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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3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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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廣德在內閣開完散衙前例會,就讓蘆布收拾屋子,自己邁步走出去。

其實對於他們這類人,早晚都那麼回事兒,沒有御史會盯着他們上下班的點。

今日魏廣德其實來了點興趣,想到倭國那邊內鬥怕是又要殺得血流成河,不免心情舒坦至極。

於是,他也想要把夷人殺個片甲不留。

早早下班,就是要去外城別院裏去好好耍耍,他又想騎俞大猷送來的那幾匹大洋馬了。

只不過出了宮門,走到自己轎子前還沒上轎,旁邊候着的長隨就湊過來,在他耳邊小聲說道:“老爺,張府那邊遞話,請老爺散後過府一敘。”

“張府?”

魏廣德一挑眉,追問一句。

“就是首輔大人府上,說是張府遊管家直接找的張管家。”

長隨小聲說道:“因爲馬上就散衙,所以張管家沒讓我們把消息帶進去,就在外面等您出來再告訴你。”

“知道了。”

魏廣德嘴上說了句,不過腳步卻像紮了根似的一動不動。

雖然人未動,不過心思卻在活絡。

他不知道張居正這個時候找他做什麼,難道病情好轉?

也不對啊,病情好轉不該繼續養着,好早點下牀纔對。

可若是病情惡化,他還有精神見自己?

xit.....

心思電轉間,他似乎猜到點什麼。

“唉.....”

魏廣德嘆口氣,這才彎腰鑽進轎子裏,坐穩後,纔對外面喊道:‘去張府。”

之前那點心思已經煙消雲散,不管怎麼說都是二十年的老相識,如今眼看着人不好了,魏廣德不可能真的不去見他。

四個轎伕隨着長隨喊聲,同時發力抬起大橋,快步向宣武門方向而去。

半個多時辰後,張府門前。

此時中門打開,張居正長子張敬修帶着一種兄弟再次迎接魏廣德的到來。

“你們哥幾個都在這裏,叔大那裏可有人照應。”

魏廣德看到張居正幾個兒子,還有遊七、姚曠這幾個張府管家都在,笑說道。

“魏叔說笑了,父親那裏自然有人伺候。”

張敬修帶着兄弟行子侄禮,把魏廣德迎進府裏。

入內後,魏廣德已經收起笑容,小聲問道:“你父親現在身體如何?”

“還是時好時壞,今日下午精神好些,所以請叔父來此一敘。”

張敬修臉上依舊愁容滿面,不過還是小聲答道。

“若是缺人蔘、鹿茸,市面上不好,就叫人去我那邊取。

我家裏,這些補品倒是不缺,只管拿就是了。”

魏廣德對他說道。

“魏叔之恩,我等兄弟感激不盡。”

張敬修急忙又帶着幾個兄弟要行禮,魏廣德一把拉住。

他手勁不小,拉着張敬修,他就沒法彎腰了。

“我和你父親二十多年前就認識,他沒和你說過嗎?

那會兒我還在翰林院,他也在,之後入朝也是差不多的時間,又經常在裕?見面聊天。

甚至有一年,我和他在王府偏院共處一年有餘。

我哪需要你們感激,等你父親病好,給我擺桌豐盛宴席就成。”

魏廣德笑笑說道。

很快,張敬修帶着魏廣德到了後院一個雅緻院子,魏廣德對這裏也不陌生,等進入正房,終於看見又是倆月未見的張居正。

“叔大兄,看你氣色似乎大好,可喜可賀。”

魏廣德注意到眼前的張居正雖然依舊消瘦,可今日一見,其精氣神似乎又上來了。

此時的張居正靠在靠背上,看到魏廣德進來只是勉強笑笑。

雖然比上次氣色好了許多,但依舊感覺氣若游絲,似乎隨時都會斷氣似的,完全如同行將就木老人般。

“善.....善貸,這邊坐。”

張居正指指身旁,魏廣德過去,張敬修搬了張凳子放在那裏,魏廣德這才坐下,問起張居正病情。

“今天只是感覺精神好了不少,但身子依舊難受,我都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

坐在張居正旁邊,能聞到一股濃濃的湯藥味,這段時間張居正完全就是藥湯吊命。

閒話幾句,張居正忽然揮退左右,連自己兒子都沒讓留下。

魏廣德知道,這是正戲來了,張居正這個時候找自己,目的應該就是這會兒了。

不聲不響,魏廣德這會兒就靜坐在那裏,聽張居正說話。

“善貸,這關我也不知道能不能過得了,躺在牀上時常精神恍惚。

不過也因此,讓我有更多時間思考大明國策。

雖然之前反對你對士林優免提出的那些策略,其實不是不好,而是根本喂不飽下面那幫人。

就算你給了他們優免田畝之數,但當今士人皆免早已經深入人心。

此策執行,看似給他們留下退路,但他們不僅不會感激,還會因此心生不滿.......

