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李中書被歸德千歲毒到一怒離府,林駙馬便作爲主人送客,其實主要是爲了欣賞李大人的鬱悶表情。
這太好看了,林駙馬不知不覺一直將李佑送出大門,惜惜而別,
很有種禮賢下士的樣子。一般人哪裏當得起駙馬爺如此相送?至少也得是尚書級別,今天真破例了。
立在大門,李佑有點後悔。無數小白教材裏都寫着,政治意味着妥協(前提是你擺不平對方),自己方纔的表現委實不夠成熟。
去喫回頭草?算了,在女人面前丟不起那臉面。李佑心裏又自我安慰道,若能藉此與長公主一刀兩斷,也未必就是壞事了,免得整日在內廷外朝之間作艱難的抉擇。
記起上月底那個同樣寒冷的夜裏,身着男裝的千歲殿下回頭對他說“後會有期”對此他很是小小的期待了一下。現在看來根本不值得期待,還是後會無期的好。
但胸中這口悶氣總是揮之不去,李佑便從她上撿起個銳利的石片,錯着月光與燈光,在駙馬府朱漆大門上用力畫字道:虛江李佑與林駙馬絕交重寫半闕木蘭辭,人生若只如和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寫畢拋掉瓦片,大笑三聲離去。
次日有人來拜訪林駙馬時,看到門上痕跡,對主人唏噓道:“原以爲此詞寫男女決絕之情,卻都流於表面了。今日方知暗喻好友絕交深息,比擬的妙哉!林賢弟要留名傳世了!對了,這扇門板送與在下如何?"
你才流於表面!.其實這就是男女決絕之意!林駙馬只能無語的將心事藏於胸中。當然,門板肯定不能送的,因爲這根本不屬於他也不歸他處置。
後話不提,卻說李佑回到家中,再思及自家被彈劫之事,李佑忍不住在心裏批評了趙良仁老大人幾句。這位老大人身爲左都御史對御史言官的掌控力很成問題吶,難道是上任時間短的原因?
許天官比趙老大年輕幾歲都已然是吏部尚各,下一步只等着衆望所歸入閣拜相。而趙老大今年纔剛剛做上同級別的左都御史,甚至爲了這個左都御史連自己的弟弟都壓制在家裏以避開{言】論。相較之下,做人差距真大。
.其實這也是李佑求個責備了。無論是誰來擔任左都御史,也不可能徹底掌握住全部言官的嘴皮子。京師裏科道官次量級在一百五十個左右,來自於天南他北五湖四海大都以請流自詡,誰有本事全都管的住?除非他帶有主角光環。
況且科道言官很大程度上就是輿論風向,出於某種心照不宣的原則朝廷不會讓一個能夠徹底掌握言官的人擔任左都御史的。不然出現輿論一言堂,豈不有矇蔽聖聽的可能?
李佑理怨完趙良仁,又擔憂彈劾這件事該怎麼應對?那些言官們抓住停職待勘裏的之個勘字不放很是煩人。自己被袁閣老當衆點出一堆所謂劣跡也真授別人以柄了。
想到袁閣老,李中書忽然有了主息,所以不必去麻煩諸位靠山了況且去請各位大佬們出面效果也難說,即便你權勢燻天擺平了一百四十九個言官,但只要有一個人不要命的彈劾你那還是彈劾,橫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這條規則在官場中個別時候也通用。當年單槍匹馬的海端海青天便是這般讓大家無可奈何的。
次日初九,是有早朝的日子,一切照舊,走了一遍形式。朝會結束後,,慈聖太後有諭,於武英殿面見大臣。
二百多年前,朝會人多口雜喪失決策功能後,君臣面議就成了一種取代朝會決策形式。這個人員範圍小了很多,一般都是大學士九卿之流,朝會結束後有要事奏報的人也可以參加,某種程度上也相當於廷議了。
不過自成化朝起,就連這種君臣面議也成了一種奢望,徐了偶如孝宗、毅佘皇帝,多數情況下都是君門萬里、天顏難見
到瞭如今景和朝,代天子秉政的慈聖太後賢明有德,倚重大巨,所以時常在武英殿召集羣臣面議斷事。大概是上個月過聖壽節積壓了一些政務的原因,所以今天太後在早朝後臨武英殿視事。
,李大人作爲分票中書,須得熟知政事走向,此時也有倖進入武英殿,位於班列最末尾。殿中一層細細珠簾,將慈聖太後與羣臣隔開。瞧了個新鮮的李佑想到,這也算那傳說中的垂市聽政罷。
太後臨殿,羣臣禮畢不用與贅述。
議事時先是定了近期幾件遲遲不決之事,內閣方面屢屢由袁閣佬應應,因爲這些事務都走比較疑難的,所以被李枯毫不容氣的分給了袁閣老。
眼裏看着袁閣老一次又一次的出列對奏和接旨,彷彿內閣之首般的風頭,李枯心裏五味雜稱,走他親手造成了這一切啊。
無論袁閣老水平是高是低,政務辦的是好是壞,即便差到招來一片罵聲,可只要今後這個場面持續下去,那真成了給袁閣老造勢了,中書舍人畢竟只是中書舍人,大學士畢競還是大學士,李枯暗暗搖頭嘆道。以此事可以看出自己的見識和境界仍走不足,陶醉於打壓閣老的慮榮有何實際意義?
