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六章 情爲何物怎相許(下)
我張了張口,也只能說出這四個字來。 “好久不見。 ”
曲如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脣角的笑容漸漸譏誚,“數月不見,在這裏遇見姑娘,實在是意外之極。 ”
他的話外之意,我已經聽得明白,因爲這短短的一句話裏,飽含着他的怨懟,他的憤恨。 而我,無言以對,雖然明明知道,這一切,本來就是意外,而如今,也沒有了可以改變的餘地。
不過,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你不必這樣,事已至此,你留在這裏,又是爲了什麼?還是說,你已經看出瞭如芳的意願?”
聽到我的話,他的眼神裏劃過一絲深沉的痛苦,臉色也微微地蒼白起來,不覺又把目光調到院門的方向,久久不語。
“她的心,我早就知道,只不過,我不想去看,就當這世上,只有我和她,那麼,安安穩穩地生活一輩子,就是最幸福的事情……”
他低低地訴說着,描繪着他心中的美好生活,那樣的充滿了憧憬和期盼,可是,這樣的感情,註定是無法有結果的,畢竟,襄王有意,神女無心。
我想了想,才勉強說道,“高澄雖然算不得什麼好男人,不過對如芳還算不錯,你也應該能夠看出來,如芳覺得很幸福。 ”
曲如空微挑眉頭,傷感的神色漸漸褪去,只剩下眼底的冷笑。 “你想問,我對高大公子說了什麼,是也不是?”
面對這樣尖利地話語,我毫無掩飾地點頭,沒有隱晦我的意思,“我是很想知道,這對我。 很重要。 ”
他深深地看着我,又是冷笑一聲。 “那麼,我就告訴你,所有我知道的事情,沒有保留地都告訴了他。 ”
我深深一震,不由得脫口而出,“你怎麼能夠這樣說,是想害死我嗎?”
他的眼中譏誚更重。 “我說什麼,做什麼,和你有什麼相幹!我已經失去了最重要的,總要討回些本錢,你說,是不是?”
他的蠻不講理,讓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連連後退了幾步。 不想靠近這個爲了自己所謂的愛而陷入泥沼地可悲男人,“你既然都說了,我也沒什麼可說的,如芳快醒了,你要是想見她,就跟我進來。 若是不想,就遠遠地走開。 我想,如芳沒有愛上你,也許是件好事!”
他低吼一聲,表情猙獰,“你憑什麼這麼說,我對如芳,是真心地,絕對沒有人,比我更愛她!難道就因爲。 我是她的哥哥嗎?可是。 我們並非親生,爲什麼?”
我緩緩地搖頭。 又向後退了兩步,想要離這個有點瘋狂的男人,遠一點,“她不會愛上一個睚眥必報、自私可悲的男人,跟血緣沒有關係,她只能把你當成哥哥,因爲作爲愛人,你根本就不夠格!”
“你……”他想要再說些什麼,可是突然啞然無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後的月亮門。 我暗歎一聲,回頭去看,果然,如芳蒼白着臉龐,倚在門邊,怔怔地看着這邊。
“如,如芳……”曲如空低低地呼喚了一聲,想要上前,卻只在邁出一步後頓住,已經伸出的手臂,又僵硬地收了回來。
如芳的眼圈慢慢地紅了,淚珠一滴一滴地掉落,右手捂在胸口,一副情何以堪地表情,“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思兒對咱們有救命之恩,收留之義,她無論做過什麼,沒有做過什麼,我都不在意,更何況,這是我自己選的。 你怎麼能夠想要毀了她,這還是我的哥哥嗎!”
曲如空也怔忡着,脣邊的苦澀漸濃,緩緩地搖着頭,“如芳,我們相依爲命這麼多年,在你的眼中,哥哥就是這樣自私的人嗎?”
如芳的淚水掉落得更加急,她軟軟地倚在門邊,身子微微地顫抖着,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站在一旁,想要去攙扶她,卻又覺得眼下似乎應該先保持安靜,不過,我下意識地掃視一下週圍,這堂堂的大都督府,難道都沒有下人地嗎?
