招呼。
通過詢警察才得知,曾雪儀從超市出來之後,拐沒兩個路口就失去蹤跡,所以能大海撈針一般地找。
北城這麼大,藏兩個還是很容易。
警察通過網絡系統查今晚所有酒店的入住信息,沒有曾雪儀。
而曾雪儀名下所有銀卡的流水記錄,顯示她最近一筆消費是昨天,在天茂國際商場買嬰幼兒的衣服。
沈歲和把曾雪儀名下所有車的車牌號報給警察,通過系統查詢,有一輛車有今天的出記錄,但最後記錄到這輛車從北城的高速出城,之後一路向東,到瀘縣。
看到瀘縣這個地名,沈歲和給趙阿姨打電話。
趙阿姨是之前一直在照顧曾雪儀的保姆,前段時間回老家,記得她說過,她老家就是瀘縣的。
“趙姨。”沈歲和:“你在哪兒?”
“我回家。”趙阿姨說:“我兒媳婦快生,我就回來。”
“那我媽呢?”
“太太在家呢吧。”趙阿姨說:“昨天我還跟太太打電話,她說挺想你的,你也不常回去。”
說到這,趙阿姨嘆口氣,“聽阿姨的,母子沒有隔夜仇,你有空啊就多回去看看她。太太這個啊是固執些,但對你的心是的,再怎麼說她也把你養大不是?現在你也是當父親的,應該也能體諒她的辛苦,沒有一個父母不希望兒過得。”
沈歲和抿脣,沒跟她爭辯,單刀直入道:“你今天去家裏那輛保時捷嗎?”
“對。”趙姨爽快地承認,“太太體諒我回家之後出不便,說家裏車庫閒置着七八輛車,就讓我先用一輛,今天是我兒子把我帶回來的,等我兒媳婦生,我回去上班的時候再讓我兒子給太太回去,我們會心用車的,絕不磕着碰着。”
“那你今天來車的時候見到我媽嗎?”沈歲和。
“沒有。”趙姨說:“太太是把鑰匙留在玄關那兒,我去取的。今天中午去的時候,太太不在家。”
“知道。”
沈歲和掛斷電話。
中午時,曾雪儀就已經不在家,她昨天還去買嬰兒的衣服。
距離漫漫失蹤不到三個時,她能去哪裏?
毫無頭緒。
在北城找兩個毫無線索的,無異大海撈針。
焦慮的情緒傳染着每一個。
她們別無他法,能坐以待斃。
等曾雪儀有最新的消息出現,無論是路況監控還是銀流水。
沈歲和跟裴旭天重新去今天慕曦去過的那家超市,憑藉監控裏看到的記憶把曾雪儀帶漫漫走得那路走一遍,在那個路口站很久,仍舊沒有思路。
曾寒山也來,但沒有用。
要一個想藏,千百個也找不到。
時間一點點流逝,江攸寧坐在警察局門口等消息。
她不斷摳着自的手指,掌心也泛紅。
曾雪儀如果來看孩子,她可能會討厭,但不會害怕。
因爲曾雪儀光明大來,就不會做出傷害孩子的事情。
但她是把孩子直接搶走,誰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長夜無眠,沈歲和根本想不出曾雪儀會去哪裏。
她在這個城市,除他們以外,舉目無親。
帶着漫漫,她能去哪裏?
沈歲和給很多打電話,甚至包括他爺奶那邊的親戚,曾寒山也聯繫很多。
但沒在近期內見過曾雪儀。
臨近早上,遙遠的天空泛起魚肚白,衆跟着熬一夜,眼睛乎都有紅血絲,但江攸寧跟沈歲和的眼睛乎都紅得滴血,尤其是沈歲和,眼睛像隨時都能流下血淚來。
他時而瞟向江攸寧,卻一言不發別過臉去。
氣氛愈發緊張沉寂,裴旭天見他們如此,想着緩和下氣氛便道:“你媽還買孩子的衣服,應該不會做出什麼過激的事吧。”
沈歲和看向他,那目光帶着濃濃的哀傷和絕望。
他一口,聲音灰色嘲哳,聽着刺耳,“你知道什麼。”
語氣很淡,但掩飾不的厭惡。
是對曾雪儀的厭惡。
也是對自的痛恨。
爲什麼他永遠能被動承受着這些?
