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太子於齊中興元年(501年)九月生於襄陽,天監元年(502年)十一月被立爲皇太子。據載蕭統生而聰穎,三歲受《孝經》、《論語》,五歲遍讀《五經》,悉能諷誦,讀書數行並下,過目皆憶。其姿貌姣美,舉止稱善。且“性仁孝”、“仁恕”、“仁愛”、“寬和容衆”、“明於庶事”、“孝謹天至”,又關心民衆疾苦,“引納才學之士,賞愛無倦”,故“天下皆稱仁”。中大通三年(531年)三月,蕭統遊後池,乘船摘蓮,因宮姬盪舟溺水而患病,至四月乙巳日薨,時年三十一歲。梁武帝親至東宮憑弔,“臨哭盡哀,詔斂以袞冕。諡曰昭明。”世稱昭明太子。至五月庚寅日安葬,詔司徒左長史王筠撰哀冊文。昭明太子生前“仁德素著”,頗得民望,卒後舉國悲哀,“朝野惋愕,京師男女,奔走宮門,號泣滿路。四方氓庶,及疆徼之民,聞喪皆慟哭”,表達了對他的哀思。
蕭統儘管生前未曾入繼大統,但卒後兩次被追尊爲帝。一次是在大寶二年(551年),簡文帝蕭綱被侯景逼令禪位於豫章王蕭棟。蕭棟系昭明太子孫、豫章王蕭歡長子。蕭棟即位後追尊蕭歡爲安皇帝,昭明太子爲昭明皇帝。但蕭棟是個傀儡,在位僅三月就被廢爲淮陰王,鎖於密室。這次追尊有無涉及昭明太子陵史書無載;一次是在梁紹泰元年(555年),昭明太子第三子梁王蕭詧爲西魏所立,在江陵即位,改元大定,史稱後梁。蕭詧追尊乃父昭明太子爲昭明皇帝,廟號高宗。但是當時梁都建康實在王僧辯、陳霸先掌控之中,先後奉貞陽侯蕭淵明、梁元帝第九子蕭方智爲帝,這次追尊對昭明太子陵也是鞭長莫及。
按照陵寢制度,太子和太後陵墓可以號墓爲陵。昭明太子的陵號,《梁書》、《南史》本傳以及《建康實錄》等都一致記爲安寧陵,只有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卷二十五《江南道一》記爲安陵。不過,1983年中華書局出版的賀次君點校本《元和郡縣圖志》在卷末所附的校勘記中又引清張駒賢考證認爲,“安陵”應爲“安寧陵”脫誤。昭明太子的陵號到底是“安寧陵”,還是“安陵”?“安陵”果真是“安寧陵”的脫誤嗎?
綜合史料記載可知,東晉、南朝各代陵號大約有着統一的規定。如《晉書》所載有陵號可傳的東晉14座陵墓均以含“平”的雙字命名,有建平陵、武平陵、興平陵、崇平陵、永平陵、安平陵、敬平陵、高平陵、隆平陵、嘉平陵、熙平陵、修平陵、休平陵、衝平陵。劉宋一朝陵號則以含“寧”的雙字命名,有初寧陵、長寧陵、興寧陵、景寧陵、崇寧陵、高寧陵、遂寧陵、修寧(一作攸寧)陵、熙寧陵等。蕭齊一朝陵號以含“安”的雙字命名,有泰安陵、休安陵、景安陵、興安陵、恭安陵、永安陵、修安陵等。梁代四帝中,元帝和敬帝陵號不見於正史記載,武帝和郗皇後陵號修陵,簡文帝和王皇後陵號莊陵,武帝父母蕭順之和張氏於天監元年(502年)被追尊爲帝後,陵號建陵,顯然梁代陵號似以單字命名爲常。這一規則從後梁二帝陵號看亦合符契。後梁雖以江陵爲都,爲北周之藩國,但從帝系看卻屬梁武帝、昭明太子一脈嫡長正統,故史稱後梁禮典“依梁氏之舊”,陵寢制度也不例外。