曲如空低啞地笑了兩聲,神色更加淒涼,他凝視着內心中最珍愛的人兒,很認真地說道,“我什麼都沒有說過,如芳,我始終都是你的哥哥。 ”說完,轉身欲走。
“哥哥!”如芳一聲急呼。
曲如空半側過頭,很平靜地說道,“我不會離開大都督府,也走不了,如芳,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看着曲如空遠去的背影,如芳無法抑制地哽咽出聲,她淚眼朦朧,軟軟地靠在門邊,眼睛卻還是追隨着那個人,彷彿此刻便是永久的離別。
“思兒,我是不是很壞,是不是?”如芳的眼眸有些迷茫,幽幽地說着,“我爲了自己,連哥哥都不要了,連這麼多年地兄妹情分都不要了……”
側身坐在軟榻邊上,這裏的光線不錯,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這麼小的細節都注意到,如果不是高澄的寵愛,想必大都督府的下人,也不會把這裏弄得如此的舒適。
雖然對高澄的印象非常不好,甚至說,在我看來,他與我是對立的。 不過,對於如芳來說,他是她的男人,是她地天,她地一切,是一個她願意拋去一切的男人。 而在這樣地狀況下,她還能爲我着想一些,其實我只能感激,而不能去評論什麼。
我輕輕握着她的手,“如芳,只要你覺得自己是幸福的,那麼,我們也都放心了。 ”
如芳眨了眨眼睛,清麗絕倫的小臉上流露出讓人心疼的惶然,雖然因爲懷孕而有些微微的發腫,卻只是多添了兩分嫵媚。 她咬了咬嘴脣,蹙着眉頭,“可是這些日子,我很不安,其實,自從那日看到了你,我的不安就愈發重了。 思兒,你爲什麼會來這裏?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我想告訴她,我也並不知道,不過剛要出口的話,被門口的笑聲打斷,回頭看到走進來的人,我的心沉了沉。
高澄換上了一件絲白的士子長衫,增添了幾分風雅,高家的子弟中,高澄確實是最出衆的一個,他脣邊掛着笑容,閒適地踱步進來,目光在我身上很緩慢地掃過,然後落在我旁邊的如芳那裏。
看到了心上人,如芳欣喜地想要起身請安,眉眼間也流露出嫵媚的風情,不過高澄微笑着阻止,而她的臉上又添了一絲紅暈。 掩飾不住的喜悅,讓她整個人煥發出動人的光彩。
我暗暗歎息,這樣的如芳,纔是沐浴愛河之中的人吧……
“思兒姑娘,原來與如芳的哥哥也是相識的?”高澄隨意地坐在一邊,飽含深意地說出這麼一句。
我的心微動,看來大都督府並不是我想像中的那般安靜,剛纔的那一段對話,想必已經一字不落地傳到高澄的耳朵裏了。 只不過……我剛想開口,那邊一聲脆響,如芳將茶杯摔在了地上,臉色有點蒼白,卻沒有轉頭看向這邊,我嘆了口氣,纔看向面前這個古怪的男人,“大公子是對思兒有興趣,還是對如芳的哥哥有興趣呢?”
高澄一挑眉,“都有,思兒不妨說一說。 畢竟,如芳可是我最寵愛的夫人。 ”正好如芳遞上清茶,他隨手把茶杯放到一邊,一伸臂便將如芳的腰環住,手掌在女人的腰間輕柔地摩挲。
我看了一眼有些緊張的如芳,纔看向高澄,“大公子如果對如芳的哥哥有興趣,自然是應該問如芳。 至於我自己,思兒不過是個幸運的孤女,沒什麼可說的。 ”
“哦?”高澄聽了我的話,脣邊的笑容意味更深,他微微向前探身,“那麼,思兒能不能說說,裏家巷的事?”
裏家巷?我的心中狂瀾四起,只能努力保持冷靜,用平穩的聲音,說道,“裏家巷?大公子的話,思兒不明白。 ”
“不明白……”高澄又把身子收了回去,漫不經心地低喃了一句,“可是我卻聽說,裏家巷,住着幾個南梁的人物啊……是不是?”
我的腦子飛快地轉動着,努力思考他究竟知道了什麼,而自己應該如何應對,“大公子不妨直說,給思兒一個明示。 ”
高澄的神色一動,把不堪久站的如芳扶到身邊坐下,才抬眼看着我,“我想知道的是,那個小院子裏住的,究竟是什麼人?”
我微微笑了笑,卻沒有直接回答,“大公子若是有興趣,何不親自去看?”
高澄冷笑一聲,“那處已經變成了空院,我去看些什麼?”
“空院?”我失聲,心中疑惑,不過轉瞬又想到,一定是明鏡他們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纔會選擇離開。 只不過,爲什麼沒有通知我呢?如果我這裏有什麼急事,其實不是找不到他們了嗎?
高澄剛想再說什麼,卻被門口的侍從打斷,而聽完侍從的報告之後,他的臉色頓時大變,陰晴不定地深深看了我一眼,才甩袖離開,連什麼風度也顧不上了。
而我也聽到了侍從的話,驚在當場。
高歡遇刺,重傷昏迷。
這個消息,無疑如同一枚炸彈,在我的心頭轟隆炸響,然後掀起了濃濃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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