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京師,乾清宮外廣場,此時周圍已經被錦衣衛大漢將軍站滿,在外圍還有上京十二營護衛。
宮門外,張居正、魏廣德等內閣閣臣率領文武百官在外面等候。
須臾,宮門大開,萬曆皇帝朱翊鈞穿戴着一副鎧甲從宮門裏走出,身後跟着馮保、張誠、陳矩等宮裏大太監,一步步走下臺階。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等候的文武百官齊齊跪倒,口中山呼萬歲。
“衆卿平身。”
小皇帝大喊一聲,隨即等衆人都起來後,就面色和煦的對張居正、魏廣德問道:“張師傅,魏師傅,可曾準備妥當了。”
“陛下,一切都準備妥當,現在出行,正是吉時。”
張居正上前半步,躬身答話道。
“那就出發。”
小皇帝大聲說道。
“是。”
張居正、魏廣德齊齊躬身,嘴裏答道。
六匹戰馬拉着龍攆過來,自有太監在馬車前放好馬凳,朱翊鈞抬起右腿放在馬登上,隨即雙手扶着右腿膝蓋,艱難的邁出左腿上車。
而在他身後,馮保和張誠快速上來,一左一右攙扶這小皇帝上了馬車,這才退到一邊。
過程很快,只在須臾之間,可魏廣德看到這裏眉頭又是一皺,不經意看了眼陳矩。
陳矩似乎也感受到魏廣德的目光注視,側頭也看了他一眼,隨即輕輕搖頭。
前些天,陳矩已經把乾清宮裏的情況打探清楚,並悄悄告訴了魏廣德。
小皇帝腿疾在太醫院的治療下並無好轉,私底下魏廣德已經確認,痊癒無望。
現在太醫院能夠給小皇帝開的方子,多是鎮疼只用,也就是減緩痛感。
至於喝酒,小皇帝現在每晚睡前必須喝酒,幫助其睡眠,已經成爲慣例。
不過,皇帝飲酒還算適量,並沒有魏廣德擔心的酒癮。
魏廣德後世可是見識過一些酒鬼的,早上起來舊的先來二兩,一日三餐無酒不歡,人整天都是酒氣沖天。
因爲酒精中毒,身上還會有許多紅色痘痘,和常人差異極大。
小皇帝喝酒,其實更多還是爲了麻醉自己,好快速入睡。
看着小皇帝長大,得知這些,魏廣德多少還是有些心痛。
不過他也沒辦法,就算是李時珍瞭解了皇帝病情後也是搖頭。
或許,如果在後世,可以用手術進行處理吧。
魏廣德也只能這麼想,反正他知道以當下的醫療技術,肯定是沒辦法治療皇帝腿疾的。
“首輔大人,次輔大人,上轎吧。”
馮保這時候帶着張誠過來,陛下已經進入龍攆,就等着他們一起好出發。
前兩日,宮裏已經按照天子巡狩儀祭祀天地、社稷、太廟,今早小皇帝也去兩宮太後處辭行。
雖然只是短短出門半月,但禮儀卻是在之前就已經開始準備。
隨後,百官隨着龍攆出了奉天門,車門,一直到承天門外才止步。
文武百官還要回各自衙門辦公,此次隨皇帝出行的除了內閣張居正、魏廣德和申時行外,另外還有各衙門百餘名官員隨行。
計五軍都督府,都督各一人,吏、戶、兵、刑四部堂官各一人,禮、工二部堂官各二人。
除上述重要衙門外,另有都察院、通政院、通政司、大理寺、太常寺、光祿寺、鴻臚寺等堂官共二十一人,以及御史給事中、翰林院、內閣、講讀官、六部郎官等百餘人。
這些官員全部加起來,共計近一百五十餘人,可謂隨行隊伍浩蕩。
封建王朝都有自己一套完整的各式禮節,儀式,不同朝代有所傳承,也會有所不同。
朱元璋創建明朝後,很快就開始了明王朝的各種禮儀的創立,從皇帝登基儀制,到朝會禮儀,到天子冠禮,皇帝親征儀,再有皇後受朝儀、頒詔儀、經筵儀等等。
活在封建王朝,有無數的封建禮儀要求,而這些禮儀,多數都是爲了愚化百姓,爲封建帝王服務和統治的手段。
等到明成祖朱棣即位後,國內政治、軍事基本平穩,於是開始重新擬定巡狩制度,將巡狩制度定義爲皇帝出京城觀察民情或辦理其他重要事宜。
巡狩儀可不是看字面理解,以爲是皇帝外出狩獵的儀式。