後梁宣帝蕭詧爲昭明太子第三子,他在江陵的陵墓號稱平陵。後梁明帝蕭巋是宣帝第三子,他的陵號是顯陵。陵號同樣遵循單字命名的原則。如果昭明太子陵號“安寧陵”,則明顯有違於梁代陵制。或問,是否有可能太子陵與帝後陵不屬同一命名系統呢?這一推測在梁代無例可循,但從蕭齊的情況看答案是否定的。據《南齊書》卷二十一《文惠太子傳》,文惠太子蕭長懋是齊武帝蕭賾長子,與昭明太子一樣生前未曾爲帝,卒後陵號崇安陵,合於齊制。由此看來,《元和郡縣圖志》的記載是對的,昭明太子的陵號應是安陵,而非安寧陵。
然則何以衆多史籍都把昭明太子的陵號“安陵”衍誤爲“安寧陵”呢?原來昭明太子的生母丁貴嬪的陵號爲寧陵。按梁武帝在郗皇後早卒後一直虛缺其位,故丁貴嬪雖未立爲皇後,但因母以子貴,在宮中地位極爲尊崇,號稱“位次皇後”、“在三夫人上”,又“備典章禮數,同於太子,言則稱令。”另外,丁貴嬪亦是簡文帝蕭綱生母,蕭綱登基後追崇丁氏爲穆太後,她的陵號既可能是初亡時武帝所賜,也可能是追崇時簡文帝所加。昭明太子如果繼立爲帝,那麼他當如簡文帝歸葬於建陵、修陵所在的今丹陽三城巷帝陵區。然而他不幸夭薨,最大的可能就是安葬於其生母陵次。
這種以血緣上的母子關係來決定陵區位置的例證在南朝屢見不鮮。如南京北郊幕府山劉宋陵區內所葬的宋明帝和沈太後是母子關係,南郊巖山陵區內所葬的劉宋孝武帝和路太後是母子關係,殷貴妃和始平王劉子鸞也是母子關係。《宋書》卷七十九《文五王傳》還載,宋文帝第十子武昌王劉渾於孝建年間被逼令自殺,先葬襄陽,後於大明四年(460年)還葬其母江太妃墓旁。又據筆者考證,天嘉元年(560年)歸葬的梁元帝蕭繹“江寧舊塋”,就是其生母阮文宣太後陵所在的通望山。我們再看史籍中昭明太子可能葬於丁貴嬪墓側的一條線索。《南史》卷五十三《梁武帝諸子傳》載:“初,丁貴嬪薨,太子遣人求得善墓地,將斬草,有賣地者因閹人俞三副求市,若得三百萬,許以百萬與之。三副密啓武帝,言太子所得地不如今所得地於帝吉。帝末年多忌,便命市之。葬畢,有道士善圖墓,雲‘地不利長子,若厭伏或可申延。’乃爲蠟鵝及諸物埋墓側長子位。有宮監鮑邈之、魏雅者,二人初併爲太子所愛,邈之晚見疏於雅,密啓武帝雲:‘雅爲太子厭禱。’帝密遣檢掘,果得鵝等物。大驚,將窮其事。徐勉固諫得止,於是唯誅道士,由是太子迄終以此慚慨,故其嗣不立。”文中埋蠟鵝諸物厭伏的丁貴嬪“墓側長子位”,從理論上可以認爲就是葬制規定的昭明太子陵址的主要候選地。既然昭明太子的安陵與丁貴嬪的寧陵相依而葬,那麼後世史家把二陵陵號混同就是可以理解的事了。
這一推測還可從《景定建康志》的一則記載得到印證。其書卷四十三《風土誌二·古陵》“梁昭明陵”條記“與齊文惠太子同處排陵並葬”。但是依照常識,昭明太子陵屬梁代,文惠太子陵屬齊代,它們同處排葬與禮制不符。文惠太子的葬地,《南齊書》卷四十《竟陵文宣王子良傳》有載:“初,豫章王嶷葬金牛山,文惠太子葬夾石,子良臨送,望祖硎山,悲感嘆曰:‘北瞻吾叔,前望吾兄,死而有知,請葬茲地’。即薨,遂葬焉。”可知齊文惠太子葬夾石,與齊豫章王蕭嶷墓、竟陵王蕭子良墓所在的金牛山、祖硎山相近。金牛山我們已經考證即今集中分佈南齊陵墓神道石刻的丹陽東北經山,那麼齊文惠太子陵也應在這一帶。總之,齊文惠太子與梁昭明太子二陵異處,與昭明太子陵“排陵並葬”的只能是他的生母丁貴嬪的寧陵。
