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皮思平上班後把中組部對他的派遣通知書,交給市委組織部的馮進厚部長,要求他立即向省委組織部做出彙報。然後,他請郝祕書長和市發改委的秦永主任陪同,前往新華製藥廠進行調研。央視已在昨天晚上的新聞時間裏,播報了七裏塘敬老院集體飲食中毒事故,這是重大的新聞曝光事件,讓他一夜沒有睡好。
新華製藥廠坐落在華州區七裏塘鎮,距離市區約有五千米的路程,遠遠地還沒到,皮思平就聞到了一股股的惡臭,進到廠子裏下車後,這股臭味更加刺鼻難忍,幾乎令人作嘔。新華製藥廠的廠長範朝松、黨委書記曾學東已經接到皮市長前來調研的通知,早早的在辦公樓下恭候。範朝松邀請皮市長一行先到宣傳展覽大廳看看,說在那裏能夠基本瞭解到新華製藥廠的歷史和現貌。
宣傳展覽大廳設在一樓,足足佔着十幾間房子。一位身材苗條,長相甜美的女講解員,用一種發音並不十分標準的“西華州式普通話”向皮思平幾個人作現場介紹。女講解員首先把他們帶到琳琅滿目的展覽獎牌和證書跟前,最顯眼的是“全國五一勞動獎狀”、“全省工業100強”、“省級技術研究中心”、“省級文明創建一流單位”等數塊牌子。在牆上的展覽圖片裏,皮思平看到全國人大副委員長、政協副主席、國務委員前來視察的幾幅圖片,再向下看時,他注意到幾乎所有歷任省委書記、省長都曾經來過新華製藥廠視察,於是心裏想,不知道這幾位國家領導人以及省委省政府的主要領導們,用了多大的意志力量,才抵抗住這刺鼻難聞的惡臭。在牆上的另一大堆榮譽圖片中,皮思平注意到了原任廠長徐康建被授予全國勞動模範、現任廠長範朝松被評爲某論壇年度中國經濟商業領袖的領獎圖片,立刻想到了他昨天在市長專題會議上,曾經直言不諱提出的兩個命題,當時絲毫沒有在意到徐副市長會是一副怎樣的表情。
離開宣傳展覽大廳,皮思平提出到幾個生產車間看看。範朝松說,早已經爲三位領導準備好了白大褂,目前新華製藥廠分爲檸檬酸、賴氨酸、乙醇、製藥四個生產區,建議皮市長去製藥生產區的片劑車間,因爲這個車間的設備是從國外引進,作業環境優良,甚至聽不到噪聲。上級領導的視察,幾乎都安排去往片劑車間。皮思平沒有等範朝松講完,就不假思索地說,去造成環境污染影響最嚴重的生產車間。範朝松頗感意外地看了一眼郝祕書長,郝祕書長向他努努嘴,意思是按皮市長的指示辦。
範朝松無奈,只好帶着皮思平等幾個人來到檸檬酸生產區,這個生產區的幾個車間,要麼污水橫流,要麼霧氣瀰漫,再麼就是酸臭味撲鼻;離開檸檬酸生產區,皮思平堅持再去看賴氨酸的生產情況,範朝松只好遵命在前面帶路。幾個人看後,覺得其生產環境不僅比檸檬酸生產區還濫,而且是新華藥廠周圍空氣污染的主要發源地。皮思平臉色陰沉,很是難看。走回辦公樓的路上,範朝松和曾學東看到皮思平一句話不說,兩人緊張得不知所措。曾學東大着膽問,皮市長要不要再去“職工之家”看看,那裏綠樹成蔭,可以呼吸到新鮮的空氣。聽曾學東一說,皮思平像是猛然想起什麼似地停下腳步,向兩人說:“職工之家就不去了,我現在倒是很想去看看你們廠的環保設施使用情況。”一直沒有講話的秦永代替兩人回答:“皮市長不用去看了,這個情況我比較清楚,利用率不到百分之二十,幾乎是癱瘓狀態。”