皇帝騎着高頭大馬,後面跟着文武百官,周圍簇擁着無數的禁衛軍保護。
在外圍大量的士兵在驅趕着獵物讓皇帝圍獵,而皇帝彎弓射箭,射中獵物,隨後就是大片的叫好聲,或者還有太監奉承說:皇上,好箭法呀,奴婢對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不可斷絕呀。
清朝貌似爲了所謂的不忘本,好像有專門的狩獵儀式,以展示所謂王朝的弓馬騎射本事。
承天門外,留守閣臣張四維帶領百官爲皇帝送行,跪拜之後,皇帝示意車駕出行,於是前前後後護衛兵丁近兩萬人就開始出動,前呼後擁護衛着皇帝和一幹隨行大臣向東行進。
兩萬人出行的大陣仗,還是魏廣德減了又減的結果。
按照明成祖朱棣定下的制度,皇帝出巡護衛兵馬可是五萬人。
兩萬人的隊伍,前面是三千營騎兵開道,後面跟着五軍營和神機營的兵馬,而在皇帝龍攆前後則是御馬監的四衛軍,最靠近皇帝的還是名義上錦衣衛隸屬於的大漢將軍。
這御馬監的四衛軍,其實就是後世網上流傳的羽林衛,宣德八年以前,御馬監旗下有兵馬有3100人,取名爲“羽林三千戶所”,雖然人數沒有得到5600人的衛所標準,但確實按照衛所配置衛指揮等官職。
不過在宣德八年後,羽林衛被改製爲騰驤左、右衛和武驤左、右衛,從此纔有了“四衛軍”的正式稱呼。
而到了明末,四衛軍和勇士營被合編爲“勇武營”,參與對抗擊清軍、鎮壓張獻忠、李自成流賊大軍。
其中勇士營,其實就是“淨軍”,由太監組成的軍隊。
隊伍浩浩蕩蕩向東急行,直奔通州而去。
魏廣德坐的是八抬大轎,這個時候他不可能爬上自己的馬車,雖然馬車也跟了一輛過來。
但是作爲文官,他只能坐轎而不能坐馬車。
當然,偶爾騎騎馬也可以。
實際上,這會兒馮保就騎着馬跟在龍攆旁伺候着,隨時等候皇帝的召喚。
宮裏幾個大太監這幾天會輪流在龍攆附近等候皇帝的命令,在六匹馬拉動的龍攆之後,還有三十二人抬的步攆,那都是給皇帝準備的。
天子駕六是我們古代的禮制的一種行爲,明朝也是沿襲這一制度。
皇帝級別的六匹馬拉的兩輪馬車,即著名的“天子駕六”,即天子所御駕六,其餘副車皆駕四。
《尚書。夏書。五子之歌》曰:“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
逸禮《王度記》曰:“天子駕六,諸侯駕五,卿駕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
所謂“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在封建社會內部等級森嚴,制度嚴密,沒人可以僭越。
而且,給皇帝拉車的六匹馬還得是純色馬匹,可不是隨便拉六匹馬出來就行的,一般選擇都是白色馬匹拉車。
如此隆重的出行,也是大明朝近百年來罕有。
實際上除了武宗皇帝的時候喜歡往外面跑,之後的嘉靖皇帝和隆慶皇帝,除了必要的祭祀儀式外,基本上都是呆在宮裏不出來的。
如此,此次出行,雖然前後左右都有大量官軍清道,可兩邊依舊是有無數百姓圍觀。
畢竟看一眼天子車駕,也夠他們給後輩吹一輩子了。
魏廣德最初想的是輕車簡從,就帶着幾百人護衛皇帝馬車過去就行了,這樣不僅機動快,還能讓皇帝看到真實的大明。
不過,等到收到消息,船隊過了松江府後,禮部給魏廣德上了皇帝出行的儀注,也就是現在這個形式。
別說是次輔,就是首輔,這個時候禮部那邊也是半點不含糊,直接搬出從成祖時期開始的制度說事兒,真的就是按照禮部收錄的儀注一板一眼制定的禮儀。
魏廣德無聊,掀起轎簾看了眼,四周都是錦衣華服的校尉,他估計皇帝這會兒就算往外看,除了看到宮裏的禁衛外,什麼也看不到。