昭明太子陵內除葬有昭明太子外,從文獻記載及考古發現的東晉、南朝夫婦同室合葬的一般情況看,其妃蔡氏亦當合葬於陵內。蔡氏爲中書令、吳郡太守蔡撙女。中大通三年(531年),昭明太子卒後,蔡妃出居金華宮。蔡氏卒年史籍未載,但從大寶二年(551年)八月蕭棟即位後追尊蔡氏爲敬皇後,及紹泰元年(555年)蕭詧即位後追尊蔡氏爲昭德皇後看,蔡氏卒亡應在此前。
昭明太子葬後不久,他的陵墓就在侯景之亂中遭嚴重盜毀。盜掘昭明太子陵墓者是江州刺史杜崱兄弟。史載梁太清三年(549年),杜崱與兄杜岸等一起由岳陽王蕭詧叛歸湘東王蕭繹。後蕭詧在一次戰鬥中俘獲了杜岸、杜巘及其母妻子女等,皆斬於襄陽北門,並“盡誅諸杜宗族親者,幼弱下蠶室,又發其墳墓,燒其骸骨,灰而揚之,並以爲漆。”兩家從此結仇。承聖元年(552年),杜崱應蕭繹之令隨王僧辯東討侯景,入據臺城,平定建康之亂。“及建鄴平,崱兄弟發安寧陵焚之,以報漆之酷,元帝(蕭繹)亦不責也。”可以推想,這次毀陵不僅地下玄宮被掘發,地面陵寢建築亦遭焚燬。
前引《梁書》、《南史》昭明太子本傳及其他文獻都記其卒於東宮,到安葬也只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他的陵墓無疑就在都城建康周圍,王筠所作的昭明太子哀冊文中有“今歸郊郭,徒御相驚”之句,可爲明證。然而就筆者所知,各地傳說及方誌所載的昭明太子的陵址卻至少有4種說法:
其一,建康東北說。具體到確切位置,又略有差異。《建康實錄》卷十八載昭明太子“陵在建康縣北三十五裏”。《元和郡縣圖志》卷二十五《江南道一》載“陵在縣東北五十四裏查硎山。”《景定建康志》卷四十三《風土誌二·古陵》載“梁昭明陵在城東北四十五裏賈山前。”按此中距城道裏的不同,大約是因起算的參照系有別。《元和郡縣圖志》所記道裏應該是從唐上元縣治所在的今朝天宮東起算,《景定建康志》所記道裏或是從宋建康府城北垣所在的今珠江路南側一線起算,故二者實際道裏方位基本一致。而“查硎山”、“賈山”二者音近,也可能是一山二名。又衆所周知,梁代王侯陵墓集中葬埋於南京東北郊,無論文獻記載抑或實物遺存,都少見北郊的例證,故《建康實錄》所記可以理解爲“陵在建康縣東北三十五裏”。綜此,此說實際可分爲昭明太子陵在唐上元縣城東北三十五裏和五十四裏兩種觀點。由於這兩種觀點均見於唐書,實難以從史料學角度進行取捨。