“哎呀。”裴旭天見他情緒不,也不跟他面硬剛,勸他不要太擔心,“ 拜託,那歹是你媽哎,也是漫漫的奶奶,虎毒還不食子呢,說不準她就是想看看孫子,享受一下天倫之……”
樂字都沒說出口,衆的目光便齊刷刷看過來。
在帶着霧氣的清晨,還有些嚇。
裴旭天及時收話頭。
他倒是知道沈歲和的媽不太相處,之前也見過次,給他的印象也就比較高冷,大概顧慮到他還是沈歲和的合作搭檔,對他還不錯。
但沒想到衆都是這幅死氣沉沉的模樣,似乎她帶走漫漫就是想害死漫漫一樣。
在他的認知裏,這是有些誇張的。
一直默不作聲的曾嘉柔忽然道:“哥,你仔細想想姑媽平常還會去哪兒?你們有什麼共同的回憶點嗎?”
沈歲和搖頭。
昨天夜裏,他連沈立在北城的墓園都去。
空無一。
直到現在,曾嘉煦還在那兒守着,怕跟曾雪儀錯過。
但——
隔秒,他忽然抬起頭來,“我知道一個地。”
沈歲和並不確定曾雪儀會來這裏,甚至不確定自的記憶是否出錯。
印象中他來過兩次。
一次是某年清明節,曾雪儀帶他來這裏的廚房,給他做一餐飯。
一次是他考上華政,他們剛來北城時到這住一晚。
這裏是北城臨近郊外的一個城中村。
沈歲和一個半時車過來,衆也都隨着他一起來。
他記得是進入城中村之後那條主街的最裏邊高層樓的頂樓。
這條主街車是進不來的,所以能步。
清晨的霧氣剛散,路邊賣早餐的已經攤,熱氣在空氣中氤氳,盤旋一會兒散。
他們的衣着跟這個環境格格不入,而且顯得格外着急,跟這裏閒散的氛圍也不太搭。
一的到來引起的注目,但沒有管這些事。
沈歲和一路疾到最裏邊。
憑藉爲數不多的印象往上走,老舊的樓裏沒有電梯,一切都憑爬樓。
一路上到六樓,沈歲和盯着熟悉的門牌,衆沒他爬的快,這會兒也纔到樓,他望下邊,跟仰起頭的江攸寧的目光對個着。
他用口型說:“沒事的。”
不知是在安慰她還是安慰自。
沈歲和站在那兒,抬手敲門。
他的動作儘量輕緩,怕驚着裏邊的。
“篤篤。”
秒沉寂之後,裏邊傳來熟悉的聲音,“誰啊?”
一塊大石頭砰的落地。
江攸寧下意識想說話,但沈歲和朝着她搖搖頭,他輕咳一聲,刻意把聲音變細,“是沈立先生嗎?這裏有您的信件。”
他說的時候盡力剋制着自聲音裏的顫抖,讓聽起來悅耳一些。
當他說這話的時候,江攸寧仰起頭看他。
是他的右邊側臉,能看到他眼裏凝聚的光,晶瑩剔透。
曾嘉柔也看他,心裏忽然一酸,轉過身看着曾寒山就落淚。
曾寒山輕輕嘆口氣,摸摸她的腦袋,朝她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裴旭天看着衆各異的神色,並不覺得這話有什麼不妥。
相反,他覺得沈歲和不愧是沈歲和,在這情況下仍舊記得不要打草驚蛇,甚至還能臨時想到這藉口。
臨場反應能力,絕。
聽得房子裏邊安靜兩秒,之後便是匆忙的腳步聲。
“咯吱。”
老舊的房門打,曾雪儀跟站在門口的沈歲和麪面相覷。
她下意識想關門,但沈歲和比她動作更快,一把推門,甚至推她。
曾雪儀被推得打個踉蹌,卻也很快反應過來,她朝着沈歲和跑過去。
遲一步。
沈歲和已經抱起漫漫,他高大頎長的身影在狹的客廳裏逆着光而立,顯得這客廳愈發逼仄。
漫漫睡得熟,經由這一晃,他迷迷糊糊地睜眼睛,下巴搭在沈歲和的肩膀上,意識到這是個熟悉的懷抱後,他白嫩的臉在沈歲和肩膀上蹭兩下。
“沈歲和!”曾雪儀厲聲喊他,“你想做什麼?!”
