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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二十六回 牡丹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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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死吧!”

一瓢冷水兜頭潑在楚行雲頭上, 謝流水一怔,眼前景不知怎的就變作此,只見小行雲面前立着倆女娃娃, 哭得不成樣, 又急又氣地罵道:

“你個烏龜王八羔子!一個男的也學作那長舌婦的賤樣!你個狗逼東西就該要被有病的客人看上, 拖到地下去拔了你的舌, 用烙鐵燙死你那張爛嘴!”

小行雲大聲申辯:“不是我說的!”

“還敢說不是!嵐珠都坦白了, 她就只告訴了你一個, 不是你還能是誰!魯六也說了, 你回屋之後眉飛色舞地跟他們說……說……你!你怎麼敢拿這種事說笑……”

謝流水站在一旁, 明瞭三分, 這倆姑娘大概就是被送給賈三青折辱的金絲、銀葉, 此時她們講不下去了, 相擁大哭, 楚行雲心中積着一團火氣,可剛冒上頭, 就被這四行淚一澆, 登時丟盔棄甲, 徹底投降,緩和道:“魯六最會搬弄是非了, 他的話你們怎麼敢信, 興許是那晚還有別的人看見……”

“別的人!別的人……不會的……不會的!你瞎說話!你自己背後嚼人舌根,還推到魯六身上!孬種!豬玀!去死吧!”

“真不是我!我發誓,要是是我說的, 我天打五雷劈!你們要怎麼樣才能信……”

話還沒說完,又一盆水潑身,倆姑娘哭紅了眼,氣紅了臉,“砰”地一下摔門而出,小行雲滴滴答答地站在那,活似落湯雞。

忽然後門一開,一人探出半個頭,叫道:“楚行雲!你還在幹嘛!我的天你怎麼搞成這樣,快去準備啊,你的山魈面具呢?還有兩個時辰就牡丹遊了!”

小行雲應了一聲,拿起自己的小藍巾,擦臉,謝流水藉機得以近觀,這塊小藍巾的背面繡着一隻棕小熊,脖子上弄了一團綠,可能是葉子,歪七扭八,醜得要命,一看就是楚行雲的親手大作。小行雲將有熊的那一面翻過來,將臉埋進去,深呼吸——

娘,我要去表演了,保佑我順利吧!

楚行雲換了身乾淨衣裳,套上黑絨猴裝,褲子後頭還跟了一條長長的尾巴,臉上那面具碩大無比,全然像是個大頭套,一張紅屁股長臉畫在那頭套上。小行雲穿着這一身在店前空地上排練,大夥兒都穿了猴戲服,翻鬥爬竿踏車輪,吞劍吐火走鋼絲,眼花繚亂,精彩紛呈。不過臺上十分鐘,臺下十年功,人人累死累活,獨楚行雲只需套個面具,做幾個大跳就好,果真是輕鬆極了。

此時晨時,客尚稀,領演的是嵐珠哥哥嵐封,排完一次後就叫大夥兒先散了去養養神,將猴服、道具之類放在空地旁的樹下,以便隨時表演,楚行雲也擱下面具,去休息。

碧洗晴空,微風拂面,日頭一點點高起來,熙熙攘攘的客從猴欄區的南門、北門湧入,待時辰到,猴欄區高高的紅牆向兩邊推,東門大開,一頂頂鎏金紅帳傘,由一隊繡虎銀甲的護衛撐着,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來,傘下美人如雲,珠翠羅綺,皓腕香腮,雲鬢上戴一朵牡丹花,紅白黃紫,各有風流。一隻只“猴”貓在街道兩側的紅木雕樓裏看她們,她們也好奇地望過來,眼波流轉,顧盼神飛,引得嵐珠皺着小臉,喪氣道:

“怎麼有女的能長這麼好看啊!”

楚行雲在旁邊笑:“長得好看也不能當飯喫啊。”

“怎麼不能?我要是能長成那樣,就天天對着鏡子下飯!你自己長得好看,當然不會懂……”嵐珠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忙捂住嘴,補道:“別臭美!沒有誇你帥的意思!”