其二,建康城東燕雀湖側說。此說至少從宋代開始就已流傳。《景定建康志》卷十八《山川志二·江湖》“燕雀湖”條引《輿地志》雲:“走馬橋見有燕雀湖。《窮神祕苑》曰:‘梁昭明太子在東宮,有一琉璃盌、紫玉杯,皆武帝所賜也。既薨,詔置梓宮,後更葬開墳,爲閹人攜入大航,乃有燕雀數萬擊之。因爲有司所縛,乃獲二寶器,帝聞而驚異,詔以賜太孫。封墳之際,復有燕雀數萬,銜土以增其上。墳側今有湖,後人因名燕雀湖。’”《六朝事蹟編類》卷九《靈異門》有與之完全相同的記載。清陳文述《秣陵集》卷四“燕雀湖”條還進一步推測墓乃杜崱“發後改葬於此。”按燕雀湖在宋元建康(集慶)府城東二裏,後爲明朱元璋填築爲宮城,約在今南京城東明故宮一帶。此說頗近神奇荒誕,不僅燕雀擊盜、築墳之說不可信從,而且昭明太子之子立爲太孫亦於史無徵。昭明太子薨,梁武帝復立晉安王蕭綱爲皇太子。其時雖有袁昂上表言宜立昭明太子長子蕭歡爲皇太孫,但未被採納。故此說早爲人疑,《萬曆上元縣誌》卷五《祠宇志·陵墓》即指出:“舊志言燕雀湖(昭明)太子葬處。在城東二裏,恐未真。”
其三,池州貴池秀山說。《大清一統志》卷一百十八《池州府一·陵墓》載“梁昭明太子墓在貴池縣西南秀山上。”其後引府志又稱“昭明太子嘗遊池陽,悅秋浦秀山之勝。既卒,著靈爽於池。池民詣朝廷,請衣冠葬於此。”故貴池秀山的昭明太子墓其實只是一座紀念性的衣冠冢。秀山衣冠冢又稱昭明太子冕服陵,陵前舊有石人、石馬,陵旁有廟,廟內立有明劉廷鑾撰陵廟碑。此外,志載貴池縣西六十裏的玉鏡潭有昭明釣臺,縣西五裏還有一座祀昭明太子的祠廟,稱爲西祠,或名西廟、文孝廟,廟側建文選閣(樓)。這些建築歷經戰亂,均已毀壞殆盡,但遺址尚存。貴池爲什麼會有昭明太子衣冠陵和其他衆多相關遺蹟呢?貴池原爲一水名,在其縣西七裏。《元和郡縣圖志》卷二十八《江南道四》及《太平寰宇記》卷一百五《江南西道三》引顧野王《輿地志》雲:梁昭明太子以其水魚美,故封其水爲貴池,其水源出秀山。貴池之得名,既然與昭明太子有關,那麼其地有昭明太子衣冠墓等遺蹟也就不值得奇怪了。值得一提的是,至少從宋代開始就相傳昭明太子封邑在石城(貴池舊縣名),並在石城編《文選》,垂釣玉鏡潭。然查諸正史,未見昭明太子封石城之記載,只有簡文帝第三子蕭大款曾封石城縣公,故這個傳說的真實性還有待確證。
其四,安慶宿松小孤山說。《古今圖書集成·職方典》卷783《安慶府古蹟考二·宿松縣》載“梁昭明太子墓在縣北六十裏”,又“縣北五十裏紗帽山有梁昭明太子分經臺。”同書《山川典》卷145《小孤山部紀事》則引《宿松縣志》詳載之:“梁昭明太子蕭統愛小孤山西源之勝,遂寄跡高唐,有終焉之志。嘗入山品析佛書,較訂訛僞。今縣治北五十裏法華寺石臺百尺,曰分經臺。昭明太子於此分金剛經爲三十二分,更入山二十裏有墓。”小孤山乃安徽宿松縣復興鎮長江之中一獨立無依、險要秀美之遊覽勝地。驗之史籍,昭明太子****山水,崇信佛教,遍覽衆經是實,而赴宿松法華寺分經並葬茲卻無實據,故屬虛構無疑。這種虛構恐與各地借重名人宣傳地方名勝的心理和傳統有關。此類例證比比皆是,僅以昭明太子爲例,據方誌記載,今江蘇、安徽、江西、浙江、湖北等省多達十餘地都有昭明太子讀書處(臺、堂)、祠廟、文選樓(閣)、分經臺等同名遺蹟,殆無其證,正如明代張燮所析:“蓋地以人重,故每借之以爲名,後人亦相沿不忍削去者。”
要之,以上四說中燕雀湖、貴池、宿松三說皆屬傳說,不足憑信,昭明太子葬建康東北郊可以定矣!然建康東北郊之大,涉及到具體方位又有兩種不同記載,那麼昭明太子陵究在今何處呢?
