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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春來發幾枝—少年篇 第三十八章 謀天算人心自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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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我執筆寫下一首陶淵明的《飲酒》,滿意地看看自己的落筆,還算娟秀,這幾年的苦練沒有白費。

“郡主,您的字寫得越來越好了。”清影在一旁磨墨,笑着說道。

“不過是練得比較勤,在書法上,我可沒什麼天分。”我搖了搖頭,可不敢擔一個好字,畢竟毛筆書法我只練了幾年而已,能算得上清秀就不錯了。

“奴婢不懂看,只覺得看着舒服。”清影笑盈盈地接過我手上的毛筆,放置一邊,待我舒展一下身體,才上前遞來一杯清茶。

“這是什麼茶?好香!”我輕啜了一口清茶,覺得這茶飲下後脣齒留香,茶味鮮爽,脫口問了一句。

“郡主忘了?這不是詧殿下前幾日爲了郡主今年十二歲的生辰,特意送來的廬山雲霧嗎?”清影提醒了一句,我才恍然,在暢雪軒裏雖然不見外人,可是這位三哥卻頻頻送來好玩、好喫的東西,每年的生辰還會送禮物來,聽說我對茶有興趣,今年還特意送來了廬山雲霧。

“三哥可有什麼話?”我不覺微笑,無論在暢雪軒裏過得多舒適,被限制了自由總是很痛苦的,還好這位三哥時時送些小物事,才讓我在枯燥的學習中得到幾分鮮活的色彩。

“詧殿下說,小妹又要做姑姑了,且準備好禮物,倒時三哥是要來討的。”清影繪聲繪色地將蕭詧的話複述出來,這幾年相處下來,她年齡愈大,性子倒是開朗了些。

“是嗎?”我面上帶着淡淡的笑容,心中卻自有想法。

在暢雪軒住了將近六年,我彷彿遠離喧囂了六年,每日學識字、練書法,阮修容還會親自教我下棋,對於樂器我是一竅不通,她也曾找過教習來教我,可是在頻頻失敗後,只好放棄。

這六年,我無不聽從阮修容的話,努力學習她讓我學習的每一件事,並非是我沒有主見,而是在我看來,這本就是學習知識的最好時機。在我的記憶裏,這幾年的南梁還算是安穩,索性呢,我就貓在皇宮裏好好學習。

“對了,太婆婆在哪裏?”我放下茶杯,問清影道。

“阮娘娘應是在佛堂禮佛。”清影答道。

“我去看她。”

佛堂離我的書房有些遠,天氣已入六月,我早已經換上了薄薄的夏衫,不過在這正午燦爛的陽光下,也出了一層的細汗。

“太……”我跑進佛堂,剛想出聲,看到阮修容面色肅穆地跪坐在蒲團上,微閉着眼眸,默唸着佛偈。看着她端莊肅穆的模樣,我忙收住聲音,輕步走上前,跪在她的身旁。

這幾年來,原本慵懶隨心的阮修容突然開始篤信佛教,連日常的起居衣着也漸漸樸素簡檢起來。她幾乎每日都要在佛堂中誦經數個時辰,可是原本嬌媚脫俗的面容竟然日漸衰老,尤其是今年,她的鬢間已見白髮,面容也日趨沉靜。

“復作是念。生死何從。何緣而有。即以智慧觀察所由。從生有老死。生是老死緣。生從有起。有是生緣……”阮修容的聲音很小,偏偏我每個字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隨着她的默唸,我的心思慢慢沉靜下來,耳畔只有她的聲音,再無他物。

“相思,你來啦!”阮修容淡淡的開口,打破了我的沉思,我睜開眼睛,露出一個燦爛的笑顏。

“太婆婆,今天天氣不錯,相思來找太婆婆下棋。”與阮修容朝夕相處了這麼多年,我已把她當成與太子同樣重要的親人,雖然始終不解她的目的,不過這並不影響我對她的信任。

“相思,你可知道太婆婆剛剛唸的是什麼經文?”阮修容衝我淡淡一笑,站起身來,也伸手將我扶起。

“是……”我皺眉想了想,這段經文我還是有些印象的,雖然對佛家的東西不甚感興趣,可是偏偏對這一段還有些印象,“好像是緣起經。”

“嗯……”阮修容似乎沒有想到我能說對,詫異地抬眼,又緩緩地嗯了一聲,略微沉吟了一會兒,才又說道,“你懂得這段佛經的含義嗎?”

