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亂糟糟的思緒,我還是難耐等待,索性自己去莊華殿看一看,哪怕是進不去,在門口問一問情況也是好的,反正我的年紀小,縱然有個郡主的身份,就算受了委屈,也不甚所謂。
趁着清影被人叫走的功夫,我自己穿上短襖,出了文萱閣。
一路上,我還在琢磨着清菁的事情,以及劉齊的態度。他如此絲毫不留情面地處置了清菁,又沒有事先通知我一聲,可見在他眼中,並沒有在乎我這個郡主,甚至說,從他的神色中,隱隱帶着一絲不屑和輕視。
我並不在意劉齊這個人,他只是一個太子府的管事,我更在意的,是他背後的勢力。可惜的是,我無處得知他的背景,所以只能陷入被動。
走到莊華殿附近,我看着進出殿門的宮人,慢慢地停下了腳步。心中也浮起一個疑問:如果說太子的傷情並沒有多麼的嚴重,那麼,爲什麼歷史上的他竟然死了?
“湘兒?”身後一有響動,我就回過神來,回身去看,是蕭詧。今日的他頭戴漆紗籠冠,身穿素色的寬袖長衫,隨風颯颯,若不是面容尚顯稚嫩,真可算是少女殺手一名。
“三哥。”我看着他走到近前,眸色幽深,眉宇間隱隱有些陰霾,與那日的他有很大不同。
“你來看父親?”蕭詧深深地看着我,忽而一笑,脣邊酒窩頓顯,才恢復幾分陽光。
“是,不過大哥說宮中自有規矩,我不能亂闖。”我點了點頭,回答他。
“你見到大哥了?他是守規矩的人,自然如此說,小湘兒,你跟三哥進去?”蕭詧聽到我的話,脣邊笑容更甚,眨了眨眼睛說道。
“好。”我毫不猶豫地應了,如此乾脆的回答,倒是讓他一怔,他輕笑一聲,上前牽住我的手,往殿門走去。
沒有人阻攔,我們很順利地走了進去,只是有些宮女看向我和蕭詧的眼神中多了一些奇怪,可是她們自知身份,匆匆瞥了一眼,便趕忙走開了。
走到太子寢房的門口,可能是因爲青受了傷,門口只有玄和另一個陌生的青年,看見我走過來,雖然面露訝色,還是上前行禮。
“不必行禮了,我們只是過來看看父親。”蕭詧寬袖一揮,笑眯眯地說道。“父親休息了嗎?今日太醫來過了嗎?”
“詧殿下,太子殿下剛剛服過藥,尚未休息,太醫已經來過了。”玄上前答話。
“我們想進去探望,勞煩通報一聲。”蕭詧看看我,對玄說道。
“稍待。”玄也瞥了我一眼,才轉身進去。不多時,他返回示意,讓我們進去。
才踏進寢房,我便聞到了一股淡淡的中藥味,房間裏很安靜,只有我和蕭詧的腳步聲。
“是麒兒和相思嗎?”一個略顯虛弱的男聲從裏間傳過來,是太子的聲音,他話語剛落,又伴隨着細細的咳嗽聲。
蕭詧緊了緊抓住我的手,腳步加快了幾分,轉入裏間的寢房。太子斜躺在牀上,帷帳已經挑起來,他面色蒼白,還在輕微地咳嗽着,見到我們進來,臉上多了一絲微笑,卻因爲心緒波動而咳嗽得更急了,臉色也因爲幾聲急咳而泛起了紅暈。在一旁服侍的宮女連忙遞上溫茶,太子慢啜幾口,才緩和下來。
“父親,你好些了嗎?”蕭詧瞟了我一眼,笑容收斂,關切地問道。
“好些了,難得你還記得來看我,”太子微微笑着,對蕭詧說了一句,然後轉頭看向我,眼神溫柔親切,“相思,你怎麼來了?”
“我也來看看父親,您的傷不礙事了吧?”我也上前幾步,見太子衝我招手,索性走到了他的身邊。
“不礙事,將養幾日就好了。”太子笑着搖了搖頭,又忍不住輕咳了幾聲,我接過宮女剛倒好的溫茶,遞給太子,太子沒有接過,只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小口。
“父親,那麼您好好休養,兒子先回去了。”蕭詧似乎和太子有些隔膜,站在那裏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很拘束的樣子。我看了看他,只見他緊抿着嘴脣,雖然好似是在笑,卻從眼中透出一絲奇異的鬱郁之色,與平日的陽光截然不同。
“好,我沒什麼事,你且回去做好老師佈置的功課。”太子淡淡地回應了一句,才又轉頭看向我,“相思,陪我喫晚飯吧。”
“好。”我點了點頭,然後對蕭詧說道,“謝謝三哥帶我過來。”
“不用。”蕭詧一擺手,對着太子執了一禮,便出去了。
我注視着蕭詧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才轉頭看向太子,只見他也在看着蕭詧,眼神中藏着莫名的情緒,見我看着他,才輕籲了一口氣,微笑着對我說道:“相思,來,坐到我這裏來。”然後示意宮女也出去。
我依言走上前,坐到牀邊。太子從牀邊摸索了一下,翻出一個精細的布包,拈在手中,似乎在回想着什麼。
“這布包裏放着你孃親送給我的紅豆,她說過,借紅豆以送相思意,這幾年過去,紅豆都被我貼身放置。”太子失神了一陣子,才緩緩說道。
“嬸孃說,孃親並沒有怨恨父親。”我聽着他的話,想起了孃親,又想起了叔叔和嬸孃,不由得一陣酸楚,可還是要說些什麼。
“我知道,你娘是個好女子,若不是…我做錯了事情,她是有機會到我身邊的,世事難料啊,我有了過錯,就必然要錯過……”太子慨嘆一聲,又陷入對往事的追憶中。可能是受傷的人比較脆弱的原因吧,他似乎總是想抓住些什麼,卻又發現有些事情已經無可追尋。
“父親,您能告訴相思,當年發生了什麼事情嗎?“我想借這個機會,探知一下當年的往事,也從中多瞭解一些。
“當年......”太子怔了怔,凝視了我一眼,才悠悠地說道,“你這麼小,哪裏懂得當年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說一說也好,我的心,也束得太久了。當年,我回宮的原因,是因爲父皇得知婉容有了身孕,纔將我叫回去。臨走時,我與你孃親說好,一定會接她進宮,她不信,呵,現在想想,你孃親真的是個好女子,是我辜負了她。”
“芙兒姐姐不是比我大一歲嗎?”我不解地問,算起來,我應該是最小的孩子吧?
