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佩微張着嘴,想說什麼卻終究吞回了肚子。蕭衍執了筆在雪白宣紙上繪着竹林,緩緩說道:“丫頭,你可知朕當初爲何要將你許給老七。”
她聞言,胸中一堵。就好似鈍刀入心,生生的痛了起來。曾經的她不止一次想像這樣問他。
蕭衍幾筆作中通竹幹,不急不緩說着:“朕隱約知道你和德施之間的過往,你的心思朕是明白的。”昭佩心裏慌亂異常,她垂着頭大氣不敢喘一聲,暗罵自己沒事跑來做什麼。
他幾筆濃墨繪着細細密密的竹葉,又說道:“可是,朕終將你許給了老七。”他抬眸,看了看垂首不言的昭佩,淡淡一笑,“你是一個與衆不同的女子,難爲了朕的如此多的兒子爲你所傾心。曾在那不久之前,老七來找過朕,請求朕將你許給他。”
昭佩猛地一怔,她依舊沒有抬頭,腦子一片空白地盯着自己裙間的鸞鳳紋案。
蕭繹曾經說過,娶她那是奉了皇帝的旨意,而千算萬算沒有想到,是他自己提出來的。
“朕當時有想成全你與德施的想法。可是後來朕思慮了很久還是……..你的才情與聰慧必讓你不甘做小,太子府與其他王府終不一樣。那裏的變幻莫測猶如宮廷,你不適合那裏。德施宅心仁厚卻難免做事念情優柔寡斷,這樣會害了你。然而,老七卻不是如此,他有野心做事果斷不留情。他纔是可以真正保護你的人。朕知道,你犧牲了許多,可依朕看你卻未必不會幸福。也只有這樣,他們兄弟二人纔不會有不必要的衝突。你明白嗎?”
蕭衍說罷,那竹林已經畫完。昭佩眼中早已盈滿了淚水,她雙手緊緊揪着衣裙,死死盯着眼前天青色薄胎茶碗。
因爲怕他們兄弟反目,打着保全她的幌子犧牲她的一生嗎?
昭佩淚水欲滑出,她抬起頭努力剋制着淚水不讓它落下來。又聽他問:“丫頭,你怨朕嗎?”
她聽後不由得輕笑起來,紅着眼睛說道:“父皇,您覺得現在怨怪不是太晚了嗎?是的,我曾經怨過,可是女子的命運天生就是掌握在別人手裏的。您是君,我是臣。我怎麼敢說什麼?”她很恭敬,卻字字顯得僭越。
雙手撫上了小腹,昭佩聲音哽嚥着,“況且,現在的昭佩,如您所說也並非不幸福。昭佩會記住那句話,您放心。”
如果說,婚姻是一道門。那麼如今的她,離他已有數重門。她早不再去奢求什麼了。
蕭衍沉默了半晌,嘆息道:“時間不早了,丫頭早點回去歇吧。朕也要歇息了。明日一早,我們一同回宮。”
她失了魂一樣退出了皇帝的寢室,毫無力氣般的走在長廊上。不斷重複着蕭衍的話和自己的話。
希望那時她對皇帝的許諾,自己可以遵守一輩子不再後悔。
外面風大,她雙手環在了小腹上。
拐過廊角,就是一條曲折的小徑。她下了臺階抬頭仰望月華。月如鉤,在深色蒼穹中皎潔卻孤寂。
“佩佩。”身後一聲熟悉的輕喚,昭佩緩緩回過了身,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那個男子。依舊俊逸依舊儒雅依舊眉目含笑依舊如沐春風,他從月華中徐徐走來停在了她的面前。就好似從夢境裏踩着月光走來。
昭佩愣愣看着他,開口問道:“大哥?你不是在顧山上編《文選》嗎?怎麼來了?”她聲音很輕,生怕把他驚動擾了月色清夢。
蕭統卻說着:“前幾日聽了父皇的事怎麼還能安心呢?這不急急趕了過來。父皇現在在何處?”
昭佩鬆了口氣,確定這不是個夢。說道:“父皇已經歇下了,您還是不要去打擾了。父皇說,明日一早就回去。”說罷,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就像一個孩童一般。
他打量着月色下面色蒼白的女子,眉宇間隱隱生出了愁緒:“這幾日辛苦你了。方纔路上遇見了熬藥的小沙彌,聽說……佩佩就要做母親了?”
