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深更半夜, 去把竹青從被窩裏揪出來問事兒,楚行雲也自知極不厚道。然事出有因,且他和竹青向來最是熟絡, 宋長風乃獨苗的大少爺, 身邊人從小一大幫, 其中最得力的便是啓東、啓震和竹青。震東二人兄弟自是血濃於水, 三個人的友誼, 竹青便是曬着的臘肉───幹晾了。
故而楚行雲十三乍一飄進宋府, 竹青就化身牛皮糖“啪”地黏住他, 生怕這朵小雲不肯下及時雨。
所幸楚行雲人小志短, 喫了竹青幾個雞腿, 這友誼之雨便瓢潑又傾盆了。後來他離了宋府, 雖不常見面, 但“兩情”若是長久時, 又豈在朝朝暮暮,此時便也算作有恃無恐了。
竹青倒是明事理, 睡眼惺忪地開了門, 見楚行雲半夜來訪, 馬上意識到不對,睏意蕩然一空, 急忙把他拉進屋來, 緊張地問:“出什麼事了?”
“沒大事,我就來問問你知道決明子在何處嗎?”
“大概在薛王府吧。當時他來了之後,拿出十幾瓶藥來, 給那個被血蟲咬了的人塗,總算保下條命。結果沒多久,薛王爺那邊就來人請他過去,他留了些藥膏給我們,就跟着走了。你這麼問,難道誰又中毒了不成?”
“沒有,你別瞎想。王府怎麼會來請決明子,他們那邊有人病重?”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覺得不像,來的那個小廝,不緊不慢的。半夜三更你到底爲什麼問這個呀?難道是……你生病了?”
楚行雲心中暗自捏把汗,竹青這傢伙真是一猜一個準,但掌中目太過詭異,楚行雲不想拉他下水,只隨口道:“我不告訴你。”
“……你這傢伙……啊!”竹青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眼色變得有些探尋,“不會……不會是那方面的病吧?難怪了,你最近就只開了趙霖婷這麼一朵桃花……”
“什麼趙霖婷,江湖都是以訛傳訛……”
竹青悲憫地拍拍他的肩:“我不會笑你的。有時候出了些意外,雄風不展了也是有的,趁年輕,早治療,不放棄,會有救的!等天一亮,我就去王府給你打探打探!”
楚行雲暗自感嘆竹青真是腦路清奇,嘴上只好順着回:“……那……那就有勞了。”
“小意思兒,治好了請我華碧樓搓一頓就行。唉,看來那趙姑娘是真的對你癡心一片,你可要好自珍惜,千萬不能做那花心大蘿蔔啊……”
楚行雲無語凝噎,他跟趙霖婷真的什麼也沒有,只是意外一同困於山谷,便要因爲孤男寡女,多受些風言風語。
然而說起那方面的病,楚行雲確實心有餘悸。不是人人都潔身自好,像不落平陽這般採花淫賊,不知跟多少人有過關係,他還真怕謝流水有病。
“我沒病!”謝小魂聽見小雲心聲,大力爲自己辯解。
“有病的人都說自己沒病。”
“我沒有。”小謝委屈,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辯解一二,可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道,“總之沒有,害不了你。”
楚行雲不置可否,謝流水無憑無據,又慣愛撒謊,不值得信。總之,尋了決明子,早日就醫,方爲上上之策。
現已是丑時末,寅時初,天將亮。楚行雲不便再打擾,想起身告辭,卻被竹青攔住:“哎!來都來了,我也難得見你一回,喫個雞腿再走唄?”
遂端出半盤紅燒雞腿,放在爐上熱了會兒,溢出的香味登時就讓楚行雲生了根,黑溜的眼睛裏有小星辰在蹦跳,被竹青笑話道:“你這傢伙還真是一如既往,見到雞腿就沒出息了啊。”
“小時候饑荒餓的,那時候誰要是給我個雞腿,叫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願意。”說着,便毫不客氣地對鮮嫩多汁的雞腿伸出手去,正要抓起一個,卻突見盤子裏冒出個頭。
楚行雲嚇一跳,竹青忙問他怎麼了,再定睛一看,原是陰魂不散的謝流水。這人正從雞腿盤子裏冒出半個小腦袋來,一雙眼睛半眯着,嘻嘻笑道:“楚俠客大晚上的喫雞腿,小心喫成朵胖胖雲噢!”