還有,從我執掌宰輔之位,先行考成法,力圖提升官員辦事效率,再定一條鞭法.....

清丈田畝,攤丁入畝…………………

可都是爲了朝廷,也沒有要他們多出一分銀子……………”

此時的張居正說話,有時候看似有邏輯,但有時候則是邏輯全無,時常話題不斷轉變。

若不是魏廣德這十來年一直和張居正在一起,對他那些政策發佈前後非常熟悉,都不一定能完全理解他的話。

到這個時候,魏廣德已經確定,張居正其實也開始擔憂身後事。

他沒有擔心御座上那位,而是擔心下面那些官員,因爲清丈田畝損失利益的士紳,會聯合對張家子弟發難。

終於,張居正眼中似乎又恢復了一些清名,也說到正題上。

“我這身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熬過來,只希望有個萬一,你能護住你那幾個子侄,叔大就感激不盡了。”

說完話,張居正雙眼盯着魏廣德,片刻不曾移開。

“叔大兄,你的心思我懂。

其實,這個時候急流勇退不失爲一個明哲保身之法。”

魏廣德來的路上也考慮過,當下張家救命的法子,莫過於張居正致仕。

朝廷對於官員致仕和死在任上,其實處理上是有區別的。

一般來說,官員致仕,就算有什麼,只要不是深仇大恨,也不會繼續逼迫。

可若是死在任上,難免落個貪戀權勢的惡名。

張居正此時主動請求致仕,至少對他清名無礙。

“致仕嗎?如此可以保全嗣文他們?”

嗣文,就是張敬修的字,到這個時候,一生要強的張居正也不得不更多考慮家族子弟。

“都退出朝堂,我有把握壓住。

等上十年,再謀求復出。”

魏廣德壓低聲音道。

張敬修這些人,品級不高,留在朝中,就會讓人時刻想到他們。

在魏廣德看來,他們現在最大也不過六部主事,當然是擋不到什麼人的道。

可清丈田畝和重編黃冊,對下面士紳利益影響太大了,許多士紳爲此每年多交不少稅銀。

雖然,這些其實本身就是該繳的,並不存在加稅,可畢竟出的銀子多了,這就是張居正的責任。

看到張敬修、張懋修他們,難免不讓人想到張居正。

這種事情,過上幾年,大家習慣了,也就漸漸淡忘了。

到時候魏廣德稍微活動下,讓張家子弟重回官場也不難。

只不過,只要不做京官,問題就不大。

留在京中,多少還是樹大招風了。

“容我再想想,十年,或許真有些活的太久了。”

張居正有些落寞道。

說實話,他曾經想過還政皇帝,但是真沒想過這麼早就致仕,即便已經做了十年首輔。

張居正最後感慨的一句,聽到魏廣德耳朵裏卻多少有些刺耳。

魏廣德猜測張居正這個時候怕是想都了被他搞下去的高拱,確實,高拱都死了好幾年了。

等魏廣德從張府出來的時候,面色很是木然。

坐回轎子裏,他還在琢磨張居正那句感慨。

“顧命大臣,難道都活不久嗎?”

在搖晃的大轎裏,魏廣德雙眼忽然精光一閃。

他想明白張居正爲什麼會如此感慨了。

確實,所謂顧命大臣,無非就是皇帝年幼登基時不會處理政務,需要有人輔佐。

而輔佐的大臣,很容易在這個過程中逐漸大權獨攬,從而威脅到皇權。

當初隆慶皇帝爲什麼忽然下詔要他趕回京城,難道朝政有高拱、張居正還應付不來?