看來以後要變一變了,李大人正滿心琢磨如何推行修正主義路線時,太後命內監傳示一封奏疏。每個重臣看過後,都不約而同瞄了一眼最近頗有幾分風光的內廷新人李佑。
再蠢的人也猜得出奏疏內容了,李佑可以肯定必然就是昨天駙馬府看到的那篇。
有河南道監察御史出列道:“誠如疏中所一言,李佑行有劣跡,驟列中樞,聖裁待勘。我河南道至今傳貼半月,拒不至堂,此乃驕狂無法之狀!臣王啓年等再伏乞聖裁!
聰明人都聽得出來這裏有幾分文字遊戲的味道了。太後確實有過停職待勘之諭,後來又將李佑復職。但從文字角度說,復職了只代表不停職,沒說不勘了不然應該是復職停勤。
多少年來,朝廷諭令中只要復職就表示停職待堪這個處分都取消了,大家印象裏也一直之樣認爲。什麼勘不勘的,本就走個過場沒誰咬文嚼字的抓這個漏洞,卻不料今人出了一個異常,其中有內幕啊。
被當廷彈劾的李佑眼觀鼻、鼻觀心,氣沉丹田,靜立不語。此時說什麼都沒用關鍵要先看太後的態度,只要她老人家口吐一句“就此停勘”那就什麼事都沒了。
但李佑估計這句話對言官有些簡單粗暴,出於政治正確需要太後不會輕易說出來的,他的分量也不夠讓太後如此說。
又有吏科給事中出到奏道:" 臣也同議佞人倖進一朝勢起,爲禍於內廷,作亂於廟堂(以下省略三百字)..”
李大人臉皮再厚也被罵的挺不住了,只好不情不願的移步出列 ,按慣例免冠叩首以示待罪。
言官一旦成羣結勢,屬於什麼兆頭?殿內諸公無不是宦海中的老手誰不曉得。此時最幸災樂禍的莫過於袁閣老了,心中大爽。暗道惡人還需惡人座,李小賊你也有今天!即便老夫制不了你,也有其他正直的人看不慣你!
太後沒有按慣例先徵求各位大臣意息,卻在簾後命令道:“着李佑廷前自辯。”
李佑當即高聲道:“三人成虎之詞,臣勢孤莫辯,唯請聖斷!另臣有不明之處,當日袁閣老與下臣同受聖裁,爲何臺垣褚君只以下臣爲意,而對閣老視若無睹有眼如肓乎?此何以服人心!"
聽到李佑沒有爲自己辯解,卻忽然扛出了袁閣老,衆人這才記起,似乎當初袁閣老與李枯一起受的罰,罪名部一樣的。
同是停職待堪,這些言官只敢抓住小小的七品中書舍人不放,卻對大學士閣老不管不顧,確實是欺軟怕硬的難看樣子。
正樂不可支看仇家笑私的袁閣老臉色驟然大變,若不是在殿上怕失儀,他肯定要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揪住李佑狂罵一通。不愧是無恥之徒!自己倒了黴也萬不忘拉老夫一起下水!什麼素質!?
幾位心機最深的大佬稍稍思索都心知肚明瞭。李佑攀扯袁閣老絕非無的放矢,很明顯,他這是意欲綁架京閣老,要倒黴一起倒黴,要平安一起平安。
如果說朝廷處置一個七品官可以隨隨便便任意爲之的話,那麼處置一個大學士,可就不是那麼容易。閣老本身怎樣或許無所謂,但突然引發的最高層連鎖震盪讓任何沒準備的人都難以把握,沒有穩妥之策不敢輕易嘗試的。
所以爲了大局,將李佑與袁閣老一起輕輕放過纔是正理,此事該到此爲止。羣臣放鬆下來,心裏開始準備散夥回街門。但先前彈劫李佑的御史王啓年再次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