昭佩一愣,瞬時覺得傷痛異常,隨即又感嘆消息之快。強笑着點頭:“嗯。”心裏卻是一片慘白。
蕭統別過了頭望向晴朗的蒼穹,半晌回過頭衝她柔柔笑了起來:“真是恭喜了。”
他頎長的身形如同玉樹般立在她身前,那雙眸子帶着幾分悵然看着她雙手不自覺的放在肚前。
溫柔一笑,似流轉出萬頃碧輝:“佩佩,你……現在幸福嗎?”
“我很幸福。”她坦然地回望着他,眸子裏閃爍着漫天星鬥暖暖笑了起來。她不知道這笑意裏有幾分是真情實感。總之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我很幸福我很幸福很幸福。
她的腦海中突兀出現了初遇他時的場景。煙花下,女子漂亮的宜春髻,嬌羞的臉頰胭脂顏色濃重。雙目含情脈脈,自己許下了一個關於一生的諾言和期許。可它卻如煙花一樣消失了。
曾經無數次想過,若是那夜她沒有遇見他該多好。如果沒有遇見,就不會有今日如此多的苦與痛。可仔細想想,他們這一生終究是會遇見的,愛與不愛,只是一個早晚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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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過中天,夜色如水通透清明。她仰起頭看那月華,忽然想起了方纔蕭衍的話,心頭千迴百轉不是滋味。
蕭統負手立在她的身前也並沒有離開的打算,看了一陣子夜色輕聲說道:“已經晚了,我送你回去如何?”她頷首,緩緩走到他身側。
蕭統淺笑不語,負手與她並肩前行。昭佩側首偷偷看他,只見那輪廓分明的側影,在忽明忽暗的月色中更顯清俊。她聞見他身上熟悉的清新氣息,有些陌生又有着悵然情愫隱於其中。胸口悶澀得緊,她眼眶微紅不敢再看他只得垂眸顧着自己腳下的路。
“佩佩。”蕭統輕聲喚道,似乎害怕驚醒她一般。
“嗯?”昭佩應了聲,等着他說話。可卻良久等不到下面的話語。
沉寂了一陣,他忽然停住了腳步。昭佩也跟着停了下來略帶疑惑地瞧着他。蕭統微仰着頭含笑眺望着遠處,說道:“夜色很美。”
她順着他的視線看去,才發現兩人已經站在了池塘邊。皎潔的月色如同輕紗覆在深色池塘上,朦朧了半池的蓮花。那花瓣嬌嫩豔麗,透着幾分嫵媚輕俏。微風一過,池水波瀾就起。漂浮着的蓮葉攜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飛向他們。她與他靜靜站在池邊,靜靜注視着這樣安謐美麗的場面。
蕭統不禁側身看她,看她會心的笑容比那風景美上萬分。他微愣在原處,想着這樣的安靜幸福的笑意竟然是他從不曾見過的。而她那樣的無意中流露的幸福微笑,不知是因爲誰。他只是明白,她如此的心境已經不再屬於他,或者從沒所有真正屬於過他。於是才發現,自己所能給她的實在是少之又少。而且如今的他,再也給不起又不能給了。
無端的傷懷和落寞湧上心頭,不知是因爲這樣的沉寂的夜寂寥的心還是因爲與她前路的迷茫和無望甚至是不知何時起萌生的嫉妒心。
他此刻就站在她的身邊,卻始終無法、不敢觸及她的衣袖擁她入懷。這悽迷的夜,有着太多太多無形的枷鎖。那從暗夜裏延伸出來的藤蔓綁住了他的四肢他的身體,讓他動彈不得。縱使心馳萬里,可終究無法真正掙脫這副軀殼。
他覺得好累……
這兩人皆是一身白衣勝雪,飄飄然立在一道。好似仙人下凡一般只要風一起就會乘風而去。昭佩一個閃念竟然想到了弄玉公主,隨即自嘲地笑着搖起頭。
蕭統輕嘆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佩佩,走吧。你如今不比尋常,可不能着涼了。”昭佩牽強一笑,若是讓他知道自己今日可是自己在涼水池子裏泡了大半天會作何感想。
沉默終於被打破。昭佩笑着看他,眼彎如柳:“嗯,你也早些休息。這一路上趕來夠累的吧。”二人都在迴避一些什麼,她強自一笑率先轉過身去。
隨即卻身形一僵,臉上牽強的笑意一點點消失。因爲她看見了就在身後不遠處默默注視着他們的男子。他一身玄衣,隱在陰影中,神色難辨。她卻能很明顯感到那渾身泛起的冷意和冰冷之極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