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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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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渡還記得自己在九音螺上設下護心咒的情景。

那是在他把蕭玉案送去顧樓吟身邊的前一夜。他人在陪蕭容用晚膳, 心卻落在了蕭玉案身上。其實沒什麼可多慮的,他早已下定決心,一切都安排好了。但他總覺得有些不安, 隱約有一種預感, 他在做一件錯事, 一件無法彌補的措施。

蕭渡意識到自己是在猶豫, 他向來厭惡優柔寡斷之人,斷不能容忍自己變成那樣。把人送走就好了, 他告訴自己,只要蕭玉案不在身邊,這些不該出現在他身上的情緒就會散了。

可萬一不是呢,萬一他就是希望蕭玉案在身邊呢?那也無妨, 等拿到青焰後讓蕭玉案回來便是。

爲了讓蕭玉案能安然無虞地回到自己身邊,蕭渡在九音螺上下了一道護心咒。他怎麼都想不到,這道護心咒到頭來竟成爲了蕭玉案逃離他最重要的手段。

蕭玉案就站在他面前, 用他千辛萬苦尋來的碧海潮生, 刺入他的心臟, 親手毀了他留給心愛之人最後的保護。

他刺得那麼果斷, 那麼狠,彷彿他已在腦海裏做了百遍千遍。可他還是那麼好看,手起扇落時的致命風情看得人連痛都忘了。

“呵……”蕭渡輕笑出聲。他捂着胸口,呼吸急促發顫, 躬身看着蕭玉案, 問:“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蕭玉案低聲道:“很早。”早在兩年前他得知九音螺上有護心咒後,就把九音螺當成了自己在蕭渡那最後的退路。

“所以是蓄謀已久麼。”蕭渡嘴中含着血腥道,“你故意讓孟遲發現下毒之事,也是爲了激怒我……從始至終, 你都想要我死。即、即使你知道我是你哥哥,你仍然沒改變主意。”

蕭渡身心都在遭受一場凌遲,遍體鱗傷的身軀無法承受更多。他嘔地吐出一大口鮮血,終於支撐不住,跪倒在蕭玉案眼前。

有生以來,蕭玉案第一次俯視着這個強大恐怖的男人,臉上流露出一絲茫然,“我也不想這樣的。你死了,我不會有多開心。可是……可是你爲什麼非要逼我呢?我被控制了那麼多年,我只想過自由的日子啊,我有錯嗎?”

“呵呵……哈哈……”蕭渡越笑越大聲,神色已近癲狂,“阿玉,你看看我們多像……在骨子裏,你就是和我一樣的人。你應該留在我身邊的,阿玉。只有我才能護着你,只有我纔有資格擁有你……”

蕭玉案微微牽起嘴角,“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說這種話有意義嗎,不如想想還有什麼遺言要交代。”

蕭渡不笑了,他的視線漸漸變得模糊,必須非常努力地睜大眼睛,才能看清蕭玉案的樣子。“阿玉……”

蕭玉案低頭看着他,目光平靜,“嗯,我在。”

蕭渡又吐出一口鮮血,他抹去嘴角的血跡,道:“扶我起來。”

蕭玉案稍作遲疑,還是將蕭渡扶上了主位,正要收手時,蕭渡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抓住了蕭玉案的手腕。蕭玉案沒有掙扎,靜靜地等着。

“另一個九音螺在我身上,你把他毀了,以後就沒人能通過它找到你。”

蕭玉案沒想到蕭渡最先交代的會是這件事,愣了一愣,道:“知道了。”

蕭渡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接下來說的每句話都可能是他對蕭玉案說的最後一句話。他想說一些小時候的事,想告訴蕭玉案他這兩年來有多想他,他有多後悔傷害了他。他……他準備了蓮花燈,想着等七夕那日帶他去洛水旁,像幼時一樣一起放一盞花燈。他甚至想利用蕭玉案對將死之人的同情心博取一個主動的吻。他想說很多很多,可真正說出口的,只有他尚未實現的大計:“雲劍閣。”

蕭玉案明白他的意思,輕一頷首,道:“我會盡力替你滅了雲劍閣。”

“不,不是盡力,是一定。”蕭渡手上發狠,“蕭家上下數百口,還有你孃親,均死於雲劍閣之手。你一定、一定要……”

蕭玉案皺起眉,道:“果然。”

蕭渡渙散的瞳仁中閃過亮光,“你如何……咳咳,你想起來了?”

蕭玉案搖搖頭,“我猜的。你以滅雲劍閣爲己任,想必不僅僅是爲青焰那麼簡單。”

“阿玉真的好聰明啊。”蕭渡喘着氣道,“可是沒有我,你怎麼報仇呢。”

蕭玉案淡道:“即便有你,刑天宗也不是雲劍閣的對手,還會枉送許多人的性命。仇是要用腦子報的。”

蕭渡低低一笑,“就像你現在?”

