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謝謝。”
劉正無奈地收下了。
上次牛馬給他喝了它爹做的下水湯,這次牛大吉又給了他老祖宗的皮,感動是感動,怪也是真的怪。
“這個怎麼用?”
劉正問道。
...
司雪指尖在琵琶弦上輕輕一撥,清越的餘音尚未散盡,窗外忽有鴉鳴三聲,短促而尖利,像鏽刀刮過青磚。劉正下意識抬頭,看見玻璃映出自己半張臉,還有身後虛空裏浮起一縷淡青煙氣——不是香火氣,是某種被強行壓住的、帶着鐵鏽味的陰寒。
“出境?”劉正喉結動了動,“去哪?”
司雪沒立刻答。她把琵琶橫放在膝上,左手三指按住雁柱,右手食指緩緩劃過琴頸,指甲蓋泛着冷白的光。“大祭司點名要你送一趟貨。”她終於開口,聲音平得像尺子量過,“去‘銜燭山’。”
劉正腦子“嗡”一下。銜燭山——地獄遊戲裏明令標註爲【高危禁入區】的七處絕地之一,傳說山體由萬具未瞑目屍骸堆砌而成,山巔長着一株日夜吞吐幽火的青銅樹,樹根扎進黃泉裂縫,枝杈掛着三百六十五盞人皮燈籠。官方資料寫得含糊:“疑似上古燭龍殘軀所化,氣運崩壞之地,靈能輻射超標,非S級權限不得靠近。”
“我?”劉正指着自己鼻子,“就我這連親王爵位都要靠認乾爹混的水準?”
司雪抬眼。她瞳孔深處有細碎金芒一閃而逝,像熔化的金砂沉在墨玉裏。“你身上有東西,”她忽然說,“紙人張給你的轎子,天武王修好的琵琶,還有……”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劉正右手無名指根部一道極淡的硃砂痕——那是上次送書時馬寶莉用指尖點下的印記,當時只當是玩笑,此刻卻像一枚燒紅的楔子釘進皮肉,“馬寶莉給你打的戳,是活契。”
劉正低頭看那點紅痕。它微微發燙,像一小簇將熄未熄的炭火。
“活契不是活路?”他問。
“是死路的岔口。”司雪起身,從保險櫃取出一隻黑檀木匣。掀開蓋子,裏面靜靜臥着三枚銅錢,錢面鑄着扭曲的蟠螭紋,錢背卻空無一字。“銜燭山的路,不走陽關道,只走‘賒命道’。這三枚‘賒命錢’,一枚買時辰,一枚買氣息,一枚買影子。你選兩枚,第三枚必須留給山裏的人——他若活着,錢歸你;他若死了,錢歸山。”
劉正伸手欲取,指尖距銅錢半寸時猛地一滯。銅錢表面浮起一層水波似的漣漪,漣漪裏閃過無數碎片:紙人張蹲在紙紮店後院燒紙馬,火光映亮他腕內側一道暗紅胎記;天武王深夜獨自練雷法,劈出的電光在牆上映出七爪龍影;還有自己——站在渾元形意太極門門口,手裏拎着生椰拿鐵,身後影子卻比正常長出三尺,末端拖着模糊不清的、似人非人的輪廓……
“這影子……”他喃喃。
“是你自己的。”司雪合上匣子,“但山裏有人認得它。”
劉正沉默片刻,突然笑了:“所以不是我去送貨,是送貨去我?”
司雪沒否認。她把木匣推到桌沿:“今晚子時,‘渡厄橋’頭等你。牛馬會帶你過去——他欠山裏一個人情。”
“牛馬?”劉正一愣,“他連白市風俗店都不敢進,敢去銜燭山?”
“他不敢。”司雪嘴角微揚,“但他更不敢讓那人死。”
劉正心頭一跳。牛馬嘴嚴得像焊死的鐵盒,可此刻他忽然想起牛馬昨夜蹲在後巷啃滷尾拼盤時,左手無意識摩挲右耳後一道舊疤——疤形如彎月,邊緣泛着極淡的青灰,像被什麼東西反覆舔舐過。
“明白了。”他收起木匣,“那我先回去準備。”
“等等。”司雪叫住他,從抽屜取出一張泛黃的符紙,“馬寶莉讓我轉交。他說……若你見着山腰那棵斷頸槐,就把符貼在樹洞裏。”
劉正接過符紙。紙面無字,只有一道蜿蜒血線,形如蚯蚓,卻在指尖觸碰瞬間驟然繃直,化作一道細小的、嘶嘶作響的赤色電弧,灼得他皮膚髮麻。他猛地縮手,再看時符紙已恢復平靜,血線卻悄然遊動,盤成一個歪斜的“赦”字。
“赦?”他念出聲。
司雪目光沉沉:“不是赦免的赦,是‘攝’——攝魂、攝氣、攝命。馬寶莉沒告訴你吧?他當年封你長命侯,用的是‘借壽’祕法,從銜燭山偷了三十年陽壽填進你命格裏。如今……”她停頓半秒,“債主來收利息了。”
劉正站在原地,感覺整棟樓的溫度正在緩慢下降。窗外風聲驟緊,捲起枯葉撞在玻璃上,噼啪作響,像無數指甲在刮擦。
回到餐廳時,牛馬正用筷子尖戳着錫紙吸血鬼腦花的包裝盒,盒面印着的青蛙卡通臉咧着大嘴,眼珠滴溜亂轉。“嘖,這玩意兒真能看?”他嘟囔着,突然抬頭,“你跟司雪聊完了?”