文獻記載及考古發現表明,迄今可以確定的京畿之地的梁代陵墓主要分佈於以下5個地點:A區,今丹陽三城巷一帶,爲梁代帝陵區,那裏埋葬有梁文帝建陵、武帝修陵、簡文帝莊陵等4座陵墓;B區,建康南郊的江寧縣通望山一帶,埋葬有梁元帝蕭繹和其生母阮修容;C區,今句容石獅村,埋葬有梁武帝第四子南康簡王蕭績;D區,今南京江寧區淳化鎮劉家邊及其鄰近的宋墅村和上坊耿崗村、侯村一帶,埋葬有梁建安敏侯蕭正立及其他3座失考王侯墓等;E區,今南京東北郊堯化門、甘家巷及仙鶴門、燕子磯一帶。從神道石刻遺存及考古發掘情況看,這一地區至少分佈有13座蕭梁宗室王侯墓,其中墓主身份可確定或推定的主要有:桂陽簡王蕭融、桂陽敦王蕭象、臨川靖惠王蕭宏、南平元襄王蕭偉、安成康王蕭秀、始興忠武王蕭憺、吳平忠侯蕭景、鄱陽忠烈王蕭恢、永陽昭王蕭敷、新渝寬侯蕭暎等。昭明太子陵從前文考述看位於建康東北郊,因此可以肯定就在上述的E區。
1984年10月,棲霞區燕子磯鎮太平村太子凹在基建施工中發現一件南朝陵墓神道石闢邪。石闢邪體型較小,頭部略殘,尾已不存,體長154、寬55、通高144釐米。闢邪雄性,昂首張口,長舌及胸,頭有鬣,腹飾雙翼,右足前邁。因爲其造型風格與梁代諸王侯墓神道石獸相似,當地地名又名太子凹,故有專家推測此乃昭明太子蕭統墓前神道石刻,墓葬可能在其西北約200米、海拔40餘米的小土丘上。然此闢邪十分矮小,遠遠不及其他蕭梁宗室王侯同類神道石獸,僅與江寧上坊侯村失考墓神道石闢邪相當,與昭明太子之顯著身份明顯不符。昭明太子墓號墓爲陵,按照現存南朝陵墓神道石刻的等級規律,他的陵前應該設置帝後級的有角石麒麟和天祿,而不應該是王侯級的無角石闢邪,此其一;其二,石刻發現地雖名太子凹,但其得名是否一定與石刻有關尚無文獻依據。縱便如此,僅在梁代卒葬建康的就還有簡文帝蕭綱的嫡長子哀太子蕭大器。由於蕭大器卒於侯景之亂中,當時時局混亂,如果其神道石獸製作粗率,則完全可以理解。換言之,這件石闢邪更有可能屬於哀太子蕭大器。
那麼,在建康東北郊,從今仙鶴門到長江之濱,從燕子磯到棲霞鎮這一面積廣袤的梁代陵墓區內,是否至今尚遺與昭明太子身份相符的有角麒麟和天祿類南朝陵墓神道石獸呢?答案是肯定的。那就是位於今棲霞鎮新合村獅子衝村田之中的一對有角石獸。然而,關於這對南朝陵墓神道石獸的墓主,學術界已有推定,其中影響最爲廣泛的一種觀點認爲它屬陳文帝永寧陵,在其一側的國保單位標誌碑上就是這樣鐫刻標明的。除此以外,還有宋文帝長寧陵、齊代帝陵、梁元帝蕭繹陵等多種不同觀點。假如我們推定獅子衝南朝陵墓神道石獸屬梁昭明太子陵,則必須先行推翻上述舊說。對齊代帝陵一說,盧海鳴先生已有駁議,恕不引述。梁元帝蕭繹陵筆者已詳考在今南京南郊江寧鎮方旗廟失考南朝陵墓神道石刻處,而宋文帝長寧陵筆者則考證即今訛傳爲宋武帝初寧陵的江寧麒麟鎮麒麟鋪南朝陵墓神道石獸[20],亦不贅引。故我們下文只需辨析陳文帝永寧陵一說便可。