小行雲抿笑,見她羞得厲害,遂轉了個話頭,問:“這些人都是勾欄區裏哪個地方的?”

嵐珠白了他一眼:“你連這都認不出來?真是白瞎在不夜城混了!勾欄區四大青樓:捧春閣、合夏園、驚秋院、歡冬舍,你看她們那氣派,又作打頭陣,肯定是爲首的捧春閣了!”

“嗤,你纔是真白混了!”嵐封走上來,摸摸她的頭,“捧春閣的氣派哪會這麼小,你仔細看看那些撐傘護衛,他們穿的並不是銀甲,只是鐵甲,在青龍幫裏才排第四階。”

“喔?那像我們三家班的頭兒和那什麼賈三青,在青龍幫裏要排幾等啊?”小行雲問。

嵐封笑:“傳言青龍幫裏分甲乙丙三等,甲等裏又分金銀銅鐵四階,乙等裏則分藍黃紅白四色,至於丙等,就不再分了。不過這大概是我們猴欄區挽尊的說法,青龍幫裏其實只分金銀銅鐵,按階分發甲衣穿,至於什麼藍黃紅白,講難聽點都叫不入等,幫裏不認的。二家班的賈三青之所以敢這麼囂張,就因爲他有個穿金甲的兄弟,我們頭兒沒這種靠山,自然喫虧些。”

“所以哥哥,這些女的都是哪兒的?”

“應該是歡冬舍的吧,後頭的銅甲衛估計是合夏園,再混進去幾個驚秋院的……”

楚行雲問:“什麼叫混進去的?”

“驚秋院嘛,生意如其名,涼啊,回回牡丹遊連護衛都請不起,只好混進去,‘夏冬’雖然極不喜這種佔便宜行徑,可爲了四角齊全,只好睜隻眼閉隻眼算了,至於捧春閣,人家四大之首,那鐵定是要請一等一的金甲衛咯。”

果然,這一隊走完,忽而鑼鼓喧天,十八炮竹躥天響,震得謝流水直捂耳朵,只見一排雕花敞轎一停三擺地晃過來,每一隻敞轎都由四名繡虎金甲衛抬着,日光下熠熠生輝,耀得人睜不開眼,敞轎上半臥着一美人,雪肌朱脣,小扇輕搖,淡淡地看了看兩邊圍觀的“猴”,眼眸微抬,睥睨生姿。

小行雲被這姐姐美呆了,一時竟連呼吸都忘了,愣愣地杵在那,謝流水悄悄飄過去,拍了他一腦袋,卻穿透了,最後還是嵐珠將他捏肩搖醒:“別發癡啦!女的要走完了,後邊都是小倌沒什麼好看的,我哥在喊人了,你快去吧!”

小行雲猛地回神,嵐封已在大聲招呼夥伴,頭兒也來催了,他趕緊溜下去,撿起自己的面具,戴好,大鑔一敲,響板起,有一黃面猴側手翻接正手翻再連三個空翻,落地後,大聲道: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瞧一瞧,喫不了虧,看一看,上不了當,三家班猴戲!不好看不收錢!”

來來往往的客聽了,一時聚過來,大鑔敲過三下,楚行雲頂着紅屁股面具跳出來,頭搖搖晃晃,左三下、右三下,一圈白麪猴圍着他翻跟頭,翻完齊下腰,又一溜黑麪猴跳出來,紛紛踩在白麪猴的肚子上,站穩後,也下腰,人羣發出一聲驚呼,接着一羣紅面猴繼續跳上來,往那人塔上又疊了一層,最後,嵐封不戴猴面,身着藍綵衣,從二樓空翻而下,穩穩當當落在人塔中央,看客還來不及爆發掌聲,嵐封已在第三層的紅面猴身上連翻跟鬥,賞錢頓時如雨般落下來。

小行雲就在這錢雨裏,叉着腰,跳來跳去,不少客人見他那紅屁股面具滑稽可笑,也衝他扔錢,小行雲作揖道謝,接着女猴們盛裝而出,一隻毽子,踢來轉去,榴紅羅裙,綺麗鮮妍,輪到嵐珠時,她靈巧地一跳,旋了個身,毽子從後至前,顛出了花,人羣中有一虯髯大漢,拿眼盯着她,粗聲粗氣地喊了一聲:

“好——”

嵐珠抬起小臉,驕傲地看過去,頓時,笑意都凝固了,那大漢不是別人,正是賈三青!

