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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8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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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爲萬曆皇帝大婚的喜事兒,京城裏不少與之沾邊的官員都得到了好處。

當然,大部分官員要麼是散階提一提,要麼是勳階提一級,也只有極少數的幸運兒因爲上面有空缺,得到品級上的提升。

總之,之後一個月時間裏,宮裏封賞旨意和吏部那邊就忙活開了,京城官場爲此倒是喜氣洋洋,大家都很高興。

不管怎麼說,就算品級沒升,散階和勳階都有變化,還有宮裏賞賜的金銀布帛。

這筆開支,名義上是宮裏給的,實際上之前都就已經算到皇帝大婚的費用裏,也難怪婚禮支出超出許多。

合着萬曆皇帝結個婚,宮裏基本上沒出一錢銀子,全是讓朝廷承擔了。

魏廣德的賞賜裏除了布匹,就還有十枚金幣。

好吧,現在這東西除了宮裏有,預備作爲賞賜之用,就是太僕寺常盈庫裏存了不少,當做黃金儲備收藏的,根本就沒有流通到市場上。

這,當然也顯示出賞賜的珍貴,別人都沒有。

過去,宮裏都是鑄造金瓜子或者金葉子作爲賞賜,現在已經換成金銀質的大明通寶。

這天,魏廣德如往昔般正在內閣處理政務,蘆布進來說道:“老爺,張科張侍郎過來了,在外面求見。”

“快讓他進去。”

魏廣德馬上說道,隨即起身就迎了過去。

“進卿,你怎麼來了?”

魏廣德知道張科來自己這裏,肯定是有事兒,不過還是習慣寒暄兩句。

“兵部出了點事兒,得先給內閣說說,看怎麼處理爲好。”

張科手裏提着個包袱,見到魏廣德臉就板着,很是嚴肅,魏廣德這麼熱情招呼都沒變。

見此,魏廣德知道事兒怕是不小,總不能是板着臉給自己送禮吧,還一包袱。

進屋,魏廣德請他坐下後,蘆布送上茶水就被攆出去看着。

“兵部出什麼事兒了?”

魏廣德見張科也不喝茶,乾脆就直接問道。

“兩月前兵部發下去三十五萬件棉衣的生意,是要撥給遼東、延緩、寧夏三鎮的。

今日有延緩六萬件棉衣入庫,我想着去看看,得行就先發過去。”

張科也直言道:“你看看,這就是給兵部的棉衣。”

說話間,張科拿起包袱放在茶幾上,打開裏面赫然就是兩件紅色棉服。

魏廣德對這種衣服再熟悉不過了,明軍制式軍服,有春夏的布衣和冬季的棉衣兩種。

被拿到這裏,魏廣德猜測這棉衣肯定有問題,伸手就拿起一件。

入手,他眉頭就皺了起來。

輕、薄,還有些脆。

這就是手感,魏廣德知道這不是羽絨服,只能說這樣的棉衣只比單衣強一點,根本算不上棉衣。

真要發給士兵禦寒,那是要出大事兒的。

隨便捏捏,魏廣德就知道裏面別看也填充了東西,可憑手感就知道沒有彈性,肯定不是好棉花。

而且這布料一看,也是有問題的。

明朝初期朱元璋也規定了軍服的用料,棉衣拿的是新棉花,嚴禁舊棉填充,而布料則得是上等棉布,中等布都不行。

當然,時過境遷,現在中等布也能做,棉花也多是新舊棉摻着混用,可手裏這件,布料下等不說,裏面的棉花問題怕也是多多。

不能禦寒,邊鎮兵卒就會被凍病凍死,這是逼着士兵造反譁變。

魏廣德知道了,這筆生意怕不是一般人做的,否則兵部也不會如此。

就算是朝中國公那樣的頂級勳貴,兵部都敢拿着這東西打上門去。

可他們沒有,而是直接找到內閣,顯然當事人身份很是特殊。

“武清伯。”

張科嘴裏只吐出三個字,魏廣德眉頭就皺的更深。

確實,別的勳貴好打整,可是太後的父親,小皇帝的外公,這個事兒還真不好發落。

雖說天家無父子,皇室不親情,可畢竟當今並沒有誰能夠威脅到朱翊鈞的皇位,就算他兄弟也不行。

否則,那魏廣德、張居正都是在打自己的臉。

當初裕王和景王之爭,他們就是以裕王年長而支持他的。

就算當今有足疾,也沒任何人覺得因此就該換個皇帝。

殿試選官可以看樣貌,可皇帝不行,那就是看血統。

也因此,現在宮裏就是一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情況,也因此小皇帝對待他的外公,老丈人也都非常好。

