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片青山,青山伴隨着綠水,綠水環繞着村莊。
不遠處的山上,依稀可見大片的墳地,包圍在一片綠植之中。
山下廣袤的水田,赤腳帶着鬥笠的農人,在水田裏彎着腰辛勤的勞作。
席老頭帶着毛驤,慢慢的走入村莊。
那些在房檐下,悠閒曬着太陽的老人們,注意到兩個陌生的外來者,慢慢的睜開眼睛,好奇的打量。他們腳邊趴着的老狗花貓,也都打着哈欠站了起來。
一隻灰白色的老狗,搖搖晃晃的來到席老頭的腳邊聞了聞,似乎這老頭身上的味道不是壞人,隨後老狗微微的搖下尾巴,又回到原來的地方趴下。
“這種叫四眼狗,淮西和江南都是沒有的!”席老頭笑着對毛驤說道。
後者狐疑的看看趴着的老狗,“比咱們那邊的狗,好喫嗎?”
梆地一下,腦袋上捱了個暴慄。
席老頭對毛驤罵道,“我們不喫自己家裏養的狗!”
毛驤頭上捱了一下,委屈道,“俺們也不喫自己家養的呀!”
席老頭笑了,“對,喫別人的,他孃的!”
他們依舊往前走着,因爲現在是農忙時節,村莊雖然很大,可路上卻沒什麼人。
村莊裏到處都是圓形的塔樓,那是這邊特有的建築,不但可以容納幾十人的大家庭,在有外敵來臨的時候,還可以作爲碉堡,抵禦敵人。
千百年來,這裏的人們信奉着特有的傳統,在這片土地上悠閒愜意的活着。或許外人會被他們溫和的外表迷惑,認爲他們很老實,很軟弱。
可一旦有敵人到了這裏就會發現,這裏的人們褪下溫和的面紗之後,是多麼兇。就像那看似人畜無害的四眼狗,平日總是懶洋洋趴在那裏,但是一旦上山,他們連野豬狗都敢鬥。
走着走着,迎面過來一行年輕人,看樣子應該是莊裏護莊的後生。
“您是從哪裏來?到哪裏去?”
年輕人一張嘴,毛驤懵了。他說的啥呀,嘰裏呱啦一堆,一個字都沒聽懂。
席老頭也微微的愣了,隨後眼神變得複雜激動起來。很久沒說過鄉音,他似乎忘記了。
那年輕人以爲他們沒聽懂,換成了蹩腳的官話,“你們,從哪.........”
“我來看看,尋根啦!”席老頭忽然用流利的方言說道。
“原來你也是客家人?”年輕人的臉上頓時滿是驚喜,隨後看看席老頭身上的衣服,“可是你穿的不像哦!倒像是做官的人!”
席老頭笑容燦爛,“你叫什麼名?”
年輕人行禮,“我叫李林武!”
“你是李家的對不對?”老頭激動起來,“李家是大唐時,爲了躲避安史之亂遷移過來的是不是?你的祖先算得上李唐的皇族是不是?”
李林武頓時錯愕,看着席應真說道,“老人家,你怎麼知道?”
“快!”席應真忽然激動起來,“帶我去祠堂,去李家祠堂!”
李林武卻搖搖頭,“老先生,外人是不能去我們的祠堂的!”說着,溫和的笑笑,“若是您想做客,可去我家,我家裏的釀豆腐剛剛做好!”
“胡說,我怎麼是外人?”席老頭的情緒頓時激動,像是個委屈的孩子,“離家這麼多年,我是外人了嗎?”說着,對李林武繼續道,“這裏是我家!”
李林武看了老頭半晌,“您是這裏人?尋根!”說着,明白了什麼,趕緊道,“老人家,你先在這邊藤椅上坐下。”隨後,對身邊的年輕人喊道,“快去叫阿公來!”
