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喝了幾日的湯藥,我並沒有發現自己身上有什麼變化,只不過似乎頭腦清醒了許多,也不再像前一陣子那般頻繁昏睡。不過太子將我的蒙學課停了半月,讓我好好休養。
徐良工又來爲我施過兩次針,每次施針時,我都有酥酥麻麻的感覺,他笑言這毒藥也全非壞事,少量的烏花子可以淨化身體,醫好後身體會更加健康。我明白,他是在有意地想要化解我心中的怨恨,我隨意嬉笑逗樂,表現得全部在意,他也似乎放下心來,卻沒有想到這個稚齡女童的身體裏存活的是一個成年人的靈魂。
“徐伯伯,您遊歷這幾年,真的遇到了江湖俠客嗎?”聽着徐良工講述他這幾年在民間的見聞,我滿懷好奇,雖說我知道“亂世出英傑”這句話,可是實打實地聽說有武林人士,這讓看過幾本武俠小說的我心情很激動。
“確實遇到了幾位,他們都是武林中的俊秀人物,不過都隱身於草莽。”徐良工感嘆一句,語氣裏帶着些許的遺憾。
“他們的武功,真的能飛檐走壁,踏雪無痕嗎?”我繼續追問着。
“哈哈哈,哪裏有那麼神奇,只不過他們的速度確實比一般人要快上許多,身形輕便,自然給人踏雪無痕之感了,至於飛檐走壁,老夫還真沒有見過。”徐良工哈哈大笑,似乎被我的話語逗得很了,笑過之後,才搖着頭對我說道。
“這樣啊……”雖然沒有想象中那麼神奇,可是還讓我很嚮往,輕輕咬着嘴脣想象着。
“郡主也對武功有興趣嗎?”徐良工笑呵呵地問我。
“嗯。”我眼睛一亮,聽他的口氣,他似乎要說什麼。
“老夫手上有一套功法,雖不是武功招數心法,不過練久了可是讓身形輕盈,跑跳更加迅疾,郡主可有興趣?”徐良工呵呵一笑,對我說道。
“有,當然有。”我猛地點頭,驚喜無比,我正在發愁在這亂世無自保能力,縱然學得不是武功,至少也算得上是逃跑的功夫吧!
“就是這本,”他似乎早有準備,從懷中拿出一本青絹薄本,遞到我的手裏,然後意味深長地對我說道,“老夫此番也是有所求,請郡主聽老夫一言。”
“良工大人請說。“我拿着薄本,認真地看着徐良工,其實我也想到了,他無緣無故地將話題扯到武林上,又將練體之術教給我,必定是有什麼目的。
“老夫已年過五旬,對世間之事也算透徹,郡主絕非池中之物,卻不應被仇恨糾纏,若有一日得願,還望能夠緩手。“徐良工仍未忘記那日的情景,此次有這本練功書籍來讓我淡了報復之心,也算是用心良苦,可是我不解的是,難道說他已經知道對我下毒的人是誰了嗎?
“徐伯伯,我記得了,我也會盡力做到。可是,徐伯伯,您怎麼知道,我一定能找到這個人呢?我只是個幼女,根本連皇宮都走不出去,難道說,這個人在宮中?”我先是真誠地答應了他的要求,不過話語一轉,帶笑問道。
“這……”徐良工臉色微變,雖然很快恢復平靜,對於仔細注意他的表情的我,從中發現了端倪,很大的可能性就是,當初對我孃親下毒,此時又對我下毒的人,就在宮中。
“你真的是……”徐良工微微驚愕過後,無奈地搖了搖頭,“希望老夫沒有做錯……”
“聽到徐伯伯一席話,我的病全都好了,”聽到他如此感慨,我調皮地眨眨眼,站起來轉了兩圈,才又笑着對他說,“徐伯伯,相思一定會好好練功,以後當個女俠!”
“好,好,好!”徐良工長笑一聲,也不再掛懷。
徐良工走了以後,我拿起那本青絹薄本,封面上寫着三個字:輕身術。名字倒是很樸實,不過若不是我已經知道這是一本練體之術,而並非武功,還是真會誤以爲這是一本輕功祕籍。
打開薄本,讓我開心的是,這是一本畫本,每幅圖畫都代表着一種姿勢,旁邊還有幾行小楷體的註解。
我隨意翻了翻,卻沒有想要馬上練習,如果按照徐良工的說法,烏花子的毒解清之後,我的身體反而會比從前更加好。那麼,就等到我調理好身體之後再開始修煉吧!