當然不是,那是隆慶皇帝也在防備高拱和張居正。

那時候的高拱,已經有些尾大不掉,而僅僅是張居正,怕是制衡不了高拱。

於是,纔有急招他回京,希望集他和張居正的合力,限制高拱。

最後,太後下詔驅逐高拱,怕也在隆慶皇帝的遺囑裏,只不過太後因爲張居正和馮保的行動,提前發動。

魏廣德終究晚到了,而兩位太後也按照隆慶皇帝最後的佈置,提前發動罷免高拱的行動。

隆慶皇帝應該是深知他這個老師的德性,所以看似信任,但實際上並不完全信任。

李春芳、陳以勤都是裱糊匠,不能給大明朝堂帶來根本性改變,於是他被迫重新啓用高拱。

可是高拱需要制衡,他這個人太剛愎,於是就有了他和張居正。

至於馮保,外間傳聞魏廣德也不確定。

不過,從內廷中安排顧命大臣的,馮保還真是內監第一人。

歷史上攬權的太監多了,可還真沒有成爲輔政大臣的說法。

畢竟,朱元璋設有鐵牌,言明內臣不得干預政事。

“還政,必須還政。’

魏廣德現在自感年輕,還不想急流勇退。

讓皇帝做主,讓他充分掌握權力,對魏廣德來說無疑纔是明哲保身最好的法子。

當然,他謀劃多年的計劃,也要執行下去,不然前功盡棄也是可惜。

有了這個念頭,魏廣德才忽然感覺渾身輕鬆起來。

“我還真是貪戀權位啊。”

魏廣德心裏也感慨一句,爲了當這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也算是煞費苦心了。

至於功高震主,那無所謂,只要操作得當,就不是威脅。

比如東征倭國,只要把責任推到萬曆皇帝身上,打贏了皇帝榮耀加身,威望大漲,打輸了他背一部分黑鍋,反正把功勞分出去,給皇帝,給兵部,給帶兵主將,他得個運籌之功就好。

此時,坐在轎子裏的魏廣德和那位躺在牀上的首輔大人在想同一件事兒,都在給自己謀劃後路。

而在草原上,已經點亮了無數火堆,一大羣人在一起載歌載舞。

黃臺吉的隊伍中午抵達板升城,鄭洛陪着忠順夫人,與扯力克、恰臺吉一起迎接他的到來。

黃臺吉既沒有和忠順夫人一起並營,也沒有去扯力克答應,而是在板升城西北方向紮營,算是交戰雙方的中間。

當初麻貴也考慮過這個位置,不過想到被蒙古人三面合圍,他最終還是沒有選擇這個位置。

黃臺吉當然沒有這個的顧慮,反而這裏讓他感覺更加安全。

王帳之外,一排矮幾擺開,每張矮幾後坐着兩個人。

中間的,自然是順義王和忠順夫人的位置,左邊是鄭洛和麻貴,右邊是扯力克和恰臺吉,之後纔是其他人。

四處的火堆把這裏照的燈火通明,許多人已經圍着火堆跳起歡快的舞蹈。

鄭洛不時和黃臺吉遙遙舉杯,然後一飲而盡。

大明的官員,不喝酒的少,不僅是因爲這個時代酒精度數低,更是因爲在科舉時已經把喫喝賭都學會了,學精了。

而鄭洛一邊不時和黃臺吉聊上幾句,眼睛卻盯着不遠處一張桌子。

那是板升城派出來迎接順義王的代表,正是阿哥。

大成比吉算是黃臺吉的職兒媳婦兒,自然不用出來迎接大汗,只需要派出代表即可。

而鄭洛派出的齊成,在白天聯絡阿哥失敗後,自然就把今晚的接風宴當做機會。

是的,一大早阿力哥就作爲板升城代表,出城迎接順義王,和忠順夫人、扯力克在一起,齊成如何於他交流。

隨着酒席進行,不時有人進進出出,酒量淺的已經回帳篷休息去了,而酒量大的則找地方小解。

當阿力哥起身,和相熟朋友打着招呼出去後,齊成也從矮幾旁起身,裝作很急的樣子快步跟了出去。

終於,當宴會進行到深夜,酒席散場。

黃臺吉衆人說道:“今日到此結束,明日下午來我大營,好好說說這板升城發生的事兒。

有什麼誤會,當時候再說開了,還有,傷亡士卒的補償,到時候一併解決。

就在這裏,我的王帳裏。

鄭總督,本王很感謝朝廷的關心,到時也歡迎鄭總督光臨。”

“朝廷對大成臺吉的不幸很是震驚,更震驚於之後發生的衝突。

派本督來,也就是幫着順義王安撫部衆,明日我必準時參加。

鄭洛滿臉笑容應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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