她心下一慌,愣神間,那毽子已要跌到地上去,小行雲趕緊一跳,雙手後撐仰臥於地,兩腿一伸,右腳一抬,硬用腳背將那毽子踢起來,之後單腿抬高,順勢來了個後空翻,落地之後,再手舞足蹈地圍着嵐珠跳跳跳,毽子像蝴蝶般圍着他轉,最後一個高拋,將毽子拋還給她,嵐珠屏息凝神將剩下的動作做完,急急退下了。

謝流水飄在人羣上看着,小行雲衣物厚重,此時又值盛夏,悶得他全身黏黏的都是汗,小汗滴從頸後脖間流下來,像有數十條毛毛蟲在蠕動,一點一點,熱癢難耐,偏偏臺上做不得小動作,只能幹忍着。又過了好一會兒,總算要熬到頭了,謝流水知道最後一個動作是兩排小猴下腰作橋,小行雲和嵐封從他們肚子上跑過去,每三步作一個大跳,九步之後跳到最前面,攜手向觀衆深鞠一躬,首輪秀就算結束了。

當下只見小行雲跳上人橋,他整個頭悶在紅屁股頭套裏,謝流水有些怕他熱暈過去,小行雲餘光瞄着嵐封,保持動作一致,走了三步,兩人齊跳齊落,燕子似的輕,第二跳同步在空中旋了個身,再走三步,迎着風,最後一躍——

小行雲心想,終於結束了,真是熱死了……

忽然一陣涼風撲臉,他頓覺清爽無比,心中正愜然,然而仔細一想,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瞬間一冷……

只聽“啪”地一聲,面具砸在了地上,其間有一根綁帶斷了。

怎麼會斷呢?明明……明明每一次排練都……

謝流水轉過身去,此時,在先前放道具的樹下,坐着金絲、銀葉,她們看着小行雲,抿了抿嘴。

面具掉,人落地,看客不知其故,鼓掌叫了一句:“好俊的小夥兒!”

嵐封面不改色,趁機抓住小行雲的手,深鞠了一躬,總算是有驚無險,然而小行雲周身一抖,果然,人羣中,賈三青大吼道:“是你這兔崽子!”

楚行雲心下一橫,調頭就跑。

“給我拿下他!”賈三青手一招,馬上躥出來一行人,衣着土黃,四方圍捕,彼時的楚行雲只是個十歲小兒,又在衆目睽睽之下逃跑,兩下半就給抓到了,賈三青將他高高提起,狠狠一摔,小行雲額頭鼻子磕在地上,賈三青一腳踩上他的背,大笑:

“小孫子,叫聲爺爺來聽聽?”

楚行雲抬起一張血臉,一聲不吭。

“不叫啊?好,好得很!”大漢抬起大象般的腿,一下一下狠狠踩他的背,邊踩邊笑:“叫不叫?啊?叫不叫!”

小行雲被踩得喉頭一甜,頭微微一抬,吐出一口血,賈三青一腳踩上他的頭,將他踩進泥裏,厚而粗糲的鞋底在小行雲的左耳上碾磨,幾下便見血了,嵐珠撲過來,抱住賈三青的腿,磕頭哭道:

“您行行好,放過他吧!”