陳文帝陳蒨是陳武帝陳霸先之侄,永寧三年(559年)六月繼位,天康元年(566年)四月病故,葬永寧陵。關於永寧陵所在位置,《元和郡縣圖志》卷二十五《江南道一》載陳文帝永寧陵“在縣(唐上元縣)東北四十裏蔣山東北。”《建康實錄》卷十九載永寧陵在“今縣東北四十裏陵山之陽,週四十五步,高一丈九尺。”《六朝事蹟編類》卷十三《墳陵門》及《景定建康志》卷四十三《風土誌二·古陵》皆載陳文帝陵“在縣東北陵山之南,今雁門山之北。”《同治上江兩縣誌》卷三《山考》亦記雁門山“北有陳文帝陵”。《嘉慶江寧府志》卷十《古蹟下》則載“(陳)文帝永慶(爲“寧”之誤)陵在陽山。”陵山和雁門山的具體方位,歷代方誌皆有記述。一般認爲,雁門山因山勢連綿類北地雁門,故以爲名。《景定建康志》卷十七《山川志》載雁門山“在城東南六十裏,週迴二十裏,高一百二十五丈,西連彭城山,南連大城山,北連陵山。”《萬曆上元縣誌》卷三《地理志·山川》更明確指明雁門山在縣東六十裏,東北有溫泉,“一名陽山,孝陵碑材取之此。”《同治上江兩縣誌》卷三《山考》又記雁門山“亦曰陽山,明孝陵碑材取於此,見胡廣《遊陽山記》,今曰孔山。”皆證雁門山係指今陽山,陵山則北去不遠。今陽山西北、江寧麒麟門東北有靈山,學界多認爲即是“陵山”諧音。概言之,陳文帝永寧陵應該在今靈山以南、陽山以北這一區域,而斷不可能葬於獅子衝這一梁代陵區範圍內。
從考古發現看,今靈山地區確有可能屬陳代的一個陵區。1972年,南京市博物館在靈山南麓發掘一座南朝晚期大型墓葬,墓內出土的一對青瓷蓮花尊堪稱國寶。而在此墓前方約千米的地方,1956年和1972年文物部門還先後發現兩件小型南朝陵墓神道石闢邪(一說是神道石柱頂上的小闢邪)。兩闢邪東西相對,相距約30米,東闢邪殘損,西闢邪較完整,長約1.2米,高約0.8米。有趣的是,當地地名亦叫獅子衝,旁邊有田叫獅子田。此墓及其前石刻過去有學者認爲可能是陳文帝永寧陵,但實則發現的石闢邪極矮小、簡陋,不合帝陵規制,且此墓磚室全長也不超過10米,規模遠小於推定爲南朝帝陵的南京西善橋罐子山南朝墓和丹陽建山、胡橋3座南齊大墓,甬道中僅設一道石門,磚室內砌有多垛磚柱,墓壁用簡單的花紋磚裝飾,與一般南朝中後期宗室王侯墓形制近似,因此可以肯定不是陳文帝陵,而可能只是葬於陵(諧靈)山陵區的陳代某一宗室王侯墓。
現在,我們再進一步就新合村獅子衝這對南朝陵墓神道石獸屬梁昭明太子安陵的可能性作一些具體分析論證。
首先,從地理位置上看,獅子衝北鄰集中葬埋梁代宗室王侯的甘家巷、堯化門地區,南近梁臨川靖惠王蕭宏墓,屬於梁代陵區範圍內絕無疑義。又據前文分析我們已知,昭明太子陵距唐上元縣東北五十四裏或三十五裏,前者摺合今約爲30.2公裏,後者摺合今約19.6公裏。今獅子衝石刻正在唐上元縣治所在的今朝天宮東之東北方向,兩地直線距離約16公裏,路線距離至少在20公裏以上,道裏、方位均與文獻記載的昭明太子陵大致吻合。
