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笑道:“好,看你能不能追上我吧?”右腳一蹬,朝一側林子躍起。
“哼!等着!”她柳眉緊蹙,叫喝一聲,迅速跟上。
穿過林子,上了一處山坡,她見到那道墨色背影,立刻提勁衝前,使出一招“雨後春筍”,化出一片劍影,看似要將對方背影戳個遍地窟窿。
忽然,他身子一轉,右掌劃圈,一股氣勁直出,使得她虎口微微一麻,那一片劍影瞬間消散。隨即,又覺對方內勁如排山倒海般湧來,大驚之下,她左手使出“春寒掌”,內勁流至左掌時趨於陰寒,穿透對方那一層勁力,竟逼近他的胸口。
然而,她卻暗暗叫苦,穿透他的氣勁,自己掌力所剩無幾,又暴露在了對方面前,此時他隨手一掌便可直攻自己,自己怕是來不及抵擋。
她本以爲這場比試自己將輸,沒想到對方竟張開雙臂,簡直就是送上胸膛給自己打。
一掌落在他的胸膛上,她大喫一驚,見他臉龐微微扭曲,立刻恢復正常,更是驚愕。
忽然,他右臂一收,直接攬在自己纖腰上,將自己一把抱住,她霎時間面紅耳赤,又羞又怒,右手軟劍欲揮,卻被他左手捏住皓腕。
自己怎樣也掙脫不了他,僅能望着那張微笑的臉龐,除了羞憤以外,心頭卻又有另一番味道。
“你的功夫確實不錯嘛!方纔那一層氣勁,你竟能破開,縱觀當今武林,能破開的怕也只有十多個人而已。”他淡淡笑道。
她聞言一怔,聽他繼續道:“憑你的武功,足以勝過武林中少說一半的一流高手,你這般年紀,又是女兒身,甚是難得。”
“女兒身又如何?誰說女子不如男?”她不悅道,渾然忘記了自己還被對方摟抱着。
“哈哈!好志氣,你是仙瑤派的人吧?看你們是往東行,算算這日子,莫不是去參加那‘皇頂論武’?”
“你……你看出來了?”
“這還不簡單,憑你的身手,在‘皇頂論武’上揚名立萬,綽綽有餘。”
“若我偏不滿足呢?”她冷冷道。
“不過,如果碰上了像他那樣的高手,你怕是還不夠。”
“哼!誰啊?”
他苦笑一聲,道:“不久前,我遇上此人,請他指點,在他手下過了三十餘招落敗。”
她聞言,心中微凜,想道:“此人武功應當勝我一籌,還只能在那人手裏走三十多招,那我呢?”
他嘆道:“前二十招,我還以爲他不過如此,信心大增,沒想到後來他愈發厲害,到了三十招之時,我便知道自己必敗了。”默然片刻,道:“你若遇上此人,沒準也是如此,一開始看着能勝過他,一不小心就落敗。”
她怫然不悅,道:“誰說的?還沒比過呢!”
“好好好,那你若遇上,跟他一比便知道了。他可不會像我這般憐香惜玉嘍!”
“呸,你胡說什麼?”
“哈哈,方纔那方橫能跟那個小姑娘打個平手,還不多虧我的指點嗎?”
“這算哪門子——你故意用那招讓他打落漣兒的長劍,但也照顧不得自己而受了傷?”她恍然大悟。
“那傢伙,得多讓他喫點苦頭纔行。”
“那樣的話,你爲何不讓我直接上?”
“你明顯能勝過他,如此下來,我怎麼能跟你交手?”
明媚的陽光灑落兩人臉龐,一股男子氣息入鼻,她方纔想起現下爲對方所抱,一見對方笑眯眯地望着自己,臉龐火辣辣的,啐道:“你還不放我下來。”但心裏卻有些擔憂,右手握緊了劍柄。
“遵命。”他笑着應答,鬆開了手。
她一怔,本以爲他妄圖非禮,沒想到真一下就放開了自己。
“你到底是什麼人?”她忍不住問道。
“那得看你如何叫我嘍?”見她一臉茫然,他笑道,“叫我一聲大哥,我便告訴你。”
聽他話裏帶了幾分輕薄,她啐道:“誰稀罕呢!”徑自前行回去。
他一把追上,帶着幾分歉然,道:“好好,方纔是我失禮了,我姓張,敢問姑娘芳名?”
她狐疑地望着他,道:“真姓張嗎?”他哈哈大笑,道:“反正我沒跟你說假話。”
她疑慮片刻,道:“我叫蘇雪顏,咦,你還沒說你的名字呢!”他笑道:“雪顏?果然是容顏若雪啊!在下的名字嘛,嘿嘿,姑娘打聽這麼仔細幹嘛?”
蘇雪顏白他一眼,道:“那我怎麼叫你啊?”他微微黯然,道:“萍水相逢,怎麼叫也無所謂了。”蘇雪顏聞言,雙眸微露失落之意,抬頭看他,他卻又恢復笑容,道:“你的名字不錯,姓也不錯,讓我想起江南蘇州。”
“我還沒去過蘇州,你是蘇州人嗎?”