皮思平問範朝松:“爲什麼會這樣?”範朝松說:“環保設施是多年以前投入的,前幾年試着小規模地整修過幾回,越修能耗越大,而且效果不好。如果要徹底改造,以我們廠現有生產規模,起碼需要上億元。”皮思平有所不解,再問:“不是說你們廠的效益很好麼,出口創匯數額巨大,每年向地方財政貢獻好幾個億的稅收!”範朝松與曾學東對望了一眼,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皮思平是學經濟的,懂得一個企業產品的稅收貢獻大,並不能表明總體經濟效益就好。他有自己一套評價企業經濟增長質量的關鍵指標體系,包括利潤積累、經營現金流、職工收入、企業學習與成長、持續發展能力等。上了車,皮思平要秦永瞭解一下新華製藥廠每年是如何通過的壞境評審,郝祕書長插嘴說,全靠市政府協調。皮思平看上午的時間還早,提議到七裏塘鎮政府走一趟。郝祕書長請示是否通知華州區政府的領導過來,皮思平說只是順道看看,不必驚天動地。
到了七裏塘鎮政府,接待他們的人說,只有李鋒副鎮長在,而且正在召集幾個村幹部開會。皮思平徵求郝祕書長和秦永的意見,說直接去會場聽聽怎麼樣?兩人對皮思平的想法都覺可笑,認爲找遍全國,也沒有哪個正廳級的市長去聽一位科級鎮長的會議,而且還是一位副鎮長。
他們被帶進鎮政府會議室。李鋒正在對幾個村幹部講話,突然看到皮思平等人進來,立即就從座位上起身打算過來迎接,皮思平向李鋒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開會。他悄無聲息地坐在門口的一張椅子上,郝祕書長和秦永也悄悄地各自找到一個位置。三人聽了一會,明白會議是在研究佈置村委會的換屆選舉。
李鋒說:“村官也是官,全國人大選常委,咱們選的是村幹部。不同的是,人大是差額選舉,咱這村官是直選。每個村民都有報名參選的權力,大家看誰能幹好,就選誰,鎮裏今年不推薦候選人。”
一個村幹部說:“要是沒人報名呢,我只幹一屆就幹夠了,今年不打算報名參選!”
李鋒笑了一下,說:“我想過了,沒人報名不要緊,村民可以聯名推薦,如果被推薦了也不願意報名參選,村裏不是還有黨員麼,黨員是用來幹什麼的,就是關鍵時刻要衝上去!”
另一個村幹部說:“就怕像往年一樣,有勢的人搞強選,有錢的人搞賄選!”
李鋒說:“這個問題,我也想好了,今年一律實行當場投票、當場計票、當場宣佈。大家如果相信我,今年各村的村委會改選,我每個村子都去現場,說是指導選舉,其實也是監督。大家還有什麼問題?”
衆人都說沒有了,李鋒於是宣佈散會。皮思平看李鋒在會上的講話乾脆利落,每件事都胸有成竹,對這個身材不高的鄉鎮幹部十分欣賞。李鋒把幾個村幹部送走,立刻回到會議室,問:“皮市長,您們各位領導怎麼親自到鎮上來了,有什麼大事要安排麼?”皮思平要李鋒先坐下,說:“記得聽你說過,大學時讀的是生物工程,所以想向你瞭解一些新華製藥廠和這方面專業的情況,熟悉麼?”李鋒說:“我姐姐、姐夫都在新華製藥廠工作,姐姐做技術化驗,姐夫跑銷售業務,常聽他們議起廠裏的事。正如皮市長您知道的那樣,我讀化學生物工程專業,加之又在這個鎮上工作,所以比較關心新華製藥廠的事情。”皮思平說:“非常好,請你把所知道的情況講的越透徹越好!”