沈歲和看向她,“這話該是我你纔對,你到底想做什麼?”
曾雪儀忽然噤聲。
沈歲和的聲音不高,但足夠啞。
聽得心裏發澀。
他就那麼看着曾雪儀,目光灼灼。
江攸寧已經越過曾雪儀來到沈歲和身側,她的聲音堅定:“給我。”
許是聽到她的聲音,漫漫竟睜眼睛。
他轉過臉看,一見到是江攸寧,立馬笑起來。
眉眼彎彎,伸手要江攸寧抱。
沈歲和半彎下腰把孩子交給江攸寧。
她抱着孩子,不帶半分留戀的往外走。
經過曾雪儀的時候,漫漫忽然出聲道:“ne……ne……”
他還不會說話,但他是笑着的。
對着曾雪儀在笑。
笑得那麼燦爛。
曾雪儀也看向他,勉強地擠出一個笑來。
江攸寧回過頭,跟曾雪儀勉強的笑對個猝不及防。
她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曾雪儀。
曾雪儀比印象中老許多,光是鬢邊的白頭髮就多不少,眼角的皺紋讓她的整個臉看起來都很怪異。
一年多不見,她看着江攸寧的目光裏沒有厭惡,戾氣卻絲毫不減。
“別來碰我的孩子。”江攸寧盯着她,聲音不高,卻足以把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她的耳朵裏,“這是我的,跟你——”
江攸寧頓下,目光投向沈歲和,“跟他都沒有關係。”
“你!”曾雪儀瞪他,“你憑什麼不讓我看他!”
“就憑他姓江,不姓沈!”
這話擲地有聲地在房間裏響起,就像是熱水瓶在地上炸裂。
一字一句、經久不息地落在每一個的心尖之上。
說完之後,江攸寧沒再看他們,抱着漫漫越過衆往外走。
慕曦緊隨其後。
剩下留在這裏的,都是曾家,還有一個局外裴旭天。
“姐。”曾寒山嘆口氣,“你這是做什麼啊?你想看漫漫,你可以跟我們說,寧寧不是不講理,她會讓你看的,你這樣……”
“你夠!”曾雪儀瞪着他,“你在這裏跟我裝什麼姐弟情深?!你就是個叛徒!叛徒!你口口聲聲說因爲我是你姐姐,你纔對我,但是呢?你背地裏把股權分出去,你參加她孩的滿月酒、百歲宴,你們告訴我嗎?!曾寒山,你就是個叛徒!”
曾寒山:“……”
一時間百口莫辯。
“我早說過,在我跟江攸寧離婚的時候,那個孩子就不是我的。”沈歲和乎是咬牙切齒地說:“你跟那個孩子沒有關係!日後不要聯絡!你爲什麼還要去搶他?一個陌生,有什麼看的?”
“陌生?呵。”曾雪儀嗤笑一聲,“陌生值得你這樣跟我大喊大叫嗎?你會每天去陌生家裏準時報到嗎?你會帶着一家操辦陌生的滿月酒和百歲宴嗎?!見鬼的陌生,根本就是你拿來搪塞我的藉口!”