皇帝看不到外面,可外面的百姓還是能看到皇帝車駕的。
不管是龍攆還是步攆,都是大紅色,這也是老朱家傳統,可不是一般人以爲應該是明黃色。
特別是龍攆後面還有兩面大號的明黃旗幟,這就是和一般馬車最大的不同。
從京城到通州,再去天津,魏廣德當然不可能一直坐在轎子裏。
這不行到半道上,魏廣德終於還是有點受不了。
“停轎,把老爺的馬牽來。”
魏廣德再次掀起轎簾,對外面的長隨吩咐道。
轎伕和隨從,還是自己的,只是要先向宮裏報備,每人都領到一塊腰牌,懸掛於顯眼處。
八抬大轎到了路旁,魏廣德下轎,直接翻身騎上牽過來的戰馬。
所謂站得高看得遠,魏廣德一下子就看見前面也有幾匹戰馬,馬上將官都是穿的朝服。
那應該是五軍都督府的人。
魏廣德心裏想着,當即揮舞馬鞭就追了上去。
“定國公,朱指揮,劉指揮也在。”
魏廣德騎馬追到前面,果然看到都是五軍都督府派出的代表。
定國公徐文璧是右軍都督府都督,朱希孝暫代中軍都督府,而劉守有雖然是錦衣衛指揮使,可也兼着前軍都督府僉事的職務,其餘的也都是勳貴。
五軍都督府起初爲大都督府,朱元璋初置統軍大元帥府,後改爲樞密院,又改之爲大都督府,節制中外諸軍事。
至洪武十三年,明太祖朱元璋以“權不專於一,事不留於壅蔽。”爲由將大都督府一分爲五,自此之後成爲定製直到明亡。
從其職能上看,由最初的掌天下兵馬大權,主導國家軍事建設的實權機構逐漸虛有其名。
其任職人員上看,由功勳宿將位列其中,到府官員屍位素餐,其與兵部的關係,由以都督府爲主,到兩者之間相互牽制,再到兵部凌駕於五府之上成爲國家軍事的最高管理機構。
其實,現在的五軍都督府權利大部分都已經沒有了,這些人也就是在都督府掛職而已。
“魏閣老,你這是......”
劉守有看魏廣德沒有坐轎,而是騎馬跑到前面來,當即抱拳想問原由。
“轎子裏坐着實在憋悶,還不如出來騎馬透透氣。
魏廣德笑笑,隨口就說道。
“善貸也是咱們軍伍出身,騎馬應該沒什麼問題。”
徐文璧笑着和身邊人說道。
“倒是忘了魏閣老也是軍戶出身,和我等一樣,呵呵。”
朱希孝笑道。
“哦,想起來了,記得看卷宗,魏閣老早年在江南還參與過圍剿倭寇。”
劉守有湊趣道。
“哦,那時候年少,剛參加了鄉試,回家就聽到衛所奉令外出倭,我就跟着去看看熱鬧。
各位也知道,衛所的兒郎,少有遇到出戰的機會。
至於那什麼圍剿倭寇,也就是窮途末路,倭寇都已經被我官軍包圍,插翅難逃,隨着親兵隊衝殺了一場而已。”
當初那一仗,魏廣德從未在外面說過,雖然消息其實並沒有嚴密封鎖。
不過,他不是考武舉的,而是走科舉,所以當初那一戰的首級功勞讓給大哥了。
只是功勞讓了,可不代表別人注意不到。
實際上,錦衣衛就有詳細的戰報,對當時戰場上九江衛幾個武勳子弟的表現都有記錄。
而劉守有,就是能看到詳細戰報的人。
當初他投向魏廣德,未必沒有看完戰報的原因。
他雖然希望科舉,但承襲祖上餘蔭被派入錦衣衛成爲武職,自然也希望投向一個不那麼歧視武將的文臣。
原來的歷史上,劉守有投靠張居正,未嘗沒有張居正軍戶出身的關係。
而現在,劉守有多了一個選擇,那就是魏廣德。
“前面誰在陛下身旁?”
穿過中間來回巡遊的四衛軍騎兵的身影,魏廣德注意到攆旁還有一匹馬靠的很近,於是就問道。
“那是張誠,剛換下馮公公。
劉守有馬上答道,“聽說幾位公公輪流騎馬伺候在皇爺身側,其他人在那邊馬車裏。”
龍攆左右有六七輛宮裏的馬車,那都是給幾個隨行的大太監準備的。
皇帝沒有大婚,太後也沒有跟來,自然不存在後宮有人。
於是乎,這些大太監的馬車就跟在了皇帝左近。
看了眼大隊行軍速度,魏廣德問向徐文道:“今夜大隊能到通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