“大概就是說,生死隨緣,愛恨隨緣,得失隨緣。”我想了想那段偈語,慢慢地說出自己的感受。

“嗯,你很有悟性。”阮修容勾脣一笑,又恢復了一絲往日的姣美。

“太婆婆,咱們別說佛經了,天氣這麼好,相思扶着您出去走走吧!”我撒着嬌,扯了扯阮修容的衣袖,惹得她輕聲一笑。

“好,那就出去走走吧!”阮修容撫了撫我鬢間的一絲亂髮,慈愛地說道。

六月夏初,暢雪軒的荷花池中芙蓉正豔,清風拂過,荷瓣輕顫,如嬌柔少女,不勝嬌羞之態。

我和阮修容坐在池中涼亭裏,賞荷聽風,感覺很舒暢。侍女奉上棋盤、棋子,阮修容執白,我執黑,先行,開始棋局。

我的落子習慣是先偏居一隅,再慢慢輻射開來,而阮修容則是全局縱觀。我先老老實實地佔了右下角的星位,而阮修容直接落子在天元,與以往的落子大爲不同,我一愣,再落子貼位,而她又佔了左上角的星位,再次出乎了我的意料。

“相思,你是不是在想,今日太婆婆的子,怎麼落得如此奇怪?”阮修容瞥了我一眼,悠悠說道。

“嗯,是,太婆婆今日的棋風確實不同。”我老老實實地點頭,手執黑子,卻沒有落下。

“呵呵,好了,今日太婆婆累了,就不下了。”阮修容輕輕一推棋盤,又搖了搖頭,面容沉靜。

“那便不下,我陪太婆婆說說話。”我也把黑子扔回棋盒,笑吟吟地說道。侍女上前將棋盤和棋盒收走,騰出空桌,又上了兩杯清茶和幾碟細點。

“相思啊,你在我這裏住了多久了?”阮修容拈起一小塊細點,遞入口中,才微笑着問道。

“六年有餘。”我略想了想,回答道。

“這六年,太婆婆將你圈在這裏,你可曾怨過?”阮修容依舊微笑。

“太婆婆,相思知道太婆婆對相思好,沒有怨。”哪裏會有什麼怨,我堅定地搖了搖頭,能安穩地生活、學習,她爲我做的已經很多,我哪裏有立場去怨她?

“你是個心思通透的孩子,”阮修容拍了拍我的手,寬慰地笑着,“也不枉我一番考量,只是總有一日,也許你會怨我。”

“我……”我聽出她的話中有話,想要問,卻被她打斷。

“相思,且聽太婆婆說,好嗎?”阮修容微閉眼眸,眉間的疲色盡顯,我收了聲,等待她的下文。

阮修容揮了揮手,將隨侍的宮女都遣了下去,只留我和她。她閉目似乎在思索着什麼,半響才緩緩睜開眼睛,眸色深邃,似乎藏着濃濃的心事。

“相思,你可知道我的身世?”阮修容問道。

“知道一些,不多。”我猶豫了一下,回答道。

“你且說說。”阮修容輕笑,鼓勵我道。

“太婆婆是會稽餘姚人,原姓石,是在天監元年進宮……”我發現阮修容似乎陷入回憶當中,故將話語放緩,沒有說完。

“嗯…怎麼不說了?”聽到聲音漸低,她抬眼看我,問道。

“太婆婆,您問相思這個做什麼呀?”我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便撒着賴不肯繼續說下去。

“你這怠懶丫頭,就會小聰明!”阮修容似乎看出我有意不說,好氣又好笑地白了我一眼,然後慨然長嘆一聲。

“我本姓石,閨名令嬴,本是餘姚縣丞的女兒,十五歲嫁給齊始王爲妾,齊始王雖不好女色,待我還算親近,他不僅讓我住進王府中最大的偏院,還爲我蒐羅了不少珍品奇物,可是我心不在此。早在我嫁入王府時,便已將芳心寄託他人,給王爺的不過是爲妾的本分。”說到芳心寄託,她狠狠地閉了一下眼睛,旋即睜開,繼續說道,“可是那人卻辜負了我,爲了什麼所謂的天道,將我捨棄……”

“天道?”聽到這裏,我一愣,難道說,她喜歡的,是個算命的?

“爲了他的天道,他慫恿王爺謀反,以至王爺被殺,我被沒入東昏掖庭,受盡屈辱,直到聖上起討東昏,將我納爲綵女。”阮修容的敘述讓我驚訝愕然,難道說齊始王謀反是有人慫恿,而非本意?那麼這個人是如何神通,竟能對歷史瞭解的分毫不差?我壓下疑問,聽着她繼續說道。

“後來,我生下七符,被封修容,賜姓爲阮,那時他是聖上身邊的天算,爲聖上謀算天下,其實我知道,他只不過是在爲自己算。”阮修容說到這裏,臉色變得潮紅,似乎很激動,雙手緊握,還禁不住身體的顫抖。

“皇爺爺身邊,似乎沒有這樣的人呢?”我忍不住問了一句。

“是啊,當然沒有,”阮修容冷笑一聲,“這世上哪有什麼天算,若是有,我也要他算不成!”

“太婆婆,那麼,那個人死了嗎?”我問道。

“不,我不會殺他,我只是設法讓聖上驅逐了他,我要讓他看着,他苦苦歸位的歷史,再次亂起來……”阮修容只喃喃了一句,卻讓我感覺有些寒冷,我隱約發覺,她爲我所做的一切,似乎都與這個天算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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