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只想問君知不知(上)
聽完我的描述,晏九朝輕輕地咳嗽了兩聲,接過安琪遞過來的參茶,邊啜飲,邊開口說道,“思兒,你可知道,我爲何要讓你送過去?”
我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不知。 ”
晏九朝徐徐說道,“這半年來,我送過去的東西有很多,有名畫書法,亦有古玩玉器,甚至,親自登門拜訪,想讓他歸於我的門下,卻始終不成。 我明白,他的心中,稟着一個‘忠’字,他留在鄴城,也不過是爲了尋找報仇的方法……”
安琪忍不住插了句嘴,“他要找誰報仇?九哥,你若是幫他報了仇,他不就會歸順你了!”
晏九朝輕輕一笑,笑聲裏透着一股悵然,“他的仇人就是我,如果能幫他報仇?”
“呀!”安琪輕呼一聲,“這樣的人,九哥幹嘛非要找他?”
因爲受傷而兩鬢頓顯蒼老的晏九朝,深深地凝視着安琪,菀爾一笑,“因爲我想讓他,在我百年之後,守護你……”
聽到這句話,我突然明白了晏九朝的意圖,他深深地瞭解明鏡的能力,所以纔沒有趕盡殺絕,而留手的另外一個原因,便是爲了安琪。
是啊,晏九朝已經老了,縱然他能實現心中所願,恐怕也難以守得百年,那時安琪纔剛過芳華,人生之路還沒有走到一半。
安琪哽嚥着,“九哥。 你別說這樣的話,我不要別人守護,再說,還是寒大他們,他們不是你最信任地人嗎?”
晏九朝輕輕地長嘆一聲,“他們當然是,只不過。 文不就武,武不敵文。 他們能保你性命,卻未必能保得你平安。 ”
“九哥,你不是……”
安琪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晏九朝打斷,他輕咳兩聲,“思兒,你先出去吧。 ”
我依言而出。 猜想着安琪欲說未說的話語,他們所要說的,竟然不想讓我聽見,那必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與安琪那般熟稔,她尚且沒有在我耳邊吐露分毫,那麼,一定是關乎晏九朝的大事。
他究竟想做什麼呢?
在疏影居住了這麼久,我始終沒有看出來。 晏九朝這番謀劃,究竟是爲了什麼?他只是單純地爲高歡效力嗎?如果他已經不在乎歷史改不改變,那麼守在大丞相的身邊,是因爲大丞相爲良主?
不,不,我不相信一個現代地靈魂。 願意屈居在古人之下,尤其是,他這樣自負才華絕倫、智計第一的文人,真地就甘於蟄伏在大丞相這樣一個武夫的手下。
他試圖勸順明鏡,就說明,他並非是一個安分的人……
我茫然抬頭,仰望蔚藍無雲的天空,陽光射在眼睛上,有些刺目,我隱約看到天邊湧過來一片烏雲。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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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夫人接過我手上的信箋。 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怎麼確定,我會爲你辦這件事?”
我緩緩搖頭。 “我並不確定,只不過,阿亂不在,我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
縱然我說得輕鬆,不過語氣裏地意味還是讓面前的這位貴夫人變了臉色,她咬了咬牙,“你這丫頭,還真是不客氣!”
瞧着她忿忿的樣子,我不由得撲哧一樂,真誠地看着她,“夫人,思兒並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如果能讓阿亂少幫我一點,你們也是樂見的吧。 ”
遊夫人卻並不領情,直截了當地揭了我的底,“少客氣,繞着彎子使喚,不也是一樣的,真是奇怪,阿亂那麼純善的性子,怎麼會被你這個精怪的丫頭,喫得死死地?”
提到阿亂,我鄭重地搖頭,“阿亂沒有被我喫得死死的,他來去自由,我從不幹涉。 ”本來就是,阿亂時不時地玩失蹤,我都沒有放在心上,明知道他每次離開都是去殺人,除了爲他準備乾淨的衣裳,我什麼話也不曾說過。
遊夫人還想說兩句,可是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然後衝我揮了揮手,“走吧,我會辦的,以後少來這裏。 ”
我笑了笑,福了一禮,然後離開了。
交給遊夫人的是一封信,是給鄴城民宅裏,那位坐在輪椅上的故人,這麼多年過去,不曉得他還認不認得我地筆跡,如果記得,那麼在看到經書的時候,就應該想到,也許此刻,他正在忐忑地想着,我是不是被晏九朝禁錮了。
無論怎樣,我要見他一面。
第二日,藉着外出採買的理由,我獨自一人離開了高府,安琪忙着照顧晏九朝,只是囑咐我一聲小心,便沒有多言,而晏九朝呢,更是沒有什麼意見,他似乎在考慮着什麼重大的事情,而忽略了我。
一出高府的後門,我便腳步飛快地去尋找成衣店,換下自己這身華貴的胡服,而穿上了素色的平民胡裝,將頭髮編成兩個辮子,我才滿意地去赴約。
和明鏡約好的地方,是一處幽林,前幾日和沈毓去銅雀臺的時候,曾經路過。 林雖不大,好在樹木繁茂,林外是平坦大道,一覽無餘,是個約人見面的好地方。 因爲我換衣服耽誤了一些時間,等到馬車停在幽林旁地時候,遙遙看見林旁有一輛馬車。
我急忙跳下馬車,從腰間翻出銅銖遞到車伕地手上,示意他在原地等我。 這位又聾又啞的馬伕連忙點了點頭,滿臉掛笑地坐回到車轅上,一副等候地姿態。
眼看着不遠處地馬車,我越走越覺得臉上多了一層薄汗。 呼吸也略發沉重,彷彿每走一步,心跳便會加快幾分,可是我偏偏越走越快,越走越急,直走到馬車的旁邊,才頓然停步。
“是誰?”車廂裏傳來一聲疑問。 是明鏡。
我深吸一口氣,微笑着。 回答,“明鏡,好久不見。 ”
明鏡卻沒有出來,還停留在車廂裏,語氣淡然,“姑娘是誰?明鏡怎地毫無印象?”