他一時有些悵然若失,淡淡道:“不知道算不算,我應該算是個流落他鄉的江南人吧!”仰天一嘆,道:“很久沒回去了。”
兩人並肩回到衆人處,衆人見他們如此,皆是大奇。
蘇雪顏不好解釋,低下頭來,他上前道:“我輸了,咱們走吧!”蘇雪顏一愣,抬頭一看,見他走到馬兒身邊翻身騎上,對着自己笑道:“後會有期!”帶着一幹人趕回西安。
她呆愣愣地瞧着他的背影,許久,一聲“師姐”纔將她喚醒,她只道:“走吧!”
“皇頂論武”中,她連敗六派高手後,正自得意,第七場卻敗在了“劍凌蒼穹”常太息的劍下,落敗之際,她若有所悟:“他說的莫不是此人?”浮現腦海中的又是他的身影。
“師父!”一聲喊叫,讓她從多年前的回憶中醒來,蘇雪顏回頭一看,徒兒南曦語緩步走來,關切道:“師父,你已經在這裏站了多時,現下還冷呢!”
蘇雪顏搖頭道:“沒事。”望着南曦語的明眸,許久,問道:“曦語,你的‘春寒掌’練得怎樣了?”
南曦語道:“這一個月來,徒兒不敢不用功,不過還是隻練到了第三重。”蘇雪顏嘆道:“你的傷尚未痊癒,便讓你開始練功,一個月能練到第三重,已經十分了得了。”默然片刻,道:“你去歇着吧!師父再站一會兒便回去了。”南曦語默然頷首,轉身離開。
望着她的背影,蘇雪顏神色黯然,長長一嘆。
那年,她再一次找機會離開天山,只是想去見他一面。
兩人相會,激動繾綣。
她初見他時,見他臉上略有失落之色,關切詢問,他只一笑,告訴她自己不久前又輸給了常太息。
她柔聲安慰了他一會兒,又忍不住道:“咱們認識也好幾年了,你看我是不是快人老珠黃了。”
他一愣,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你放心,我會給你一個交代的。”她話裏含嗔,道:“交代?你當初都拿一個假姓騙我,現下說的我都不敢相信。”
他淡淡一笑,伸手輕撫她的臉龐,道:“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沒跟你說假話。”
數日後,那一夜,他的屬下馬駿急匆匆前來報告。她也醒來,一時好奇,躡手躡腳來到兩人交談的房間門口偷聽。
“馬駿,怎麼樣了?”
“幻宮那邊說了,願意跟我們結盟。”
“嗯,那就好。咳咳。”
“門主,你——”
“我沒事,過兩天我閉關練功,你就守在我身邊吧!”
“門主,”馬駿似乎有些猶豫,問道,“那蘇姑娘那邊,怎麼辦?”
一陣默然後,冷峻的聲音響起:“欲成大事,豈能在乎兒女情長?”
蘇雪顏聞言,心中一凜,聽他一嘆,繼續道:“這件事,能瞞她多久,就瞞她多久吧!”
“幻後讓你三個月後前往幻宮與她女兒成婚——”
蘇雪顏渾身大震,臉色蒼白,一手拍在門柱上,支撐着身子。
“誰?”他喊道,見房門被推開,顯現出蘇雪顏的身形。
“雪顏!你——”他一時驚慌,不知如何解釋。
她冷冷道:“成婚?你要和那幻宮的小姐成婚了?”
他默然許久,最後頷首。
她冷冷一笑,道:“好啊!尹衡衝,你真是大英雄,大豪傑!”
馬駿看看兩人,連忙道:“蘇姑娘,你聽我解釋——”
“馬駿!”尹衡衝聲音有些頹然,道,“你下去吧!”
馬駿一愣,尹衡衝揮揮手,他無奈一嘆,迅速退下。
“雪顏,你恨我嗎?”尹衡沖淡淡問道。
蘇雪顏冷笑道:“我可不敢恨你,幻宮的女婿!我只恨我自己!”咬牙切齒。
尹衡衝忽然扒開自己胸口衣衫,袒露胸膛,道:“如果你真恨我,那便刺我一劍吧!”
蘇雪顏恨恨道:“你當我不敢嗎?”抽出腰間軟劍“冰柔劍”,一道寒光朝着他鞭笞而去,可是,離他胸口半寸處停了下來。
一片沉寂。
“尹衡衝,你我從今以後,恩斷義絕!”收劍躍出房門,背影眨眼間消失在夜色之中,他也沒有追趕,只是遙望着門外夜空中那一彎殘月。
若幹年後,她的一個徒弟水若凝因爲一個男子,與師父發生了爭執。
對她來說,理由很簡單,那人是九霄宮的人,是尹衡衝的下屬。
師徒兩人甚至拔劍相向,水若凝一劍刺傷了她,那令人心寒的一劍,水若凝刺完後,當場抽泣起來,哭着跑開了,再也沒有回過天山。
如今的她,有時默然遙望東方,旁人看見,也不知其所想。許久,她方纔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