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說的果真沒錯,昭佩跑到了行道上左右四處不見來人。焦急地等了許久才見緩緩經過了一架青色紫繒馬車。昭佩二話不說上前攀住車沿喊道:“停車!停車!”車馬上停了下來,比她預計的要順利。
“王妃?!你怎麼…….”她這纔看清駕車之人是喬宇,此時瞪大了眼睛盯着她,還沒有反應過來怎麼半路出來了七王妃?
昭佩鬆了口氣,趴在車沿上喘着氣。車簾掀開,露出蕭繹波瀾不驚的臉,他看了看昭佩蹙眉道:“你怎麼了?”
昭佩慌慌忙忙地拽住他的衣袖迫使他前傾:“七哥!不好了!不好了!公主她!不是,是皇上!皇上他!”她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懊惱地跺着腳撓着頭動作煞是滑稽。
蕭繹的沒有擰成“川”字,說道:“不着急,慢慢說。”
“慢不得!慢不得!天快黑了!皇上他出……”話說一半,這次是自己不再說下去了。遠遠看見蕭玉姚由衆人簇擁着走上前,昭佩恨恨跺了跺腳咬着脣,把剩下的話吞回了肚子。
蕭玉姚看見昭佩和蕭繹在一道,饒是嚇了一跳,擔憂地看着她:“七妹妹,你何時在這裏?”
昭佩換了口氣,淺淺笑着:“佩佩一個人從花園出來就遇見了七哥。”聽她強調了一個人,蕭玉姚鬆了口氣。似乎很害怕她的事情被別人發現。
蕭繹默默看着昭佩的臉色變換之快,又時不時衝他不留痕跡地使眼色,心中疑雲更深。卻始終沒有開口詢問,他下了車與昭佩站在了一道,和蕭玉姚寒暄着。昭佩見他無視自己的顏色,好不失望。
蕭玉姚熱情地拉着蕭繹和昭佩去樂安殿坐坐,昭佩心裏牽念着方纔聽到的事,借了要去阮娘娘那裏請安的說辭想和蕭繹退出來。可蕭繹極其不配合她,怎麼也不聽她的說辭。最後吩咐喬宇先陪着昭佩去阮娘娘那裏,自己一會兒再去。現在實在是盛情難退。
昭佩盯着他,恨意疊生。這個自以爲是的傢伙,他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咬着脣哼了一聲甩袖就走,求你不如求自己!昭佩一向如此自不量力,她總是高估了自己。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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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暗下來,昭佩吩咐喬宇駕車到阮娘娘那裏溜達一圈,自己偷偷下了車朝御書房方向跑。
提着拖地長裙氣喘吁吁地停在了書房外的長階下,滿頭簪釵搖晃碰撞着發出脆響。她仰頭,看着威嚴的殿宇。黑壓壓地影子將她罩住,直直壓倒了她。那種壓迫源自深宮無情與她心裏的懼怕。她沒有給自己做打算,她怕做了打算就沒有這樣的膽量。
侍立在一邊的宮娥盈盈上前行禮:“參見七王妃。”
昭佩擺着手焦急問道:“皇上呢?”
“回王妃,皇上和太子殿下正在書房。”宮娥回道。
昭佩微愣:“太子殿下…….也在?”
“是。”
“可有其他人?”昭佩邁開步子,急匆匆上了臺階。宮娥跟在後頭,有點氣喘:“回王妃,沒有人了。”
說話的空檔,昭佩已經上了殿廊,她左右看看,侍衛們堅守在各個角落。心裏一鬆,馬上又說道:“我要去見皇上!”