路邊,每家每戶的門前,都有幾張藤椅。
席老頭坐下之後,不斷的望着村裏的方向。
過了一會兒,幾個年輕人用藤轎抬着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過來。席老頭馬上站起來,恭敬的行禮。
花白頭髮的叔公被人攙扶着坐下,先是吐了一口痰,打量了席老頭一眼,口齒含糊不清,“你是來尋根的?你是我們村裏的人?”
“晚輩李勝利!”席老頭幾乎要哭出聲,“回鄉尋根,祭祖!”
“李勝利!”老叔公掐指算算,嘴裏振振有詞,微微有些發愣,“我們的族譜上,還沒有勝字輩!”說着,又道,“你是不是在找錯地方了?”
“怎麼會?那個牌坊我.....”說着,席老頭明白了。
所謂近鄉情卻,自己只想着回深愛的家鄉看看,可是卻忘記了現在幾百年前,村裏最小的嬰兒,都是他的老祖宗。
想到此處,席老頭平復下心情,緩緩開口,“老叔公,我確實是這裏的人。”說着,撒了個善意的謊,“當年我的曾祖父外出讀書,從此流落他鄉,但是對故鄉的情誼,卻從沒敢忘。”
“從小,他就告訴我,如果可以一定要回來看看!”席老頭又說道,“他說,讓我在祖宗祠堂裏上香叩頭,然後喫一頓家鄉的茶飯!”
老叔公被他的真情感染,“你祖父的名諱?”
“樂言!”李勝利答道,“祖父名,樂言!”
老叔公又算了算,點頭道,“嗯,是有你這個輩分。”隨後,看着李林武,“和你叔一個輩分!”
李林武馬上對老頭,投來善意的目光。
這個名字不是瞎編的,席老頭少年離家讀書的時候,家譜最上面的祖先名諱,就是這個人。因爲在沿海地區組織民團,抗倭有功,席老頭的祖上被允許單獨開出一份家譜。
“不過,光憑一個名字,也說明不了什麼?”老叔公猶豫的說道。
“我會背祖宗家訓,寫在族譜上的祖宗家訓!”
席老頭一開口,其實老叔公和李林武等人已經信了。族譜是客家人最爲神聖的寶貴財富,上面的祖訓只有自家的族人,才能看到。
“人往四****名揚.崇宗敬祖,戀土愛鄉.孝悌忠恕,篤守倫常.尊師尚學,修身勤上.宜習正業,奮發農桑.端行正品,和睦禮讓.戒賭戒淫,懲惡揚善.法禮不違,倫理不亂.毓德垂後,千古相傳.謹尊祖訓,世代隆昌.”
席老頭站在那裏,隨着他背誦的聲音,原本彎曲的脊背挺得很直。
蒼老的臉上再也看不到衰敗,反而是如同少年讀書郎一樣的有光彩的目光。
在他背誦族規的時候,很多村裏的老人漸漸圍了上來。好奇的打量着,等聽了身邊年輕人的介紹,唏噓的不住點頭。
一口氣背完,席老頭又是一禮,“老叔公,晚輩唸完了!”
“你來尋根?”老叔公其實已經信了,但心中還有顧慮,“尋根之後,可是要搬回來住?你家裏多少人?你幾個兒子,幾個孫子?”
席頭頓時明白老叔公話裏的含義,笑了起來。
客家人宗族最爲團結,若是認了自己個回鄉尋根的人,那麼村莊裏的李家人,就要給自己準備一份可以安居的田地。
這裏是山區,田地並不是那麼富裕。老叔公這樣的族長,要想的是整個宗族,而不是某一個人。
席老頭開口笑道,“只是回來尋根,拜祭下祖先,然後喫一餐飯就回去了!”
“你有心了!”老叔公讚道,“我們客家人就是這樣,不管到了哪裏,都不能忘記自己的根!”
“若是老叔公允許,晚輩想捐出一些錢財,給族裏加一些公產!”席應真又道。
“族裏什麼都不缺,不能照顧你們這些流落外鄉的血脈,已經對不起先祖,怎麼還能要你的錢呢?”老叔公笑笑,回頭道,“去放爆竹,告訴族人,祖先。有李家人,來尋根祭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