妥善地收好青絹薄本,我伸了個懶腰,覺得精神還不錯,決定出去走走。推開房門,看看天色,似乎還未到中午,院子裏沒什麼人,清影她們也不曉得跑到哪裏去了。
天氣已經溫暖很多,穿着稍薄一點的春衫也不會覺得冷,不過我還是多披了一件雲紋披帛,熱的話也可以隨時摘下來。
出了文萱閣,我突然有個衝動,想去莊華殿找太子,看看他在忙些什麼。這幾日他着人送了好些補品過來,也刻意瞞下我的症狀是因爲中毒,雖然我依然知曉,卻也裝作懵懂,渾然不知,不想讓他再爲我擔心。
東宮的內侍僕役並不多,尤其中午時間,更不見多少人影。當頭暖陽融融,清風習習,我微眯着眼睛,覺得舒爽無比,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文萱閣離莊華殿並不遠,我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偏門進去,因爲偏門剛好連接着一處清池,不知池中的芙蓉是否也遂了春意。
在清池邊停留了片刻,見到池中芙蓉已經嬌怯地露出小小的花骨朵,心情愈加好了起來。心想着不能在這裏耽擱太久,便隨便找個小宮女問下路,便穿過月門,沿着廊道往太子的書閣而去。
還沒到書閣,便遠遠地看見一個人影腳步匆匆地往一個方向而去,我定眼一瞧,是幾日未見的孫尋,見他腳步雖快,可是神情並不慌亂,只是隱隱有些心事。
也不知他來莊華殿是做什麼,會不會是去見太子呢?不過瞧着方向似乎並非是往書閣去的,我略略猶豫了一下,決定跟在他的後面,沒準兒太子並不在書閣呢!
主意一定,我趕緊小跑着跟了上去,在我確定跟不跟的時候,孫尋的腳步很快,就要消失在月門後面,我怕跟丟了人,邁開小短腿,急火火地追了上去。
還好,穿過月門的時候,還能遙遙看見不遠處那道身影。我喘勻了氣,趕忙又跟了上去。孫尋幸好是個文人,他走得再快,我跑一跑還追的上,若他是個武者,別說如今身矮腿短的我,就是再過了十年,恐怕也是難以跟上。
不過還好,幾番發現自己跟丟的時候,都能再次發現,就這麼兜兜轉轉的,繞到了一處偏僻的花廳,只見那孫尋一進花廳,便不見人影了。
我追到不遠處的時候,腳步停了下來,心中有些猶豫,雖然這裏仍是在東宮的範圍內,莊華殿的一部分,可是自從那次在花圃裏看到女屍之後,我對這種陌生的場所都有着難以抑制的恐懼感和排斥感。
更何況,孫尋在我眼裏,並不簡簡單單是太子的內臣,他的言行神態,都帶着一股神祕的氣息。雖然他行醫布藥,一派悲天憫人的醫者慈心,可是我總覺得他的身上隱隱藏着一絲絲殺戮之氣。這種氣息原本我並沒有發覺,畢竟以前身邊有一個青,青身上的殺氣更重,不過那次在別苑裏見到孫尋,他的身邊是連秀,他好似少了很多顧忌,言語神色間被我察覺一絲。
環視了周圍有些寂靜的環境,我的腳步更加遲疑,看着那敞開了門的花廳,總覺得哪裏透着古怪。我拽了拽身上的披帛,突然感覺有點冷,有些意興闌珊,索性轉身想要往回走。
“郡主隨微臣到此,不進來稍坐片刻?”忽聞身後有人輕笑一聲,我猛地回頭,是孫尋,正負着手立於花廳門口,嘴邊一抹微笑,眸中卻清澈真誠,似乎是在邀請客人到他的家中一坐。
“孫大人,好久不見,大人風采依舊。”我衝他一笑,立在原地不動。
“郡主貴氣非凡,先是有了封地,又得聖上賜名,當真是聖眷隆重。”孫尋衝我極鄭重地施了一禮,神色卻全然不是如此。
“孫大人客氣,小女只是堪憐孤女,蒙太子憐惜,才能在宮中有個落腳之所。孫大人纔是得貴人青眼之良才,小女惶恐。”我亦落落大方地回禮,語氣淡淡地說道。他的表情微愕,似乎沒有想到一個貧家幼女說話會如此有理有據,進退合宜,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接下去。
“小女原以爲孫大人是去見太子,才貿然跟隨,看來是小女冒失了。孫大人莫怪,我這就離開。”我不等他反應過來,只想快點離開此地,面對這個神祕的男子,我有種想遠遠逃開的衝動。
我既將話說完,也不必理會他的反應如何,只淺淺施禮,便轉身離開了。
走到了離花廳很遠的一處,我繞過月門,見四周無人,才重重地吐了一口氣,心中開始翻騰。
說實話,我從未懷疑過叔叔的死與孫尋有關,畢竟那日我聽到的對話中,孫尋語氣中的遺憾出自肺腑,可是今日見他,竟然能發現我的存在,並將我引到偏僻的花廳,可見他不是有些身手,就是有其他不爲人知的能力,爲什麼在叔叔遇險時沒有援手呢?
迷霧重重,這宮中,究竟掩藏了多少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