最近小皇帝都找過他兩次,想要封老丈人王偉爲伯爵,內閣還在商議。

其實封皇後父輩爵位已經是慣例,內閣本不應該拒絕,主要是小皇帝還想把他舅子也一起封了。

倒沒要求封爵,只是要世襲錦衣衛指揮使的職,可這也不合適。

就算要封,按照朝廷慣例也只能先封個錦衣幹戶,之後尋些由頭慢慢升上去。

至於世襲,現在已經沒這個規矩了。

至於小皇帝當面問他,正德朝時,皇親夏助等俱授世襲錦衣指揮使,爲什麼到他這裏被苛待。

魏廣德也只能回答是嘉靖朝定下的規矩,前朝所有世襲均被嘉靖皇帝收回。

現在這事兒還在那裏卡着,又冒出太後家的事兒。

這特麼是要把皇帝到太後,一幫子皇親都給得罪了。

又使勁捏了捏棉衣,魏廣德起身對張科說道:“帶上包袱,我們去首輔那裏。”

“好。”

張科也起身,拿起包袱跟着魏廣德出了值房。

在門口,魏廣德站定,對一邊立的蘆布吩咐道:“去請張閣老和申閣老到首輔值房說話。”

這事兒,還得內閣統一意見,纔好集火對宮裏發難。

現在魏廣德也摸不準李太後會怎麼處理此事,畢竟關係到她父親武清伯李偉。

很快,魏廣德就帶着張科到了首輔值房外,對着門口書吏說道:“進去通報一聲。”

魏廣德沒直接進去,那太不禮貌。

很快,書吏出來,後面張居正也現身,他們這才進了首輔值房。

“善貸,進卿,可是兵部出事兒了?”

張居正已經看到魏廣德和張科手裏的東西,只是故作不知說道。

“兩月前兵部上奏爲遼東、延緩、寧夏三鎮準備棉服,我批了,可今日進卿拿着第一批入庫的棉衣過來找我。”

說到這裏,魏廣德把手裏棉衣往張居正面前一遞,苦笑道:“叔大兄看看吧,這棉服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簡直貪得無厭。”

張居正已經猜到這軍服怕是質量不堪,否則兵部也不會拿出來放在臺面上。

關鍵,魏廣德能想到犯事兒的人地位特殊,張居正一樣能猜到。

伸手接過魏廣德遞過來的棉服,不用說,和魏廣德當時一樣的表情,錯愕,隨即是憤怒。

他也是軍戶出身,自然知道棉服標準。

最初,明軍的棉服是發放布匹和稱重棉花,讓士卒領回家讓家裏人做。

後來有人看到其中利潤,於是說動朝廷改變了規則,由他們定做成衣下發。

於是,軍服的質量就開始下滑。

當然,就算差點,那還都有個底限,可手裏的棉衣不僅打穿底限,還直接踩到最低。

如果再往下,怕是隻能安排夏衣當冬衣發放了。

“誰做的?”

和魏廣德一樣,張居正直接問出幕後之人。

“武清伯。”

魏廣德無奈答道。

張居正倒抽一口涼氣,還沒說話,門外就傳來張四維和申時行說笑的聲音,漸行漸近。

“我過來時讓人去請的。”

看張居正看向門外,魏廣德解釋道。

張居正點點頭,這事兒不是他們兩個能決定的,還真的內閣有個明確說法。

兵部顯然是不幹,找內閣告狀,那就是要往宮裏報。

別覺得武清伯李偉有李太後這尊靠山,兵部上上下下的官員都怕他。

李偉已經是把刀架到他們脖子上了,就差一劃,要他們的命。

這樣的東西兵部要是收了,發下去,鬧出禍事來,兵部官員有多少人人頭不保不好說,但前程受影響是肯定的。

而且,兵部裏的人,都是文官,天然就和勳貴不對付。

不過,平常惹不起,不招惹。

可現在不同,看着太後的面子把生意給了他,可就這麼報答的,那肯定不行。

這次兵部發下的訂單,李偉拿走,兵部就沒得到多少好處,還以次充好,斷他們的仕途,這就過分了。

張四維和申時行進來,很快他們手裏也多了一件嶄新的棉服,不過四位閣臣這會兒都是臉色不好看。

“兵部什麼意思?”