其次,獅子衝現存的這兩件神道石獸,均爲有角雄獸,東西相對,間距24.45米,西側石獸爲獨角麒麟,東側石獸爲雙角天祿,屬帝陵規制,不同於蕭梁宗室王侯陵墓神道前所置的無角闢邪,與昭明太子號墓爲陵的身份相符。
第三,獅子衝兩件石獸大小、造型和裝飾相似,保存基本完好,造型靈巧威猛,裝飾絢麗,形象栩栩如生,是南京地區現存南朝陵墓神道石獸中最爲矯健精美的一對。以西石獸爲例,身長3.19米,高3.02米,體圍2.8—3.06米,底座高0.27米。石獸昂首挺胸,張口含舌,舌不下垂,下頦鬚髯分5縷飄拂胸前。頭頂獨角上有3個圓柱。腹側雙翼作7根翎狀。四腿剛勁有力,左腿前邁,足爲五趾,翹起,似蓄勢待發。長尾下垂,其上骨節隆起。全身上下浮雕各種雲紋,顯得華美豔麗,光彩照人。研究表明,南朝帝陵神道石獸造型和裝飾的演變似有規律可循。以麒麟鋪爲代表的劉宋石獸敦厚簡樸,以丹陽胡橋、建山諸陵爲代表的齊代石獸輕盈窈窕,梁初的建陵還完全沿襲齊陵石獸的形式,繼後的梁武帝修陵石獸造型雖有變化,但尚未完全擺脫齊的影響,真正開創梁陵石獸典型樣式者爲陵口和簡文帝莊陵的石獸,它們一掃齊陵石獸體形的流麗曲線,而呈現穩重繁富的傾向。獅子衝石獸不類宋齊造型,也不似建陵和修陵的石獸,而接近陵口和莊陵石獸樣式,但更華麗精美。其足趾翹起的姿態與莊陵石獸幾乎相同,這是現存南朝帝陵石獸中的兩個罕見的特例,可見二獸時代相去不遠。梁簡文帝雖在大寶三年(552年)安葬莊陵,但其皇後王氏早於大寶元年(550年)葬此,推測其陵前石獸的製作約當此際。昭明太子中大通三年(531年)卒葬,陵前石獸應即此時陳列,與莊陵石獸僅相距19年,故兩者之間表現出巨大的相似性也就不是偶然的了。再如獅子衝石獸體型巨大,雕刻工緻,趾高氣昂,豪邁而有生氣,顯示一種積極向上的內質美感。這與昭明太子歿葬時的時代背景正相符合。其時梁武帝雖已因迷戀佛教而日漸荒怠政事,但仍社會安定,文化繁榮,國力強盛,雄霸一方,由他爲其英年早逝的太子營構的陵前石獸自然流露那個時代的精神風貌。
第四,如果獅子衝南朝陵墓神道石獸屬昭明太子安陵,那麼如前所考其生母丁貴嬪寧陵亦當在獅子衝附近。查民國二十四年(1935年)出版的《六朝陵墓調查報告》書前所附的湯水鎮圖中,獅子衝石刻旁有村名西林村,而一路相隔之對面又有東林村。村名中之“林”或爲“陵”之諧音,故頗疑“西陵”即指昭明太子安陵,“東陵”則指丁貴嬪寧陵。這種因爲前代陵墓存在而在地名中留下“東林村”、“西林村”歷史印跡的,不獨獅子衝有,在江寧區麒麟鋪南朝陵墓神道石刻處也同樣發現,因而可以作爲我們推定獅子衝南朝陵墓神道石獸墓主身份的一個旁證。
綜上述論,根據文獻記載及考古發現的實物遺存,梁昭明太子葬建康東北郊,陵號應是安陵,而非安寧陵。今棲霞鎮新合村獅子衝一對有角石獸位於梁代陵區範圍內,其墓主有可能就是昭明太子蕭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