“婉容是太子妃,芙兒的孃親是秋妤。”太子呵呵笑了,不過一想到什麼,他又收起了笑容,長嘆了一聲,“我本以爲宮中得了喜事,我接慧如的機會更大了,可是……”
我聽到這裏,心不由得動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麼,那日太子妃送我的小衣服,聽她所言,似乎是用不着的了,如果當年太子妃懷了身孕,爲什麼會用不着,難道說……一想到這裏,我趕忙緊盯着太子,聽他繼續說。
“不知道婉容聽到了什麼,竟然昏倒在自己的寢房,待侍女發現時,她的孩子也沒了。”太子痛苦地皺了皺眉,對那個無緣的孩子還十分的痛心。
“母妃的孩子沒有了?”雖然在我臆想之中,可是聽到太子這麼說,我也覺得很可惜,一條小生命就這麼無緣無故地沒有了。
“後來得知是婉容聽到我要納民女爲妃的消息,氣急過甚,動了胎氣。”太子搖了搖頭,眉頭還緊緊皺着,似乎對往事鬱結不開,此時在病中,更加心中糾結。
“母妃一定很傷心……”我也嘆了一口氣,心中對那個看不清深淺的太子妃很是同情,無端端地沒了一個孩子,任誰都會排解不開吧!
“她整整哭了三日,平日裏那麼溫和賢淑的女子,從不曾與我吵鬧,那次,卻以死強逼,要我放棄慧如。我明白她的痛苦,只不過……再加上父皇的責罵,衆臣的反對,我,最終,還是辜負了慧如……”太子苦笑一聲,qing動之處又開始不住地咳嗽,我趕緊起身到角落的炭爐上拿起始終溫着的小壺,倒了杯溫水給他。太子接過茶杯,輕啜了幾口,將茶杯端在手心,輕輕地摩挲着。
“我當了三十年的太子,博得了純孝仁厚之名,卻接連的傷害和辜負。”太子說話間,眼角沁出淚來,我不忍看他,只好側頭以避,鼻子也微微地酸了起來。他是一個癡情的人,同時也是個重情的人,所以纔會在抉擇時痛苦,蹉跎中懷念,錯過後傷心。
“你先回去吧!”太子的情緒變得很低迷,似乎也沒什麼心情與我喫飯了。我默默地退了下去,也沒有多言一句,悄然離開這間蔓延着憂傷的房間。
剛走到門口,我被門口的身影嚇得一愣,是太子妃。她臉色蒼白,緊咬着嘴脣,似乎聽到了我們的對話,手指在衣袖上糾纏着,看見我的時候,眼眸微微一閃,有濃烈的情感在其中,我此時已經瞭解,這裏面有對太子的怨,以及對我的恨。不,不能說對我的恨,而是透過我,去恨那個奪走她夫君的心的那個女子,我的孃親。
我靜立在門口,沒有動,看着太子妃慢慢地恢復了平靜,她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轉身往外面走去,我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寢房轉過去有一處偏廳,太子妃無聲地把裏面打掃的宮女攆了出去,只留下我和她兩個人。她背對着我半響,才猛地回身,眼中閃爍着透徹明瞭的恨意,這樣的目光卻讓我無法躲避,因爲我在其中,發現了更深沉的無奈和哀傷。
是啊,太子最終沒有娶到慧如,可是他的心也依舊沒有回來,婉容不僅僅失去了一個孩子,還失去了枕邊人的心。她的恨理所當然,明明白白。
“我恨你,盧慧如。”她看着我的臉,冷冷地說道。我沒有開口,只靜靜地看着她,任憑她發泄壓抑在心中的悲傷。
“你還是奪走了他,就在此時此刻,他最脆弱的時候,心中想的,依舊不是我。”她狠狠地瞪着我,似乎想要把我看穿,可是越看得清醒,她越是發現,我不是慧如。
淚水從頰邊滑落,她沒有按照宮中的禮儀,將眼淚拭乾,而是任憑它肆意流淌,她忽地閉上了眼睛,動作緩慢地從袖中取出一塊方帕,擦拭着臉上的淚痕,才又慢慢地睜開眼睛,一字一句地對我說道:“從今往後,你我兩不相幹。”
說完,便從我的身邊走過,如一縷凌厲的風孤傲地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