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淅淅瀝瀝地沒個盡頭,他抱了琴來端正坐好淡淡笑了起來:“聽一首曲子如何?”
昭佩手捧着熱乎的香茗,含笑頷首。
他低眉,嘴邊噙笑,神色清明淡然。微斂寬袖,修長的手指劃過冰弦,一串清泠之聲順着他的指尖流瀉而下。叮叮咚咚落在地面上,彈跳着顫抖着。
昭佩默默聽着那一曲熟悉之極的曲子。一曲《西洲》,夢到何時何地。她的夢,早就醒了。現在聽來,就好像是在夜深時燃了一捧香,冉冉的煙霧,淡淡的香淡淡的傷心。
他的身姿依舊頎長而清癯,眉眼愈發淡然清幽了。昭佩心如止水,抬眸靜靜地凝視着他。年少的愛情與心靈的索問拼接起這張複雜的面容,倒映着這世間的種種幻想。
他抬眸對上她的視線,四目相對相識一笑。無關風月,只是一同對逝去年華的感嘆對心靈的安慰。在這一瞬,他們達到了至高的和諧。
暨季江撐着一把青竹白緞傘立在不遠處,遙遙望着那停下的兩人。心頭無法控制地劃過一絲黯然失落。他知道,那是她與蕭統兩個人的世界,沒有其他人也容不得任何人。
而自己,只能遠遠地站在一邊,默默看着。
之後他總是不斷想起昭佩這時淡然的臉龐,滿足的微笑,閒適的舉動,好像忘記了所有的憂愁和困苦,好像這一生,只爲這一刻。
在他的記憶中,她始終是美好自持的,卻有着不可迴轉的悲傷。疼痛的美麗,寂寞的沉靜。雖然沒有完美的結局,卻依然不悔於自己的曾經,強烈疼惜這過往的意亂情迷。
於是,另他也深深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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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貞趕回來的時候,正巧看見了遙光寺的門口停着長長的儀仗隊。她遠遠就看見那熟悉的紋飾,心中一凜,這是宮裏來人了嗎?腳下步伐不由得快了許多,跑到門口便看見昭佩在幾人的攙扶下緩緩下了臺階。她已經換了衣服,華貴的絳紫色牡丹鳳凰紋浣花錦衫襯着她膚白如雪,涵煙芙蓉髻更顯得她脖頸修長眉眼莊重。她的神色冷清漠然,沒有任何的波瀾。
含貞嗓子眼一哽,幾步衝到她的身邊抓住了她的胳膊:“娘!”
昭佩見了含貞,又看見她身後的幾人淡淡一笑:“你這個丫頭可回來了,讓我好等。”
“娘,你要回去了嗎?”含貞急急問道,四處掃視卻不見智通的人影,心裏暗暗唸叨難道就這麼錯過了嗎?
昭佩挽過她的胳膊無奈應道:“那個人已經傳了旨必須讓我們回去。說是魏國有使臣前來,必須要去見的。貞兒,我們一同回去。”
含貞咬着脣欲言又止的模樣,昭佩看在眼裏卻恍若未覺,笑盈盈看向她身後的幾個人,其中有一個男子,她並不認得。
“這位是…….”昭佩笑問並且上下打量,“好生俊朗。貞兒你的朋友嗎?”還沒等含貞回答就見葉非凡趕忙上前一步彬彬有禮作揖道:“在下葉非凡,見過…….夫人。”他見昭佩不過二十**歲模樣,看起來怎麼也不像是一個二十歲女子的孃親。那聲“伯母”怎麼也叫不出來。
昭佩含笑望着含貞,她倒是難得帶男子在身邊,不由得對葉非凡青睞有加,越看越順眼。含貞三分羞三分惱四分急:“娘,你別理他。”
葉非凡卻主動搭訕道:“夫人和蕭姑娘這是要走了嗎?”他的目光落在那長長的儀仗隊上,才恍然含貞家夠氣派。嘿,好傢伙,那還天天裝窮套他的錢?不過他倒是心甘情願的。
昭佩頷首略顯可惜:“家裏有事必須走了,待到事情過去閒暇了一定請葉公子來府中做客。貞兒難得與男子交朋友。”
葉非凡臉上微紅,訕訕笑了起來。含貞一聲的雞皮疙瘩直接擺手道:“葉平凡,你趕快哪來哪去吧。”
他看着含貞嬌俏的面容,愣了半晌從懷裏掏出一枚玉墜送給她,吞吞吐吐道:“沒什麼好送你的,這個是我娘留給我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見到你,這個先給你做紀念吧。”
含貞一愣,也不敢去接:“呆子,你娘給你的。你給我做什麼?平日裏一直見你捨不得。”
葉非凡撓了撓頭:“那等到以後見面,你再還給我吧。”
含貞聽了,臉上顏色生動得很,一邊罵道:“真是小氣。”一邊還是小心的接到了手心裏。他見含貞接了,笑意融融好不開心。含貞面上微紅,依舊執拗着扭過頭不看他裝作冷冷的樣子。
昭佩一邊默默看着暗自好笑,也算是欣慰:“貞兒,那我們便先走吧。葉公子,到時再好好款待你。”葉非凡使勁點頭,笑意連連。
含貞見昭佩已經要往車上走,連忙拉住她的袖子:“娘,等等,我還有一件事沒有和你說。其實,我要你來遙光寺是因爲…….”
昭佩笑盈盈地打斷了她的話柔聲接道:“我已經見過他了。貞兒,謝謝你。”
含貞愣在遠處好似幻聽,她一味地望着昭佩淡然的臉,那神情就好像在說“我喫過了”。怎會是這樣的表情?沒有她預想的激動抑或是悲傷。
昭佩看穿了她的心思,淺笑着握住了她的手緊了緊:“貞兒,有些事…....錯過了就再也無法挽回了。我已經很知足,心裏很滿足很平靜,不再求其他了。”昭佩莞爾一笑,就好像是水晶流光。
含貞愣愣聽着,下意識看了看葉非凡的方向。他癡癡的面容,見了她的目光又是咧嘴一笑,純淨而真誠。含貞複雜地咬着脣,卻見遠處樹蔭下掩在暗處的白衣男子,雖帶着鬥笠可是含貞知道他是誰。
她微張的嘴想喚昭佩。而昭佩已經放眼看去了。良久之後她笑着收回了視線,拉着含貞嘆道:“走吧。”
含貞一直盯着那白衣男子的身影,想說話又不知該說什麼。最後看了看葉非凡落了句“保重啊。”便和昭佩一同登上了車。
馬車馬上動了起來,似乎不願再停留一刻。含貞撩起了車簾與昭佩一道放眼望去,葉非凡張大了手臂搖着告別,而那樹陰之下寂寞悵然的身影已經沒有了。
含貞心裏一陣失落,放下了簾子默默盯着昭佩淡然的面容,半晌才悶悶問了句:“娘,你真的放下了嗎?”
她並沒有回答,車廂內安靜到悲傷。含貞抖了抖身子,眼中淚水盈盈終究聽見昭佩細如絲線的聲音:“不管怎樣都要放下的,不是嗎……”
有些地方是一輩子都回不去的,就算回去了也已經是面目全非,只剩下道不盡的淒涼。那愛與恨都已消匿,她和他,終究只能做路人。
還不如放下,放下最不想放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