沈歲和緊緊盯着她看,越發陌生。
“姑媽。”曾嘉柔弱弱口,“我們沒有那個意思,參加漫漫的滿月酒跟百歲宴都是我的主意,是我提議去……”
“你閉嘴!”曾雪儀惡狠狠地盯着她,“我的侄柔柔,虧我平日裏對你那麼,你呢?!你就是這麼對我的?說什麼一家,你們根本沒有把我當成過一家!”
“姐!你看看你的樣子,我們怎麼叫你?!是喊你去給家難堪嗎?你當初是怎麼對寧寧的?你自不記得嗎?!”
曾雪儀錯愕兩秒。
因着曾寒山的聲音太大,乎是帶着上位者的氣勢在嚴厲地斥責她。
她從未見過曾寒山如此。
“啊你,曾寒山。”曾雪儀咬牙切齒道:“果然,爸媽死以後你根本就沒把我當成你家裏,你硬是把江攸寧當成家,也沒把我放在眼裏!”
“夠!”沈歲和出聲打斷他們的爭吵。
他淡淡地掃眼衆,“都去樓下吧。”
他平和地說:“我想和她談談。”
“歲和。”
“哥。”
“老沈。”
三一同喊他,都看得出來曾雪儀的狀態不太常,怕他出事,但他是搖頭,“都出去吧,這些事總要解決。”
他越過曾雪儀走到門口,等三出去後關上門。
這裏原來是曾雪儀和沈立住的地。
聽曾雪儀講,她那會兒剛跟沈立從曾家出來時就住在這裏。
這裏有一個臥室,一個客廳,衛生間跟廚房都特別。
他們在這裏住許久,她也是在這裏懷上的沈歲和。
所以有錢之後,她把這裏買下來。
不住,但會偶爾請來打掃。
但這裏畢竟很久沒住,空氣中都是令厭惡的灰塵的味道。
他站在那兒跟曾雪儀眼神對峙許久。
良久之後,他像是泄氣一般口,“你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是要我跟喬夏結婚嗎?”沈歲和脣角微揚,猩紅的眼睛裏盡是嘲諷,“是要我完不能反駁你的意思嗎?”
“沈歲和!”曾雪儀怒瞪着他,“你這是什麼態度?!”
“你什麼做法,我就是什麼態度。”沈歲和說。
“你這是在對我表達不滿嗎?”曾雪儀看着他,不怒自威。
換做以往的沈歲和,要麼選擇沉默,要麼皺眉搖頭,但今天他笑着,篤定地點頭,“是啊,我表現的這麼明顯,你看不出來嗎?”
“我就是——”他拉長語調,“在對你不滿,很不滿,非常不滿。”
“你看看你做得,有哪點是能令滿意的?”
曾雪儀忽然愣怔,一清淚順着她的眼角流下來。
兩分鐘後,她哽嚥着聲音喊他的名字,“沈歲和。”
“嗯?”
“你爸在你七歲的時候就去世,你記得嗎?”曾雪儀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着戾氣,她是很平靜地敘述着:“你爺爺奶奶當初是怎麼對你的,你記得嗎?在那個家裏,沒有看得起你。”
“在那個地,你永遠都不可能成爲如今的樣子。我爲你,一邊打工一邊陪讀,是我帶着你去朗州市,是我教着你考上華政,是我帶着你一步步成爲現在令豔羨的沈律師!你爸去世以後,沒有要你,你記得嗎?你爺爺奶奶對你避之不及,你就跟一團垃圾一樣被扔在地上,沒有撿!”
“是我帶着你一步步從那個地走出來的,我爲你,沒日沒夜的工作,讓你讀最的初中、高中,從沒讓你洗過一次碗、拖過一次地。爲你,我回這個讓我傷心的北城,你就是……”
她話沒說完,沈歲和便打斷道:“所以呢?!”
他略帶譏諷地看向曾雪儀,“我應該爲這些負責嗎?爲你的付出負責嗎?”
曾雪儀:“不需要!但是媽媽做那麼多不是爲讓你成爲現在這個樣子的!更不是爲讓你跟我站在這裏對峙頂嘴的!”