“我沒想過報仇,我這麼做也不是爲了報仇,我只是……”蕭玉案話音一頓,自嘲一笑,“算了,我和你解釋這些幹嘛。”他深吸一口氣,道:“話都說完了嗎?我不能留你太久。”

蕭玉案這句話讓蕭渡體內僅剩的一根絃斷了。他滿眼的眷戀和不捨,死死地盯着蕭玉案,被血染得豔紅的雙脣顫顫發抖,“阿玉,我好不甘心啊。只差那麼一點,你……你就是我的了。”

蕭玉案看着他瞳仁中的自己,輕聲道:“你好好睡罷。”

蕭渡眼簾有如千斤重,他緩緩閉上眼,竟是連看蕭玉案的力氣都沒了。“阿玉,以後我不能護着你了。”

“沒事,我會護着自己。”

蕭渡的聲音低得像是在囈語,他像是陷入了一個回憶中,回憶裏的阿玉紅着眼眶問他疼不疼。“不疼……”他說,“別哭啊阿玉,你哭我就疼了。”

“我不哭。”蕭玉案喉尖滾了滾,啞聲道,“我以前沒爲你掉過眼淚,以後也不會。我不會爲你哭。”

蕭渡閉着眼睛,嘴角勾出一個滿意的微笑,“好……那,哥哥可以走了。”

蕭玉案守在蕭渡身邊,看着他的笑容一點點的消散,忽然伸出手,用衣袖擦去了他脣周的血跡,溫聲道:“我們兩清了,哥。”

殿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孟遲自夜色中而來,聞到濃郁的血腥味,臉色一變。她以爲這些是蕭玉案的血。入殿後,孟遲看到蕭玉案完好無缺地站在尊主之位旁,不由地鬆了口氣,問:“尊主呢?”

蕭玉案回眸看了眼蕭渡,道:“在這。”

孟遲察覺到不對,走上前看到蕭渡低頭坐在椅子上,雙眼緊閉,表情平和,絲毫沒有平素的陰厲囂張,就像是睡着了。孟遲喚了一聲:“尊主?”

無人應答。

孟遲目光往下,看到蕭渡被血染透的衣裳,驀地後退一步,不住地搖首道:“怎麼會……尊主!”

蕭玉案面無表情,“他死了,你要是來早一點,他說不定還有救。”

“不!”孟遲悽聲道,“尊主,尊主你醒醒,你睜開眼睛看看我……你是尊主,你是蕭渡啊,你怎麼可能會死!”

孟遲歇斯底裏,泣不成聲。蕭玉案沒再說什麼,他看着孟遲爲蕭渡痛哭流涕,彷彿他只是一個局外人。

孟遲哭聲漸止,她的眼睛又紅又腫,但眼神已經恢復了些許清明。她看向蕭玉案,咬着牙道:“是你……”

蕭玉案笑了笑,“你太高看我了。就憑我,能殺得了蕭渡?”

孟遲高聲道:“除了你,還能有誰!”

“還有他自己。”九音螺是蕭渡強塞給他的,護心咒是他心甘情願下的,這一切都是蕭渡給他自己設的陷阱,他只是在最後推了他一把而已。

孟遲顯然不信,“蕭玉案,你騙不了我。旁人取不了尊主的性命,但你不同,你是尊主唯一的弱點,尊主他自己都無法抵禦的弱點……若世上有人能取尊主性命,那人只會是你。就算你沒有殺他,他也是因你而死!”

蕭玉案撫掌而笑,“姐姐說的好啊。那你想把我怎麼樣呢,殺了替你尊主報仇?或者把我關進鎖仙牢,讓我受盡折磨?”

孟遲再次哽咽起來,“尊主死都要護着你,我又如何能傷你。尊主說過,若他出了事,我要和黎硯之一道輔佐你,統領刑天宗,滅雲劍閣。”

蕭玉案靜了一瞬,道:“你可以考慮考慮,要不要聽他的話。”

孟遲眼淚滾落下來,“我……我不知道。”尊主的意願她不得不從,可她也無法面對眼前這個陌生的,令人膽寒的殺人兇手。

蕭玉案垂眸看着蕭渡,總有種他馬上要醒來的錯覺。他不想再和蕭渡的屍首待在一處,道:“你是蕭渡最信任的人,他的後事,就交由你祕密去辦吧。”

“祕密?”孟遲質問道,“什麼意思?你難道還想瞞着刑天宗上下?”

“刑天宗和雲劍閣大戰在即,蕭渡的死訊一旦傳出去,亂刑天宗的人心,長雲劍閣的志氣。你聽好了,從今日起,尊主開始閉關養傷,等他傷好自會出關,讓其他人各司其職,該幹嘛幹嘛。在他閉關期間,宗內一切事物,均由你和黎硯之代爲掌管。”

孟遲脫口而出:“那你呢?”

“我?”蕭玉案笑笑,“我當然是從哪來,回哪去——走了。”

蕭玉案一步步走出大殿,手中握着從蕭渡身上找到的另一個九音螺。

他一次都沒有回頭。

以黎硯之爲首的其他人都對蕭渡閉關的消息深信不疑,黎硯之還道尊主受了那麼多傷,早該去閉關了。刑天宗一片風平浪靜,唯一的反常是孟遲突然不見了。和她同時消失的,還有蕭渡的屍體。

“少尊主,你說阿遲到底去哪了啊。”黎硯之愁眉苦臉,“我已經好幾天沒看到她了。”

蕭玉案邊收拾行李邊道:“她可能有事要忙。”

“那從淮州寄來的密信怎麼辦。”

“淮州?雲劍閣?”

“對,尊主之前在雲劍閣安排了一個暗樁,這事之前都是尊主親自過問的。再不濟也是阿遲管,我不擅長這個,一看到那些情報就頭疼。”

蕭玉案停下動作,想了想,道:“把密信拿來給我看看。”

黎硯之喜道:“馬上馬上。”

蕭玉案把收拾好的東西一一放回原處。算了,再待幾日罷,反正他想走隨時可以走,在刑天宗也無人敢約束他。

再次來到鎖仙牢時,蕭玉案沒有任何僞裝,頂着自己的臉走了進去。他少尊主的身份早已昭告全宗,如今尊主閉關養傷,他就是刑天宗的主人,誰敢攔他。

慕鷹揚看到心心念唸的師兄,雙眸瞬間漾出笑意,璀璨如星,讓陰冷的牢獄都有了光彩。“師兄!”

“久等了,師弟。”蕭玉案道,“師兄來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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