宮娥點頭,回道:“王妃稍後,奴婢先去通報。”此時遠遠傳來了宮人酉時的梆聲,聲聲清脆利落。腦海中閃過那句“酉時動手。”左右看看,正見兩位宮娥正上着臺階手裏捧着黑地紅漆食盒朝這裏行來。
昭佩心神一凜,仔細打量來人。那兩人身着平常的宮服,頭垂得很低。可是步子很大,步步穩妥矯健。她看這身形,可不符合宮娥的入選標準。那捧着食盒的手,是一雙常年持刀持劍風吹日曬的手,絕不是宮娥甚至不是女子的手。
昭佩分寸大亂,知道已經來不及了。身邊的宮娥已經上前疑惑地打量起來:“咦?你們是哪個宮的?怎麼沒有見過你們?”話剛出口,只見其中一人袖中出刃對着一劃,那宮娥就應聲倒地。
昭佩瞪大了眼,看着他們站在幾步之遙的地方看着她。她顫着身子轉身就跑抓住最近的侍衛的衣袖嚷道:“快抓住他們!他們是刺客!”可是他一動不動,昭佩惱怒地盯着他慘白的臉使勁晃一晃:“喂!快點抓住他們!”可他卻在這樣的搖晃下轟然倒地。
瞬間呆掉,恍然發現如此寂靜和壓抑的宮殿早就被人做過手腳。刺客嘲諷地看着她,提着劍跑過來。昭佩再不遲疑,一邊逃一邊解開拖地的外裙揚手一揮,矇住他們的臉,然後飛快地衝進了殿裏。
重重地推開了門,不顧殿內之人詫異地表情,迅速轉身插上了栓。而後她扶着門閂無法抑制地喘着息,感覺喉中辛辣又刺骨冰涼,渾身顫抖地幾乎再不能動彈。
塌席上對弈的兩個人看着這樣打扮和舉止的昭佩,對視了一眼。皇帝皺着眉頭,問道:“丫頭,你這是做什麼?”
她轉身,帶着泣音說道:“皇上,有刺客!”
蕭統訝異地起了身,欲上前扶住她。門卻在劇烈的撞擊下欲開,昭佩本是用身子抵着門,此刻被彈到了一邊的玄關上,擺着的五彩琉璃屏風摔得粉碎。
“來人吶!”皇帝馬上揚聲喚道,卻不見有任何動靜。殿內靜悄悄的,殿外同樣如此。
“皇上,整個大殿都被……”昭佩還未說完,殿門已被轟開。兩名刺客飛躍上前直直就是一劍,饒是皇帝也是習武之人,不慌不亂迅速躲開,側身抽出牆上的劍來。皇帝冷哼着:“不過是兩個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子。想當年朕可以徒手殺敵數十人。”
其中一刺客恨道:“那也是當年之勇!”說罷一刀劈來,被皇帝的劍擋住。於是招式更猛,兩人擺了陣勢將他困在中心。皇帝抵禦之際衝蕭統使了眼色。
蕭統頷首,拽起昭佩欲將她送出去,說道:“佩佩,你先走。找人來。”他的聲音沉靜鎮定,簡潔地下達着命令。
“可是…….”她的眼睛已經酸澀,我找誰啊,又不是沒有試過。
“誰也不可出去。”一霜刃橫着就砍向昭佩,蕭統去擋卻被身邊之人牽制住。
她愣愣看着那捲起寒霜襲來的刀刃,竟然一點招架之力都沒有。時間彷彿慢了下來,她只能眼睜睜地看這它一點點逼近自己,抬首望向面色慘白的蕭統,脣邊緩緩浮起一絲牽強的笑容。然後她閉上了眼睛,哀嘆着自己的確高估了自己。
然而,卻沒有聽見冷劍入肉的聲音,一聲脆響,又橫來一把劍抵住了它然後一個使勁將它打落在地。昭佩還沒有回過神,就見那刺客已經死在了突兀出現的劍下。
她緩緩抬頭看過去,竟是他。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的他,頎長的身形帶給人的竟是一種壓迫與催逼,他渾身泛着冷焰逼人三尺之外。那眸子裏覆着一層薄冰,冷峻的面容隱隱地帶着殺氣,似乎有一種嗜血的衝動。她沒有看懂他的眼神,心底卻開始隱隱抽痛。
直到很多年以後,當經歷瞭如此多風雨的她再次回想起那時他的神情時,終於是讀懂了。慌亂與冷靜,憤怒與淡然,嗜血與抑制,寂廖與質問。
昭佩看着他,竟然有一種莫名的心安。長長的舒了口氣,軟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