“那我應該怎麼樣?”沈歲和忽地拔高聲音,乎是嘶吼一般地說:“我不是提線木偶,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去做!”
“但你不能做那些不的事!”曾雪儀說。
沈歲和:“哪些事是的?哪些事是不的?我生活中所有跟不的事都是你來定義的,你難道要這麼管我一輩子嗎?!”
“要我活着。”曾雪儀一字一句道:“就不允許你這麼做。”
“那你允許我做什麼呢?都是些讓我不高興的事情。”沈歲和說:“你從沒過我喜不喜歡,在我的生裏,你得也都是你喜不喜歡。”
“媽媽都是爲你!”曾雪儀理直氣壯道:“我自省喫儉用,也要讓你的喫穿用度不比別差,在家裏的時候,你爸活着的時候,我從未如此落魄。後來我孤身一帶着你,我在外遭受多少冷眼,……”
沈歲和兀自打斷她,“所以呢?難道我要因爲你做的賠上一輩子嗎?!”
“我不能成家,不能有自的生活。甚至三十歲,你都能朝臉上伸手打我,如果不是因爲我念你的,不是因爲我記得在沒有要我們的日子裏,是你帶着我相依爲命,不是因爲我知道這一路走來你爲我付出多少,我會從不反抗,處處忍讓嗎?!”
沈歲和乎是聲嘶力竭地吼出來,“你還想讓我怎麼樣?我三十歲,就想要一個自的家都這麼難嗎?!我是不是什麼都不能做?!”
狹的客廳裏還有他的餘聲在迴盪。
沈歲和的眼淚大顆地落在地上。
他身形頎長,迎着初升的朝陽看向曾雪儀,神情絕望。
他在盡力剋制自的情緒,但根本做不到。
一晚上的提心吊膽,一晚上的胡思亂想,如今還要面對這局面。
他完控制不住自的情緒。
悲傷、壓抑、難過,甚至想要結自的生命。
他垂在身側的手都在顫抖,腿也在跟着顫。
這是一無法控制的生理反應。
甚至,他看着曾雪儀想吐。
良久之後,曾雪儀忽然道:“那個就那麼重要嗎?重要到你跟我這麼針鋒相對?”
乎是毫不猶豫地,沈歲和點頭,他第一次如此篤定自的感情,“她對我很重要,因爲在她那裏,我纔像個,像個有感情的,而不是像你想讓我一直成爲的那樣,是一動物,一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
“她家裏每天都是歡聲笑語,但我們家裏呢?無休止的爭吵和鞭笞!”沈歲和說:“你知道我有多羨慕那個家嗎?我跟他們在一起,我能感覺到快樂,但是跟你在一起呢?你知道告訴我要變得優秀,要成爲你的驕傲,能聽你的話,我在家裏能感覺到壓抑和絕望!這些都是你帶來的!”
話一口也如同閘的洪水,完無法阻擋。
這些年來他忍耐的,怕說出來傷的,如今都報復性似的說出來。
他就是討厭那個地!討厭那個陰暗、冷漠、沒有性的地!
曾雪儀被震撼到說不出話來。
她聽出沈歲和話中濃濃的嫌惡,他在嫌棄她。
她的表情錯愕、震驚,甚至她無意識往後退半步。
沈歲和是總結道:“我生中絕大多數的痛苦都是你帶來的。”
“我一直沒去怪你的原因是——”他頓頓,“我知道你生中大多數痛苦也都是我帶來的。”
“我沒有那個權利去怪你。”
沈歲和的聲音哽咽,有些話已經說不清楚。
他卻仍舊頑強地在說:“我知道你爲我做很多,我知道你生我養我,在所有把我當垃圾的時候你撿起我,你把我培養成現在這樣。但我不快樂。我現在非常痛苦!痛苦到每天都想去死。”
最後一句話宛若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輕飄飄地落在曾雪儀身上,看似很輕,但落上去之後便是千斤重。
原來她的兒子一直在嫌棄她,甚至在恨她。
她這麼多年來付出的一切彷彿都是個笑話。
她要她的兒子成長得更,變得優秀,從那個爛泥沼裏爬出來,跟那些爛都不一樣,爲這個目標,她什麼都可以做。
她端過盤子、洗過碗,最窮的時候她一天打份工。
她是想讓她的兒子別再被看不起。
可如今她的兒子說,她讓他感到痛苦。
他生的所有痛苦都是她帶來的。
痛苦嗎?