賈三青腳一移,用鞋尖挑起嵐珠的下巴,邪笑道:“這也不是不可以,小妮子,你當着大夥兒的面給爺舔舔襠,我就放過他,如何?”說罷,摸了摸褲頭,作勢要解。

嵐珠的臉霎時血色全無,一片死白,楚行雲趁機推了她一把,將她推進她哥哥懷裏,嵐封二話不說,捂了她的嘴,趕緊走爲上計。賈三青回身將小行雲翻了個面,兩大巴掌摑下來,打得小雲在地上摔彈起來,謝流水微微閉上眼,轉頭去看樹下,金絲、銀葉臉比紙白,她們只想教訓一下楚行雲,沒想到要鬧出人命了,急急惶惶地躲進屋裏去。

此時那羣土黃衣人搬來了一張圓桌,和一圓凳,桌上開了一洞,賈三青大大咧咧地往那凳子一坐,派人將小行雲摁住,腦袋從桌子上的圓洞裏伸出來,忽聽“咯嚓”一下,什麼機關鎖死了,小行雲拼命掙扎,卻鑽不出來,也鑽不回去,頭被卡在那,動也不能動。

“賈兄啊!且慢且慢!”三家班的頭兒擦着汗出來,點頭哈腰,道:“這隻小猴頑劣不冥,若有什麼失禮之處,我回頭定準備好東西賠不是!還望……”

賈三青不耐地打斷他:“不必了,上次那倆女的,滋味一般,本來做猴就是次一等,還來了你們三家班,更是次中之更次。”

“賈兄,不管怎麼說,這小猴是我們店裏的,照理……”

“照理就是有錢買單!想幹啥幹啥對吧?”賈三青隨手掏出半把碎金,撒在地下,“玩到死,夠了嗎?”

金子比天上的太陽還耀眼,刺進人的雙目,那頭兒趕緊蹲下去撿,喜笑顏開:“哎呀,夠了夠了!這不過是一隻下等猴,賈兄,您盡興,您盡興!”

小行雲被卡在那,睜着一雙眼睛,看着,周圍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擠擠挨挨圍了一整圈,談笑紛紛。

賈三青一屁股坐在圓凳上,虛虛地拱手抱拳道:“不知各位看官有沒有聽過一道名菜,叫猴腦,今個兒牡丹遊,咱們就來開開眼!”

人羣裏有人靜默,有人叫了聲好,賈三青大掌扣住小行雲腦袋,惡狠狠地笑:“乖孫兒,上回你不是說這地方沒王法嗎?說的好哇,爺就給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沒王法!來人——開瓢!”

立時,一箇中空的半圓鐵器倒扣住小行雲腦門,鐵器邊緣有一整圈帶小齒的枷鎖,沿兩端太陽穴將額頭後腦一併夾緊,鐵器上有一旋柄,賈三青笑着坐在那,旋了第一圈——

帶小齒的枷鎖瞬間咬進來,小行雲痛叫出聲,賈三青不緊不慢地旋着,開瓢器像無數道緊箍咒,將小行雲的頭顱越勒越緊,太陽穴凹陷下去,整個額頭都勒變形了……

賈三青就坐在那,聽他慘叫連天,徐徐向看客解釋道:“猴腦這道菜啊,生喫最妙,先將猴頭固定在桌上,然後開瓢,一圈圈旋緊,小齒最後會咬開頭骨,而後將整個腦瓢取下來,生食腦髓,鮮得很吶!只是小猴子那時還沒死透,不過在桌下哀叫掙扎,倒也不失爲一樂。”

“啊——啊——啊啊啊啊!”

賈三青忽而快快地旋了三圈,十歲的小行雲被卡在那,活活受着夾腦刑,涕泗橫流,痛不欲生,謝流水蹲下來,頭抵頭,看着,他沒有辦法,沒有辦法……

還有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他才能遇見他。

賈三青又加了兩圈,小行雲聲帶像被掐死了,徹底沒聲了,以太陽穴爲凹,整顆腦袋被夾成葫蘆狀,頭臉變形,憋成醬紫色,賈三青手指微動,正準備再轉一圈——

“且慢!”

忽地,一隻圓頭花鏢點中小行雲的眉心,人羣向兩側撥開,現出一頂鎏金紅敞轎,四個佩刀金甲衛,轎上坐着一嬌兒。

小行雲撐着最後一絲氣力睜開眼,轎上人,鬢邊一朵白牡丹,十指海棠紅蔻丹,玉手輕抬,指着他道:

“這人,我要了。”

紅指甲小童!

作者有話要說:  白月光少年謝在後臺打滾:快捱到出場了嗎?我要遇到雲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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