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房間之後,蕭繹順手就將外袍解開給了身邊的丫鬟。他坐在椅上微閉着眼揉着太陽穴,風塵僕僕一路,難免有些勞累。丫鬟伶俐得很,片刻功夫奉上靜心茶來。
同時一個女子掀簾而入,將手在水裙上抹了抹說道:“王爺,您喚我?”她約摸三十歲模樣,生的豐腴嫣潤,衣裳平常簡單卻講究整潔。在王府裏勤勤懇懇呆了十多年,別人都喚她爲水娘。
“水娘,怎不見王妃?”蕭繹從寢室過來,繞過了花園長廊也不見那女子的影子。
水娘馬上說道:“回王爺,王妃近日一大早便進宮了。是三王妃來接的,說是一同去看望娘娘。”
他頷首,繼而又問道:“她經常進宮?”
“也不是經常,算來王妃自己去過兩次,其餘二三光影都是三王妃請的。”
蕭繹暗想,她與三嫂倒是交好,想來都是能聊的人走到一塊也是自然。“王妃近日可好?平日裏做些什麼?”
水娘側頭想了瞬,回道:“王妃平日裏只在房裏看書,偶爾到花園走走,很是安靜。到時前幾日夜裏喊肚痛,也沒什麼事情了。”
蕭繹原本已經攤開了書冊正去舔墨,一聽水娘說她肚痛又擱下了筆,皺眉重複了遍:“肚痛?”
“嗯……是女孩家的事。”水娘說的吞吞吐吐。
他瞭然,有些尷尬地清咳一聲也不再問了,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水娘屈膝行禮之時喬宇站在門口探個腦袋:“王爺,王妃回來了。”
蕭繹馬上說道:“叫她來見我。”
話說出去將近一炷香時間,才見昭佩慢騰騰出現在了門口,也不進來,半靠着門看着那個玄衣男子伏在桌前寫着什麼公文。昭佩這剛陪着用過膳後回來就看見煞星一樣的喬宇站在門口,說王爺要見她。
有點不情願卻也沒法子,怎麼說也是她的夫君。藉着去換身衣裳的理由想了幾百條應答,這才稍稍放心。
此刻站在這裏,那些思忖又都忽然忘得精光了。
只因爲這個男子似乎與生俱來的那種氣質,壓迫着她喘不過氣,感覺在他面前,一切的小九九都是白搭。看來只有隨機應變了。
蕭繹埋頭手上的事情,沒有發覺她。昭佩也不言語,默默打量着這個性情無常想法多樣的男子,雖然很想問他之前爲什麼讓她獨守空房,但馬上把這個問題扼殺在肚子裏。不用想就知道他會故作詫異地問她:“你在怨過冷落了你嗎?”天啊,那她該怎麼回答。
正在臆想着,忽聽傳來低沉的聲音:“進來。”
昭佩嚥了口唾沫,走了過去。見蕭繹沒有抬頭理她,自顧自找了把離他最遠的椅子坐了下來。
剛剛坐下,又聽他說:“過來。”
昭佩乖乖過去,杵在他身邊。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是他剛毅的側臉和長密的睫毛。他的薄脣微抿,眉頭也一直沒有舒展,一直盯着面前的公文,似乎在思索着什麼問題。昭佩看了他一瞬,腦中有一種恍然的錯覺:就像是皇帝在批閱奏章。不由得一身的冷汗,這是什麼可怕的念頭。
蕭繹微側着頭看她站在一邊發愣,指了指硯臺說道:“磨墨。”
昭佩聽了,怎麼感覺自己和丫鬟似的,這個男人與自己說話總是兩個字兩個字的命令。
雖然氣結,但還是伸出了手。在沒有搞清楚他的真正意圖之前,自己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爲好。
“可用過晚膳了?”昭佩一邊磨墨一邊揣測一邊看着他寫的一行行蒼潤小字,忽聽他這樣問。
“嗯,用過了。和阮……娘和三嫂、大姐一起用的。”昭佩回道。
蕭繹聽得那聲娘,心口劃過一絲奇異的感覺,脣邊浮起一絲若隱若現的笑意,卻依舊冷着聲音說:“娘叫的不利落。”
昭佩沒有說話安靜乖巧地立在一邊,一個勁兒腹誹着:“你要我怎樣利落?”
“我倒是餓了。”說着把公文推到一邊,起了身說着,“和我一同去月廳,既然喫過了看我喫便好。”昭佩一愣,見他這副一點也不客氣自得冷漠的模樣不由惱了。她的脾氣本就不好,方纔又忍了些,現在忍不住了想發火卻在他起身的時候對上了他的眸子,一隻深邃,一隻無光。
於是,所有的火氣在頃刻之間化作了塵埃飛散在九天之外。昭佩點頭,乖乖的跟在了他的身後。簡直,就是一個丫鬟。
蕭繹此刻一定不暢快。原以爲要與她口舌一番,沒想到竟如此妥協了。實在無趣。不過,這樣一個女子,順從起來也不是件不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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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書房內的燈火還是亮着的。
蕭繹端坐在書案邊飛快地寫着文書,約摸是呈給皇上這一個月在荊州的考察成果吧。昭佩倚在不遠的圈椅上,隨手翻着書冊解悶,卻悶上加悶。《戰國策》、《孫子兵法》……..皆是兵書,方纔昭佩不滿的問了聲可有《搜神記》之類的,蕭繹頭也不抬直接把她無視過去。
昭佩有些犯困,僵坐在椅子上打盹,迷迷糊糊還不忘暗罵蕭繹方纔說什麼沒他吩咐不可以擅自離開。已經二更了,他不困自己還困呢。
剛剛與周公會面,便聽蕭繹說道:“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昭佩聽了馬上站起了身,就往門口走。不早了,在過會兒天都要亮了。
剛走幾步忽然想到什麼,她回過身看向燈下的蕭繹。高燭的燈芯已經很長了,火苗左右搖曳的厲害他渾然不覺,除了手腕之外其餘部位紋絲不動。火光照着他專注認真的神情也投下他略顯孤廖的淡青色影子。
昭佩心裏一軟,柔聲問道:“你不睡嗎?”
蕭繹抬頭看她,平靜地問:“你希望我和你一同休息?”
昭佩一愣,臉上頓時一片紅彤。就知道!她馬上使勁搖着頭否認,蕭繹的臉色隱隱暗了些,昭佩才意識到自己搖過頭了。可是總不能點頭啊。
蕭繹似笑非笑搖了搖頭:“罷了,不玩笑你了。去休息吧。”
昭佩感激不盡拔腿就往外面走,卻又被蕭繹叫住了。她惱怒回頭瞪着他,看他要耍她到幾時。卻見他站起了身在她身前站定,攤開了手心,含笑看着她。
昭佩微愣,見他手心拖着一塊墨玉鏈子,墨色醇厚玉色通透,那銀鏈三股扭在一起纏綿糾結着,佩着這葉形墨玉很是好看。
她盯着那鏈子聽蕭繹如是說:“回來的時候看到了這個,想着你應該會喜歡。”
昭佩伸手接過它,小心放在了手心柔聲說道:“謝謝。”那墨玉,似一直被他握着,殘留着他的溫度。
雖是冷物卻又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