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路上顛簸了十數日,終於,在三月初一這一天,我坐在馬車裏,透過車窗,遙遙地望見了南梁的都城--建康。
建康,秦漢時稱‘秣陵’,三國孫權從京口遷秣陵,更名爲建業,東晉時又更名爲建康,再加上後來的宋、齊、梁、陳,建康因此得到‘六朝古都’的稱號。而此時的建康城,已有數十年沒有經歷戰亂,正是最繁華鼎盛的太平時期。
“郡主,您看,咱們快到京城了!”清菁掀開車簾子瞧了瞧,忙回頭向我報告着,還掀着簾子遙遙地指着,“瞧,城門!”
“瞧見了,瞧見了!”、我順着清菁的手指頭望過去,果然,建康城的雄偉城門已經遙遙在望。不過不知道爲什麼,這幾天身子有些不爽利,懶懶的,不願意動,不知道是不是着了涼,或者是暈車什麼的。
“菁兒,快要進城了,把簾子放下吧!”清影拽了拽清菁的袖子,示意她安分一些。
“喔。”清菁吐了吐舌頭,乖乖地坐回去,衝我和清影嘻嘻地笑。
“清影,從城門口到東宮,要多久啊?“我懶懶地偎在清影的懷裏,感覺累得一個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要半個多時辰,郡主,您要是累,就先睡一小會兒吧!”清影輕聲地回答我。
“我睡不着,就是感覺很累,真是奇怪,我只在車裏躺着,又沒有跑跑跳跳的。”我噘了噘嘴,又感覺一陣的眩暈。
“郡主,喫點酸梅吧!”清菁翻開油紙包,小心地拈出一顆酸梅,遞到我的嘴邊。
“不想喫。”我搖搖頭,輕輕拽了拽清影的衣襟,“清影,跟我說說這京城的景緻,一路上都會路過什麼地方?”
“這個奴婢可記不住,還是讓菁兒跟你講吧,她可記得清楚。”清影輕笑一聲,說道。
“郡主,奴婢跟您說。”清菁一聽,來了勁頭,忙把簾子掀開一個小角,輕聲地開始講解。“咱們是從南籬門入城,先路過的,就是長幹裏,長幹裏是船民聚居的地方,您瞧着,再過一會兒,咱們就到了秦淮河邊了,過了秦淮河,就到朱雀門,朱雀門其實不是一座門,而是有三個城門,城門上還有很高大的城樓,咱們要通過浮橋,才能到朱雀門,而這個浮橋,就叫朱雀航,朱雀航的東邊,有條烏衣巷,是王、謝兩家大族居住的地方,聽說建的房子比得上皇宮呢,可惜奴婢沒去過。再往裏走,就能路過太廟和太社了,然後就是百官府舍,走過了百官府舍,就要入內城了……”清菁說的是眉飛色舞,口乾舌燥的,不過聽她這麼細細地說着,我倒覺得這建康城還真有些意思。
秦淮河,是那條濃酒笙歌、絲竹飄渺,流傳了無數才子佳人的動人故事的秦淮河嗎?我順着清菁掀起的那一小角空隙,向外面張望,也只能瞧見一閃而過的景色。
“……過了東華門,就到東宮了,郡主,您在聽嗎?”清菁那廂講得正興起,我這廂卻走了神,氣得清菁嘟起了嘴。
“好菁兒,你接着講,我聽着呢!”我被她那副委屈的樣子給逗樂了,忙安撫兩句。“對了,到了秦淮河邊,提醒我一下。”
“郡主知道秦淮河?”清菁驚訝地張開小嘴,一副不相信的模樣,“秦淮河,那是……那種地方,郡主怎麼知道呢?”
“那種地方?”我故作不知地眨眨眼睛,“不就是一條河嗎?”