楚行雲一邊在心裏默唸好幾遍:“謝流水是不存在的。謝流水是不存在的……”,一邊淡定地搬出一套泰山崩於前而不該於色的作派,重又伸出爪子。
很奇妙,盤子和雞腿都穿透了謝流水,但他卻能真實觸到這傢伙,指腹不小心蹭了他的臉頰,指甲掠過他的眉睫,指尖碰着他的鼻樑骨。楚行雲捏起一隻雞腿,收回手,一邊視若無睹地跟竹青說話,一邊在心中偷偷地想:
這傢伙,鼻樑有點高啊。
嗯……一點點。
謝流水在盤子裏轉了個頭,逗雲不成,終於無趣,百無聊賴地又融進桌子裏,只露出眼睛來,見那幾只肥嫩雞腿,一落到楚行雲手裏,三下五除二,就成光溜溜的一杆骨了。
謝小魂不由得觸景生情,想到今後自己大約也要被楚行雲扒皮抽筋、飲血啖肉,生而爲人,卻與雞腿同命,不禁悲從中來,稍時便作好一首《雞腿吟》,盤算着擇夜趁雲熟睡,偷偷寫到他背上去。字,最好要寫的大一點,這樣就能從微凸的肩胛骨一直寫到行雲翹起的臀尖,還能摸到那兩個漂亮的小腰窩……
楚行雲心裏又聽到一連串吐泡泡的聲音,定是謝流水搗鬼,正欲詰問之,卻聽對坐的竹青忽而低聲道:“那個……我仔細想了想,還是該和你說,今年的鬥花大會……別去了吧。”
“怎麼了?”
“嗯……其實也只是我一面之詞,你權且聽聽就好。臨水城裏……貌似不大太平,你也知道,宋家很多人事來往是我在做,最近這一兩個月,生面孔實在太多了。”
“臨近鬥花大會,江湖上確有很多人會聚來。”
竹青鄭重其事地搖搖頭:“和往常不一樣。你看鬥花會,主要就是借花之名鬥個輕功,也不舞槍弄劍,也無生死相搏,就是給年輕人個機會,尋常百姓也愛博個彩頭看。這種場合,真正有點年紀的大師高人是不會來湊熱鬧的。江山代代纔有才人出,哪裏年年就出了,每回來鬥花,也就那麼幾個熟面孔。但是今年,那些生面孔,不像是遊人,倒像是來參賽的,我武力低微,看不出哪路門派,但感覺都不好對付。”
楚行雲皺眉問:“你形容下有哪些生面孔,看看我知不知道。”
竹青仔細回憶着:“嗯……七八天前吧,酒樓裏見了一個,明明三月晴好天還頭巾蓋臉的傢伙,穿着一身黑,很高挑,感覺他臉頰上好像有疤吧……啊!不會就是前天鬧華樓的不落平陽吧!聽說那傢伙的輕功潯陽步確實一等一的好,莫非這次想喬裝打扮來鬥花大會摻一腳?此人武功高強,如果真來了,定是個棘手傢伙,你千萬別看他是個採花賊就掉以輕心啊。”
“嗯,前天過了幾招,確實相當棘手啊。”楚行雲悠悠開口,單手撐着下巴,輕輕勾了勾小指,牽魂絲便把某隻小鬼魂從桌裏拉出來,他定定地瞧着謝流水,慢慢衝他微笑道:“這麼難纏的對手,我還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呢。”
謝流水一下有了冷水澆頭的感覺,趕緊縮回地底下。他自知手上有好幾張王牌,諸多事物楚行雲一無所知,往後還不是要拜他所賜,何足懼也。但莫名就是心中沒底,尤其如今脫體成形,更讓他覺得是如履薄冰、危如累卵。
楚行雲收回目光,又問道:“還有別的生面孔沒?”
“嗯。三天前,我在巷子裏偶然看見的,一個絕色大美人,真的從來沒……”
“說正經的。”
“唉,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我看到了喉結,真是太可惜了!老天爺有病啊,幹嘛讓個男的長成那樣簡直浪費!我看到他在跟個禿子說話,那個禿頭腰間別着把非常長的黑刀。還有你知不知道,顧家三……”
“竹青,你確定是一把黑色長刀!”