李鋒聽到市長用“請”這個字眼讓他發表看法,立刻有了受寵若驚的快樂,心裏不再存有任何顧忌,說:“其實照我看來,新華製藥廠是一個頂不錯的企業,只是這些年來沒有管理好,主要是體制和機制不行。廠裏有兩個嚴重問題需要解決,一是生產成本高,管理費用大,資源效率低,比如檸檬酸生產,主要原料是玉米和薯幹,發酵後可以加工很多的副產品,但廠裏沒有利用好;二是環境污染沒有解決,既有水質污染,也有空氣污染,賴氨酸生產過程能夠產生大量的含硫物質,對人體危害很大,這次導致敬老院的幾位老人死亡,除了飲食因素,空氣污染也是誘因之一,更可怕的長期呼吸這種含硫的空氣,能夠導致癌細胞和一些病毒的產生。我已經注意到,新華製藥廠周圍的村子裏,婦女生下畸形或者腦癱的孩子越來越多。”
皮思平的心情愈發沉重,覺得自己正處於兩難境地,一邊是西華州市的經濟發展,一邊是老百姓的民生問題。他記起自己多年以前寫過的一篇論文,叫《中國經濟發展對世界經濟的影響》,其中提到中國是世界的加工廠,有很多在國外已經不生產或者限制生產的物品,百分之五十以上由中國以犧牲環境爲代價向發達國家供給,而檸檬酸、氨基酸就在他那篇文章的舉例之中。
郝祕書長提醒市長,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是該喫飯的時間了,皮思平要他安排在鎮政府的食堂用餐。李鋒說,食堂已經關門停業,原因是鎮黨委書記、鎮長一個月前被市紀委“雙規”後,在食堂用飯的人有時就剩他一個,覺得有些浪費,就命令暫時關了門。他需要用餐時,一般去楊四大伯開的家庭土菜館。秦永說,皮市長此時再趕回招待所餐廳喫飯,恐怕都已經是剩飯冷湯,好久沒有喫過鄉下的土菜,提議去楊四大伯那裏嚐嚐鮮,皮思平也不想回去麻煩餐廳的師傅爲他一個人再單做飯菜,表示尊重大家對午餐的“民意”。
楊四大伯的土菜館果然很有特色,尤其燉羊肉和炒雞蛋兩道菜,讓幾個人喫得津津有味。楊四大伯在他們快要喫完時進來,問皮市長對飯菜是否滿意,皮思平說這是來西華州以後最可口的一頓飯。楊四大伯說,這桌上的全是綠色食品,青菜是自家地裏種的,雞和羊也是自家餵養的,不足之處是澆菜用的水、雞羊喝的水,都是被新華製藥廠污染過的。郝祕書長和秦永一聽,心想這哪還能說得上是綠色,立即停了筷子。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女人的嚎哭聲,接着便聽到幾句中年男人的大罵。楊四大伯聞聲急忙告辭走開,李鋒似乎被那女人的哭聲勾去,丟了剛喫幾口的飯碗也出去了。皮思平幾個人在屋子裏等了一會不見李鋒回來,只好出了飯館在路邊等他。三人剛站了沒多久,就看到四五個男人氣勢洶洶的出了飯館,先後登上門口停着的兩輛汽車。楊四大伯跟在他們身後匆匆跑出來,把一個大紅紙包塞進開着的車窗裏。不想,那紅紙包又立即從車裏飛了出來,落在楊四大伯的腳下綻裂,十來沓百元大鈔散落一地。
楊四大伯望着疾馳而去的兩輛汽車,愁眉不展。皮思平三人上前將地面的錢撿起,整理好交給楊四大伯,問他怎麼回事?楊四大伯還沒有張口,就見一箇中年女人突然衝過來,奪過他手裏那大把的錢又跑走了。李鋒這時恰好走出來,後面還跟着新華製藥廠的那位女講解員。楊四大伯嘆了口氣說,剛纔拿錢走的那個是他的兒媳婦,這姑娘是他的孫女楊秀秀,開車的那一幫人是“海龍宮夜總會”老闆馬標的手下。兒子和媳婦貪財糊塗,收了馬標送來的二十萬元彩禮錢,等他從北京上訪回來發現這事,已經遲了,因爲孫女秀秀已經被父母強逼,與馬標往區裏的民政局辦領了結婚手續。今天,馬標又派他的弟兄送來十萬塊錢,說他們馬總已經決定近期迎娶楊家姑娘。皮思平三人發覺,楊秀秀眼睛腫紅,不時以求救地目光去看李鋒,便感到他們兩人似乎不是一般的關係。
下午,皮思平第一次走進了他的市長辦公室。屋子帶有陽臺,很是寬敞,足有七八十個平方米,另外配了帶有盥洗室的休息間。郝祕書長問皮思平室內還缺少什麼,皮思平看到室內擺了碩大的寫字檯、真皮沙發、茶桌,說已經很奢侈,在北京,部長級的領導也不會享有如此豪華的辦公室。郝斌說,不要看西華州窮,政府部門的辦公條件卻很優越,一般情況下,縣處級領導每人都有六十平方米以上的套間,科級幹部配有二十多平方米的單間,據說在城南新區即將動工的檢察院、建委、環保局、衛生局等辦公大樓,規劃設計水平在全省地級市中都是數一數二的。