僵着不行,還是得有解決之道,魏廣德只能開口打破這種氛圍。

“武清伯的面子是不給了,不說賠償,直接退銀子,我們另外安排人去做,還得抓緊,三十五萬件棉衣,入冬前就要趕製出來發下去。”

張科開口說道,“來之前我和曾侍郎碰了頭,本來這批棉衣裏,京營還有幾萬件,要真發下去,還不知道鬧出多大的事兒來。”

“不能發回讓他們重做?”

張居正皺眉問道。

“首輔大人,要是再出幺蛾子,今年遼東三鎮士卒可就沒棉衣可穿了。”

張科苦惱又略帶憤怒的說道。

本身時間充足,別看衣服要的多,可完全能夠在入冬前發運出去。

現在不行了,這都耽誤兩個月了,剩下就四個月不到,還得讓人趕工才能及時做出來。

“此事不能耽誤,叔大兄,你我都是軍戶出身,當知道下面士卒過的日子,拖不得。”

魏廣德馬上接話道,“我們還是拿着這棉服去乾清宮吧,請陛下定奪。

對付他外公,還是皇帝比較合適。

他只要站這頭,太後也不好多說什麼。

比較,天家無私事。

至於李偉這次虧多少錢,沒人去管,自己管不住爪子,就該被剁掉。

“好,我們去,子維和汝默就留在內閣處理政務,說不得還要跑一趟慈寧宮。”

張居正開口說道。

張科微微探身,那意思自己要不要跟着一起。

張居正沒開口,他等着魏廣德給出答覆。

魏廣德,還是不要讓兵部的人在皇家面前晃了,於是輕輕搖頭說道:“進卿還是回兵部,儘快聯繫其他商人,安排好趕製軍服的事兒。”

“說不得還要跑戶部,棉布、棉花怕是都不夠了。”

張科苦笑道。

其實他們也都猜到了,兵部給的材料,李偉怕是早就變賣換錢了,再買些列支布匹、棉花湊數。

真的是太貪了。

乾清宮裏,魏廣德只敢捏,都不敢用力的棉衣,已經被萬曆皇帝撕開。

就是撕,徒手,都沒費勁,布料就裂開,露出敗絮,哪有棉花的影子。

“朝廷給的布料和棉花,我外公就交這東西給兵部?”

小皇帝已經氣得有點發抖了,朝廷給武清算的工價可比以往高,還沒回扣,這是兵部上下不滿的原因,所以出了這事兒,沒人願意幫忙瞞着,巴不得鬧大點。

而武清伯的棉衣,也成功的激怒了小皇帝。

剛剛接觸實際政務,第一件棘手事兒居然是自己外公弄出來的,可想而知他的憤怒。

所謂的“絮”,包括蘆葦花、幹茅草或柳絮等,這些物質在日常生活中很常見,都是輕薄且不易保存的。

“現在還有人用絮保暖嗎?”

出乎意料,小皇帝忽然問起民間保暖的情況。

“應該比較少纔是,民間大多還是用棉花。”

魏廣德答道。

他其實不確定,但是他知道小時候還在崩山堡,堡裏和附近百姓還是有人收集這東西的,用作冬天保暖,只是不多。

棉花是宋朝傳入中國,但當時並不普及,到明初在朱元璋的大力推動下才發展起來,成爲中國人過冬的禦寒物。

在宋朝時,有錢人用鵝毛或鴨毛填充的冬衣和被服,還有裘皮禦寒,和現代人過冬穿羽絨服、皮草,蓋羽絨被一樣。

而窮人,則只能靠柳絮、蘆葦花等物禦寒,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張居正也接話,意思和魏廣德差不多。

“民間應該還有用絮禦寒的,但比較少見了。”

“去慈寧宮見母後。”

聽到張居正和魏廣德都這麼說,小皇帝這才鬆了一口氣。

不過眼前的事兒還是要處理,他被張居正、魏廣德教育,早就知道雖然他是皇帝,但也不能真乾綱獨斷,最起碼再等十年不遲。

現在,還得先和太後說清楚,聽聽她的意見在處理爲好。

路上,朱翊鈞終於想到問兵部的態度,於是魏廣德把兵部意思說了出來。

“張師傅,你的意見呢?”

聽到兵部並沒有要追究的意思,朱翊鈞也暗自鬆了口氣。

至於外公這次要賠多少錢,他不在乎。

活該。

張科和曾省吾都很聰明,知道要治罪李偉不可能,那就讓他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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