“是……是啊,怎麼了?”
“在哪?你詳細點說。”
“三天前的傍晚,嗯……在天街的第二個岔口,就是過了青石橋之後,左邊那條小巷子,我就瞥了一眼,禿子好像穿個灰布衣吧,大美人是淺綠蘿衣,這我絕不會記錯。其實江湖中人本就四處走動,若是僅有這些,我是不會瞎想還和你亂說的。真正不對勁的,是顧家三少的傳聞。”
“三少……是指顧家三少爺吧?這人有什麼特別?”
“我找幾個老一輩的打探了下,這人好像是在滇南那帶混的,也難怪我們不知道,早在十年前就是那邊的佼佼者了,可據說人有點孤僻,也不愛出來走動,這次卻突然不遠萬里來個鬥花大會,太蹊蹺了吧。我又去查了查今年的情況,好像沒什麼異常,比賽方式也照舊,就是……給第一的魁禮有點怪。”
“去年是顆夜明珠,前年是南海珍珠,再前年是什麼紅瑪瑙吧,鬥花會倒是一年比一年闊氣了,今年又是什麼玩意兒?”
“是一幅畫。”
“畫?”
“對,繡錦山河畫。”
楚行雲的心咯噔一跳,只聽竹青再道:“這幅畫的來歷有很多種說法,有一說它是巨幅刺繡,本來弄個青山綠水,錦繡山河,很吉利的。但是不知何故,這幅畫裏,卻是黑山紅水,因此就顛了個名叫做‘繡錦山河畫’。本來山水重寫意,可這幅卻極盡精工,據說細緻到纖毫畢現,都有點令人髮指了,或許是因其用色獨特吧,所以才被爭相收藏,價格炒得比夜明珠還高。”
“但是,凡是收過這畫的幾家,最後都遭了難。”竹青言,“江湖上已有人傳它是鎮不住的兇畫了。如此之物,偏偏當了鬥花大會的魁禮,還招來不少腥。而今李府又出了這樣的事,我怕今年鬥花,是要不太平了。反正你連年摘得桂冠,早就名滿天下,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不去……也不打緊吧?”
“實不相瞞,我今年確實不去,贏得多了,也容易招怨。等過段時間,我想動身往南邊走走。”
“啊?這裏不就江南嗎,再往南還有什麼好地方?”
楚行雲笑笑,不說話。
竹青從那笑意裏自品出了幾分意味深長來,他拖足長音“噢───”了一聲:“聽說南蠻各族,女子多水靈啊……”
“你把我想成什麼了,我就有個小夙願,就此了了而已。”
“是啊是啊,每個男人都有這麼幾個小夙願呢。”該說的話也說完了,他見楚行雲眼底微青、頗有疲色,便起身道:“天要亮了,我收拾收拾,去趟薛王府,你回去補個覺吧。對了,你醒了若要走,記得親自去跟少爺說,我們大少爺最近可擔心你了。”
楚行雲應聲好,點頭告辭。
天幕瓦藍,曉星疏淺,同竹青一話,這思緒便似晨露清透,早間從祕道偷聽的料,撥雲見日般明晰了。
當時無臉人說了句:“可三少爺!您的身體……”,大約那個百靈鳥男就是所謂的顧家三少。其間,那個黑麪怪還答了句:“確實如您所料,是繡錦山河畫。”,看來這顧三少着實有備而來,先動用雪墨組確認自己武功盡失,已無威脅,再確定鬥花會的魁禮是畫無誤,接着準備親自出馬,勢在必得。
只是這繡錦山河畫內裏又有何乾坤?若只是幅珍奇刺繡,犯得着如此興師動衆嗎?
楚行雲自思忖着,這畫最大的奇特,便是顛覆傳統,山不綠水不清,弄個黑山紅水的……
思潮一浪浪拍來,紅水……赤水……硃砂水……爲何要用紅線去繡?須的是紅才能表達出來……血流成河嗎?血河……紅色系的水流……
突然靈光乍現,兩個字驟跳而出:
……火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