郝祕書長剛走,花少嶸就找了過來。他說,已經打電話向常秋田書記彙報了前天的會議情況,常書記目前留在省城檢查身體,對沒能趕回來與皮思平見面表示歉意,他同意召開常委會議研究新華製藥廠的問題,並指定由紀委書記馬盧清主持會議。
皮思平把上午在新華製藥廠調研的情況向花少嶸做了介紹,說自己有個想法,打算在常委會上提出對新華製藥廠進行股份合作制改造。花少嶸說,股份合作制在黨的十五大報告中提過,西華州曾在一些中小企業推行,但《公司法》對此沒有明確的具體條款,所以這種改制方式目前並不被看好。皮思平說,對新華製藥廠的改制需要頂層設計,他自己非常有信心,期望花副市長能全力支持。花少嶸當即表態說,他這裏沒有問題,就看其他常委們的意見如何,建議皮思平最好先與主持常委會議的馬盧清溝通一致。
花少嶸離開後,沒等皮思平去見紀委書記馬盧清,馬盧清就主動先到皮思平這裏來了。他身材高大挺拔,雖然已是五十幾歲的人,依然頭髮硬直,只能看到少許的幾根白髮,短刀一般的兩道黑眉橫在臉上,眼珠子很大,加上嘴角總是習慣地向下撇着,天生就帶上了紀委監察的威嚴。雖然紀委書記比起市長在職務上要低上半級,但皮思平視馬盧清的年齡爲父輩,急忙起身把他讓進沙發裏坐下。
馬盧清說:“少嶸副市長講,常書記委託我主持召開常委會議,皮市長看什麼時候召開好,儘管指示我怎麼做!”皮思平問:“我想明天上午就開,怎麼樣?”馬盧清很是乾脆,說:“就按你的意見,明天上午召開!都有哪幾項議題?”皮思平說:“省委的文件沒有到,我還不是常委,明天只能列席會議,沒有表決權。期望馬書記明天主持討論兩件事情,一是新華製藥廠檸檬酸、賴氨酸生產線暫時停產,二是對新華製藥廠班子調整,進行企業改制。”馬盧清愣了一下,說:“暫時停產我沒有意見,畢竟是上了中央電視臺的新聞聯播,社會影響很大。至於要突然調整新華製藥廠的領導班子,我聽說皮市長在前天的會議上只講到要追究責任。恕我直言,如果是追究責任,可大可小,往大了涉及撤職、刑事責任,往小裏說,只要行政記過、黨內警告就能息事寧人,就看我們這些上級領導如何把握了。西華州這幾個月,因爲文惠鍾、李漢青兩位前任主要領導案件的牽扯,已經有廳級、處級領導幾十人,外加近百名科級幹部被處理,西華州經不起再折騰了!”皮思平堅持說:“至少,新華製藥廠的兩名黨政負責人必須調整!”馬盧清問:“難道你已經考慮好了繼任人選?”皮思平點點頭,說:“華州區七裏塘鎮有一位叫李鋒的副鎮長,我想調他到新華製藥廠。”馬盧清說:“我沒有聽說過這個人,但是覺得級別相差太大,新華製藥廠是國有正處級單位。”皮思平說:“所以我才提出對新華製藥廠進行改制,這個企業一旦改製成功,就不會再有級別之說。”馬盧清說:“如果皮市長一定要把這個叫李鋒的人派過去,我沒有話說,但是認爲對現任廠長、書記應該給個合適的位置安排,否則常委會議很難通過!”
依照皮思平出自內心的想法,是要把包括新華製藥廠現任主要領導班子、環保局長在內的人全部撤職查辦,但眼前這位紀委書記的態度是在有意識或無意識地袒護着這些人。他心裏清楚,在現有體制下的重要人事安排,無論哪個層次裏,一旦主要當權者有不同的考慮,無一例外的辦法就是相互妥協。兩人經過反覆斟酌協商,馬盧清認可李鋒調進新華製藥廠主持工作,並對企業進行徹底改制,皮思平則同意將範朝松安排到紀委、曾學東調進市容局。
第二天,在馬盧清主持的市委常委會議上,順利通過了皮思平關於新華製藥廠檸檬酸、賴氨酸生產線立即暫時停產,並對領導班子調整和企業進行股份合作制改造的提議。會議即將結束時,皮思平又提出一個動議,說檸檬酸、賴氨酸生產線停產後,會導致市裏的財政收入驟然縮水,因此應該考慮將城南新區即將新建的檢察院、建委等幾個部門的辦公大樓,暫時擱置。(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