但誰不痛苦?!
她不想在這樣的痛苦中活着。
家孤立,舉目無親。
她想去找愛她的沈立。
曾雪儀退步,推在茶旁,她餘光處掃到一把水果刀。
乎是不假思索地,她拿起刀子落在自的脖頸處,“如果你的生都是因爲我才痛苦,那我死,你就解脫。”
沈歲和的瞳孔在瞬間微縮,他疾走步,曾雪儀卻已經把鋒利的刀刃比到自的脖頸間,血跡滲出來。
鮮紅的顏色讓沈歲和的眼睛感到疼痛。
“但你記得。”曾雪儀朝着他笑,“是你逼死我的。”
“沈歲和,你逼死你的母親。”曾雪儀重複道:“爲那個,你逼死生你養你的母親。”
“你永遠都不可能跟那個在一起。你就是個不孝的罪。”
刀刃逼近她的喉嚨,她閉上眼睛感受那份冰涼。
不過瞬間,她感覺手腕一陣麻木,那把刀已經被沈歲和奪走。
動作幅度太大,劣質茶被一腳踢翻在地。
房門也被大力推,裴旭天等站在門口,關切地:“怎麼?”
沈歲和跟曾雪儀卻都沒理會。
沈歲和是盯着曾雪儀,那把刀在他手中轉個花,沾血的刀尖對準他的身體,“罪嗎?”
“是。”沈歲和說:“我是有罪。”
“我不應該感念你所有的付出就讓你爲所欲爲。”
“我不應該一步退,步步退,讓你覺得你一定可以掌控我的生。”
話音剛落,在衆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的手稍一用力。
鋒利的刀尖直接對準他的腹部扎下去。
溫熱豔紅粘稠的鮮血順着他的指縫流下來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染紅他的白襯衫。
他眉眼清冽,並沒察覺到絲毫痛苦,反而帶着解脫的笑意。
“如果我們之間必須死一個才能結束的話。”沈歲和笑着說:“那我去。”
曾雪儀想去碰他,但手已經抖得不像樣。
沈歲和朝着她搖頭,他現在心態竟異常的平靜。
那些暴躁的情緒像隨着這刀消失。
之將死,也就沒掙扎的痛苦。
他的語氣平和,帶着掙扎不出的絕望。
“如果我知道這一生必須爲你活着,那你當初不如不生我。”
“這樣的生太痛苦。”
“哥!”
“歲和!”
“老沈!”
衆緊張的聲音傳到他的耳朵裏,沈歲和別過臉看向裴旭天,“老裴,遺囑我已經立,在我辦公室抽屜的最下邊,我死後,所有財產都歸江攸寧。”
“舅舅,如果以後江攸寧遇到困難,希望你能幫她一把。”
“如果她不需要,別再去打擾她。”
“誰都——別去。”
“沈歲和!”曾雪儀忽然發瘋似的尖叫,“你這是在逼我!”
“我沒有。”沈歲和很平和地搖頭,他說話的聲音已經往下降,身體始耷拉下來,站直都有些費勁,他卻仍舊儘量讓自站得筆直,“我不會用死來威脅任何。”
客廳裏透露着詭異的寂靜。
沈歲和盯着她,手上用分力氣,鋒利的水果刀在他的身體裏進寸,衆能夠聽到刀刃劃過皮肉的聲音,令驚悚。
但有當事卻笑着,他猩紅的眼睛落下淚來,“媽。”
他笑着說:“我再喊你這最後一句。”
“如果真的有下輩子,我不想再遇見你。”
“更不想——做你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