“那可不是一條河,不對不對,不止是條河,還是……”清菁眼珠一轉,嘻嘻地笑着說道。
“菁兒,郡主還小,怎麼和她說這個!”清影輕斥一句,把清菁的話打斷,清菁吐了吐舌頭,不繼續說了。我垂眸一笑,突然覺得身上慢慢又有了力氣,索性從清影身上起來,慢慢活動一下胳膊腿。
“身上又有力氣了,我自個瞧瞧。”我把清菁趕到一邊去,自己靠在車廂邊,掀起簾子的一角,往外面看去。
“好像到秦淮河了呢!”清菁在一旁小小聲地說了一句,我一聽,更加註意地往外面望去。河道上停泊了數艘雕花畫彩的精緻畫舫,舫上人影綽綽、凌波盈盈,而河岸兩邊的古色建築,都是雕樑畫柱、飛檐漏窗,一番古意繁華、風liu錦繡的景象。
“好美的秦淮河!”我驚歎一聲,馬車行進,漸漸將秦淮河拋在了後面,我悵然放下車簾,衝清影和清菁燦然一笑,“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去河上的畫舫裏坐坐。”
“啊?”二女皆是驚訝,張口結舌地看着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我撲哧一笑,揀起油紙包裏的酸梅,津津有味地喫了起來。
“郡主,您不會是……”清影微皺着眉頭,猶猶豫豫地問道。
“菁兒,你瞧瞧,現在是到哪兒了?”我可不能讓老八股的清影問出口,忙打個岔,又往外面看去。
“呃?”清菁被問得一愣,忙往外面瞧去。“這是快到太廟了,郡主,在走一段路,咱們就要到宣陽門了,進了宣陽門,可就進內城了。”
“內城?就是皇宮嗎?”我喃喃地問。
“當然不是了,宮城在最裏面呢!”清菁搖搖頭,回答道。
“東宮,在宮城的哪個方向呢?”我邊往外面看,邊隨意地問着。
“東宮不在宮城裏,是在宮城的東邊。”清菁倒是回答的仔細。
“嗯……”我慢慢合上眼睛,心頭浮起一陣悵然。要進宮了,要進入到那個陌生的、充滿了勾心鬥角的皇宮裏了,興奮嗎?緊張嗎?只是,有些淡淡的惆悵。又是一個名利場,而這個名利場與前世那個的不同,這個戰場,會吞噬人的性命,毫不猶豫。那個可以隨時吞掉我性命的地方,究竟值不值得我拼力一場呢?值不值得呢……
“值不值得……”我低聲呢喃着。
“郡主,什麼值不值得?”清菁好奇地問道。
“菁兒,快到東宮了,高興嗎?”我睜開眼睛,笑着看向清菁。
“嗯,”清菁興奮地點了點頭,“奴婢都想綺月她們了,郡主還不知道綺月是誰吧,綺月是繡房的,手可巧了……”一說起東宮,清菁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而我在她的話語聲中再次走了神,思緒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郡主,醒醒,快到東華門了。”清影輕聲地呼喚,把我從朦朧的睡夢中喚起,我迷茫地睜開眼睛,看到清影略顯擔憂的眼神。
“我怎麼又睡着了?”自從別苑出發到今日,每日都像氣力殆盡般的疲累,而且時不時的,就會昏睡過去。到底是怎麼了?我狠狠地晃了晃腦袋,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卻更加眩暈了起來。
“郡主,您怎麼了?”可能是被我的動作嚇到了,清影和清菁都湊到我的身邊,低聲地喚我。
“嗯?”我努力睜了睜眼睛,卻發現自己的眼前一片迷濛,轉而變成一片白色,在清菁和清影的驚呼聲中,我失去了意識,昏了過去。
彷彿過了很久,我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寬敞的紅木眠牀上,頭頂上是淡黃色的帛絲頂賬,手指一撫,蓋在我身上的,是一牀紗茜色的雲錦絲被,柔軟溫暖。
四周很安靜,我動了動胳膊,似乎恢復了一些力氣,便坐起身來,看清楚自己所處的境況。
天色漸暗,夕陽斜照進窗格,將餘暉輕柔地鋪撒在窗邊的紅漆圓案上,把圓案上的青瓷八寶瓶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黃色。圓案旁邊的不遠處是鏤花梨木架子,架子上放置着一盞清風六面的精美宮燈,燈內的蠟燭已經被點燃,閃爍着暖黃色的光暈。靠房間左牆邊的是一對攢金雕花紅木衣櫥,衣櫥的不遠處放置着一張沉漆軟榻,榻上鋪着硃紅色的緞絲被,低調地顯露出皇宮的奢華尊貴。屋子的正前方擺放着一張六扇錦繡屏風,上面繡着春日芬芳圖,讓屋子裏多了幾分春日的暖意。
我掀開絲被,剛想下牀,便聽見輕巧的腳步聲傳來,轉過屏風的是清影,她手上捧着一隻鏤花銅爐,一見我先是一驚,忙放下銅爐小步跑上前,眼中噙着淚珠。
“郡主,您可算醒了。”清影略帶哭意地說道。
“清影,我生病了?”我乖乖地坐在牀邊,看着清影幫我穿好木屐,也瞧見了她眼角未淨的淚痕,看來她早哭過了,眼圈到現在還是紅紅的。
“太醫來看過,可是奴婢也不清楚,郡主福澤深厚,肯定是沒事的。”清影站起身,從衣櫥裏拿出一件青綠色的短襖,服侍我穿上。
“這裏是東宮吧?”穿好了短襖,我便想繞過屏風,到外面去看看。
“是,殿下馬上就要過來,郡主,您先別出去了。”清影忙跟在我的身後,輕聲地說道。
“殿下要來?”我一愣,停下了腳步,果然聽見外面有動靜,似乎有很多人的腳步聲往這邊而來。清影小跑幾步,轉到屏風外面。
“郡主醒了嗎?”一個溫潤的男聲低低地問了一句,我已經聽出就是太子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