劉正把木匣放在桌上,沒說話。
牛馬瞥見匣縫裏露出的銅錢一角,筷子“噹啷”掉進湯碗。他臉色瞬間褪盡血色,手指痙攣般摳住桌沿,指節發白:“……賒命錢?她真給了?”
“嗯。”
“操!”牛馬一拳砸在桌面,震得飲料瓶跳起來,“那老孃們瘋了!銜燭山是能進的!進去的S級都折了仨!你他媽連B級評定都沒過——”
“所以我纔來問你。”劉正打斷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你右耳後的疤,是不是在那兒留下的?”
牛馬渾身一僵,像被凍住的野狗。他慢慢鬆開拳頭,從懷裏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抖出一支叼在嘴裏,打火機“咔噠”一聲,火苗躥起半寸,卻照不亮他眼底翻湧的墨色。
“……是。”他終於吐出煙霧,“十八年前,我陪一個人進去找‘續命丹’。他出來了,我……差點沒出來。”他彈了彈菸灰,灰燼簌簌落在賒命錢匣子上,“那棵樹,斷頸槐。樹洞裏原來塞着個陶罐,罐裏裝着他老婆的骨灰。他撬開罐子,骨灰全撒了,風一吹,灰裏飛出三隻白蝴蝶——翅膀上全是他的名字。”
劉正沒接話。他盯着牛馬菸頭上明明滅滅的紅點,忽然問:“你欠的那個人情,是他?”
牛馬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嘴角扯出個難看的笑:“不然呢?你以爲我天天罵你邪門歪道,真是嫌你菜?我是怕你哪天也想不開,學他那樣去偷壽……”他頓了頓,菸頭狠狠按滅在菸灰缸裏,“那玩意兒喫一口,少活十年。喫三口,直接變棺材瓤子。”
劉正點點頭,起身走向後廚。牛馬在背後喊:“喂!你去幹嘛?”
“煮碗麪。”劉正頭也不回,“賒命錢要餓着肚子收,容易折壽。”
牛馬嗤笑一聲,又掏出煙,卻沒點。他盯着賒命錢匣子,良久,從褲兜摸出個磨得發亮的黃銅哨子,輕輕放在匣蓋上。哨身刻着一行小字:**槐蔭三裏,莫喚真名**。
劉正煮麪時,系統界面無聲彈出:
【檢測到高維因果錨點激活】
【玩家‘劉正’與‘銜燭山’關聯度:27%(隱性)→ 63%(顯性)】
【觸發隱藏成就:《斷頸槐下客》(進度1/3)】
【提示:勿以常理度量山中物。紙人張的轎子、天武王的雷法、馬寶莉的符,皆非贈禮,乃押注。】
麪條煮好,他盛進粗瓷碗,撒上蔥花,熱氣氤氳。剛端出廚房,手機震動。是天武王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張圖:十萬大山某處雲霧繚繞的山崖,崖壁上用硃砂寫着三個歪扭大字——**快上來**。配文:**野豬妖說它表叔在銜燭山賣烤串,味道絕了,速來!**
劉正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聲。笑聲驚得窗臺晾曬的紙人張送的紙鶴撲棱棱振翅,翅尖掠過碗沿,帶起一縷極淡的檀香。
他夾起一筷麪條送入口中。熱辣鮮香,卻在嚥下瞬間嚐到一絲鐵鏽味——舌尖滲出血珠,順着喉嚨滑落,竟在胸口凝成一點微涼的凸起,像一枚剛嵌入皮肉的銅錢。
窗外,暮色正濃。最後一縷陽光斜切過餐廳招牌,在“倒黴咖啡”四個字上投下長長的、不斷蠕動的陰影。那陰影邊緣,隱約浮現出半截斷頸槐的輪廓,枝椏扭曲,垂着三盞未燃的人皮燈籠。
劉正低頭,看見自己碗裏的湯麪上,倒映出兩張臉:一張是他的,另一張……眉骨高聳,額角生着細密鱗片,正對着他無聲開合嘴脣,吐出兩個字:
**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