他不記得我,不認得我的字跡。 那又爲什麼要來?我的心裏一委屈,就說不出話來,咬了咬嘴脣,壓下鼻子裏的酸意,“明鏡,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那你爲什麼還要赴約?石頭呢,他在哪兒?”
他的話,依舊是淡淡地。 “這位姑娘,在下確實沒有印象,至於什麼石頭,更是不知所謂。 赴約之事,只是在下好奇而已。 ”
這一番話下來,我的心徹底涼了下來。 吶吶不知如何繼續,他既然都說不認得我,此時我容貌變化,就算我說出身份,他又如何能夠相信,罷了罷了,不認也罷,看到他們還活着,也就是件好事了。
忍住就要溢出眼眶地淚水,我低聲地說道。 “既然公子不記得。 那就是小女記錯了,麻煩之處。 請見諒。 ”說完,我黯然轉身,便準備順原路回去。
纔沒走兩步,只覺得眼前一花,腰身被人摟住,還沒等我驚呼,下一刻就在馬車上了。 車簾一掀,明鏡的脣邊掛着一抹譏誚的笑容,“許你不認我,就不許我報復一下嗎?”
此話一出口,我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然後變成成串的珠兒不停地滾落着,這讓那位把我擄進來的莽漢一下子慌了手腳。
“明鏡,就說你,和姑娘生哪門子的氣,這下好了,我可不會安慰人,你自己來吧!”石頭倒是乾脆,自個解決不了,直接甩手躲到一邊去了。
我一聽這話,狠狠地瞪了石頭一眼,想哭地感覺也一下子淡了許多,明鏡遞上一塊方帕,“擦擦吧,身爲公主,真是不成樣子。 ”
本來還想說句謝謝,可是明鏡這麼一句話,讓我猛地一滯,搶過方帕,就在臉上狠命地擦了幾下,可是下重手疼得是自己,我擦乾了眼淚,便把手放下來了。
“不哭了?”明鏡的話語裏帶着一抹笑意,而石頭更直接,嘿嘿地在那邊偷笑。
我忍不住抬頭白了石頭一眼,才眨着鐵定已經紅彤彤的眼睛,看嚮明鏡,“明鏡,你爲什麼會坐輪椅?”
明鏡的笑容一僵,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自個的大腿,然後苦澀地一笑,“一時大意,而留下的惡果……”
我還想細問,可是看着明鏡脣邊的苦笑,我又忍了下來,有機會問一問石之寒吧,就不當面詢問了,“明鏡,你是怎麼到東魏來的?當年爲什麼說你失蹤了?”
明鏡微微一愣,擰眉問道,“你從哪裏地消息得知,我們失蹤了。 ”
明鏡的反應是我沒有想到的,他的表情告訴我,似乎並沒有什麼失蹤事件,“怎麼可能呢?古月是收到了消息,纔會離開建康,去楚州找你們的。 ”
“古月收到的消息……”我地話一出口,明鏡就皺起了眉頭,低聲喃喃了幾句,才又抬頭問道,“他現在在哪裏?”
我有點黯然,“古月被關在高府的私牢裏,我還沒想到辦法救他。 ”
“不必,”明鏡一揮手,“先不必管他,若是他在私牢的事情還能傳出口風,那必然是有人故意爲之,他便沒有性命之憂。 還有,若水呢?”
一說到若水,我又是一酸,“兩年前,若水被南梁以叛國罪論處了。 ”
明鏡的臉色微變,手掌猛地一攥,“叛國罪,這是怎麼回事?”
我咬着嘴脣,緩緩搖頭,“當年我被囚禁,若水突然跑來,說要去找古月,留下一封信,便消失了。 這幾年,我和阿亂四處走,在洛陽也不過停留兩年,得到消息的時候,我也是嚇了一跳,怎麼偏偏她被處決了呢?”
“是啊,”明鏡微微地笑了起來,“爲什麼偏偏是她被處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