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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春來發幾枝—少年篇 第四十六章 香消玉殞執心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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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房間的角落裏,看着一幫人面容哀慼地跪在地上,聽着耳邊嘈雜而又悲傷的慟哭聲,這般的難以置信,我無法理解,一個半日前還對我歡笑盈盈的人,此時,已經魂飛香銷了。

“太婆婆……”

我喃喃着,順着角落的牆壁滑坐到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試圖看清楚,這一切,到底是不是幻覺,可是眼前漸漸模糊,似乎是被什麼阻擋住了視線,讓我看不清,看不清皇上陰鷙的面容,看不清太子擔憂而悲傷的眼神,看不清湘東王似有所悟卻難抑悲慟的表情。

一聲低喝,“扶郡主出去。”

誰?是誰在說話?是在說我嗎?我茫然四顧,耳邊卻只剩下嘈雜的聲響。

我側頭看去,是採菊,她緊咬着嘴脣,淚水淌到腮邊,滑出兩條溼痕,她上前將我扶起,小聲地說着。“郡主,奴婢扶您出去。”

我搖了搖頭,伸手幫她擦了一下腮邊的淚,眼睛又看向錦帳那邊。“不,採菊,我得在這兒看着,假的,一會兒就沒了,我得等一會兒。”可是好多人擋着,我看不見。

“郡主……”採菊的聲音都顫抖了起來,抓住我胳臂的手也用了力氣,試圖把我往外面拽,我一個不防,被拽個趔趄,她的嗓音裏是濃濃的哭腔,“郡主,娘娘新喪,您不能留在這裏,跟奴婢走吧。”

“新喪?”我的心狠狠一揪,雙手攥緊,突然發覺右手裏有東西,我猛地想起剛剛阮修容那奇異的笑容,失神時,被採菊順勢帶出了房間。

“郡主,您趕快回去換素服吧,奴婢,還得爲娘娘……”

採菊把我交給了在外面等候的清影,剛囑咐了一句,便哽嚥着福了一禮,跑走了。

清影扶着我,低聲地問。“郡主,娘娘她……”

我衝她搖了搖頭,“清影,走吧,先回去。”清影不再多言,便扶着我快步離開了這個混亂之地。

回到我的房間,清影去翻找合適的素服,而我坐在牀邊,腦子裏一片空白,突然想起手裏還有東西,忙攤開右手,是一塊白絹,寫着字的白絹。

我小心地展開白絹,上面密密地用小楷寫着:相思,對不住你,孩子。用如此倉促之方式與你永訣,並非我所願,卻也是我所圖。想我石令贏輾轉坎坷三十餘年,皆因所謂天道使然,以致相愛之人不能愛,相守之人不能守。相思,六年前初見你,我便定下心思用你以破天道,你卻甚是年幼,六年後亦不過豆蔻年華,我卻已等之不及。五年前,我便發覺身中奇毒,並非致命,卻會逐漸喪失神智,悲矣,他爲轉回天道竟已不惜對我下手,此心已碎,此情終斷。我只將心願託付於你,盼你攪亂這乾坤,破這天道,讓他終生不得寧日,以慰我心。此人詳情你可詢問明鏡,想必可解你心中疑惑。我之身死,必然會招致他之行動,切切小心。建康非善地,當儘速離開,以圖後謀。此番永訣,望女珍重。

原來如此,我看完了白絹上的留字,第一個想法就是原來如此這四個字,可是,這一張白絹並不能解開我所有的迷惑,反而更添了幾分不解。可是悲傷的心情讓我自己停止了思考,便先妥善地把白絹收好,等見到明鏡等人再說。

清影已經備好了素服,我將素服換上,所有的頭飾、璫珥以及手環都卸了下來,才重新坐下,等候傳召。

這一等竟然等到了掌燈時分,清影悄聲將屋裏的宮燈點起,我依舊坐在牀邊,手中攥着那塊白絹,身子有些沉,腦子裏卻異常清醒,一字一句地回想着白絹上的內容。

在暢雪軒與阮修容朝夕相處了整整六年,我一直隱約感覺她似乎在謀劃着什麼,可是我並不在意,畢竟,在皇宮裏可以保持榮寵和尊貴的女人,不可能沒有自己的勢力,而這正是我所需要的。所以我親近她,討好她,去博得她的信任和憐惜,可是到了此時我才發現,這一切,都是她預謀好的,她算計好的,她本就想要以我爲棋,破天道棋局。

可是我無法怨她,不僅是因爲這六年的感情,也因爲她以自身爲棋,下了一步決絕的死棋,雖然我還不明白她爲什麼要走這一步,走了這一步,會得到怎樣的結果,可是她臨死前那奇異滿足的笑容,讓我的心爲之顫抖。

宮裏的旨意就在此時,到了。宣旨內侍的手上不僅捧着應祖制的喪服,還有口諭。聽完了口諭,我先是喫了一驚,然後平靜地謝旨,然後示意清影把喪服接好。清影捧好喪服,又將宣旨內侍恭送出去。

清影一回來,看見我還跪在地上,忙上前攙扶我起身。“郡主,您怎麼還跪在這裏?”

“清影我沒事,地上不涼,”我扶着她的手站起來,腦子還在琢磨着皇上的口諭。“既然有旨意,你快去幫我準備吧。”

清影有些猶豫地說道。“郡主,您這就去佛堂?這麼晚了……”

我沉默了一下,低低地說了一句。“皇爺爺下了口諭,我就要遵從的啊!更何況,爲太婆婆安魂,我自當盡力。”

對於皇上的旨意,我其實心中也是有幾分不解的,不過此時阮修容新喪,爲她安魂是我理所應當做到的事情,而且……我心中一定,忙囑咐清影,“你先幫我收拾東西吧,我先去佛堂了,晚飯就弄些齋飯吧,嗯,在佛堂的這幾日,我都茹素。”說完,我走出門,沒有帶着清菁和清荷,自己一人趁着夜色,直奔佛堂而去。

平日裏阮修容在佛堂誦經時,周圍沒有宮女停留,此時她不在了,佛堂這裏更沒有人過來。我走近佛堂,裏面黑沉沉的,異常的安靜。我突然想起來自己沒有帶火摺子,忙頓住腳步。

“把燈點亮。”我站在那裏,提聲說道,我在猜,既然阮修容的身邊有人在,那麼此時能不能喚出來一個呢?

佛堂裏突然亮了,似乎真的有人點亮了宮燈,我走進了佛堂裏面,卻沒有看到有任何人影,不由得環顧了一下四周。

既然確認了周圍有人,我便又說了一句,“讓明鏡三更過來,我有事問他。”

阮修容就這麼倉促地沒了,悲傷過後,我要考慮更多的問題,而首先的是,我要見到明鏡。

周圍依舊悄無聲息,我卻不去管是否有人聽到我的話,自顧自地點亮了一根素燭,舉着素燭慢慢地走近佛堂的後堂,後堂是阮修容用來謄寫經文的地方,只有木桌一張,木椅兩個,木桌上還擺放了幾本經書和筆墨紙硯。

我將素燭放在木桌上的燭臺裏,隨手揀起一本佛經,這本是《妙法蓮華經》第三卷,翻開一頁,是阮修容端正的筆跡,這是她親自謄寫的版本。

“相思,你可知,佛,是什麼?”阮修容手持經卷,笑吟吟地看着我。

“佛是什麼…”我用心地琢磨了一會兒,對於佛家,我其實並沒有多少悟性,不過是跟在阮修容的身邊,多多少少地識得一些,而當她問我這樣的一個問題的時候,我還真不知如何回答。

阮修容微微搖頭,鼓勵着我。“無妨,你隨心而答吧。”

“太婆婆,我得想一想。”說完,我咬着嘴脣,仔細地想着。

阮修容淡淡一笑,且不再多言,拿起手中的經卷,看了起來。

我在這屋中踱起步來,思索着,什麼纔是佛,想了許久,才稍稍有了一些眉目。

“佛有很多層意思,普渡衆生者,可謂佛,得大智慧者,可謂佛,有大修行者,可謂佛……”我走到阮修容的面前,侃侃而談,“不過相思的理解就是,衆生皆可爲佛,佛者,只一個字,悟。”

“看來你倒是有些慧根,這些,是你自己琢磨出來的?”

阮修容聽到了我的這一番感悟,還真有些驚訝,她微挑秀眉,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嗯,自然是我自己想的。”我點了點頭,笑着說道。

“所謂佛,就在一個悟字上面,你的小腦袋瓜,確實很聰明,只不過……”阮修容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似乎又想到了什麼,輕輕地嘆了一聲。

一見她又似乎陷入了某種情緒中,我忍不住上前,拽着她的衣袖,輕輕喚着。“太婆婆,你怎麼了?”

“我只是在想啊,有些事情,我究竟做得對,還是不對,是不是因爲我還沒有悟,還是說,我已經悟得太過了……”阮修容一臉的悵然,這樣的表情,最近一段時間經常會浮現在她的臉上,伴隨着的,還有她似笑非笑,似悲非悲的眼神。

如今想來,她那時的表情和感嘆,可能都是在爲今日的決絕而表現出來的。只是那時的我,不懂她的心情,也沒有去猜她的話意,如今,想要得到她的親口回答,卻也是來不及了。

我喃喃地低語着,“太婆婆,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究竟想要做什麼?想要相思做什麼?”

“郡主。”

正在我感傷的時候,身後有聲音響起,我回過頭一看,是明鏡。

看來,已經是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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