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利瑪竇在京城的住所,即便手下說利瑪竇似乎和首輔家有關聯,此時的張鯨也顧不得許多。
他迫切希望能夠從這個洋和尚手裏看到點稀奇古怪的東西,然後買下來,送給皇爺,穩固他在皇爺心目中的地位。
於是,東廠大門外,一陣兵荒馬亂後,剛剛被牽到馬房的馬車又被送了出來,一個小內直接跪在馬車前,張鯨一腳踩在那?侍的肩膀上快速上車。
而張貴和趙檔頭這才跑到前面,從兩個番子手裏接過馬繮,翻身上馬。
由趙檔頭帶路,一行人急匆匆衝向崇文門。
東廠位於東華門外一個獨立衚衕裏,緊挨着紫禁城,便於隨時接受來自宮裏的命令。
他們一行人衝出衚衕向着外城跑去,自然驚動周圍的百姓。
人羣快速散在街道兩旁,不過就在人羣裏,數目光緊盯着那輛馬車,看他遠去的方向,很快就判斷出車隊大概要去的地方。
這些人自然就是京城稍微有些權勢人家安插在城裏的眼線,錦衣衛、東廠就是他們需要注意的地方。
說實話,張鯨這位廠公剛進東廠就急匆匆往外城去,確實驚動了不少人。
雖然他在內廷地位尷尬,可在外朝眼裏,依舊是一位手握大權的閹宦,尋常是得罪不起的人物。
他如果在皇帝面前稍微多幾句嘴,說不好一位大人就可能因此失寵,斷掉仕途。
在皇權至上的封建社會,這就是閹人最大的依仗,他們可以在皇帝面前說話,而文官則沒有這樣的機會,除了內閣和六部尚書外,幾乎很難找到機會面見皇帝。
特別是萬曆皇帝似乎也和他的父親,祖父一樣,不是個勤政的人。
已經親政的萬曆皇帝,依舊沒有恢復從嘉靖朝開始中斷的早朝。
當然,這其實也是大部分官希望看到的,沒人喜歡大半夜就起牀去皇城外候着,等着上朝,說些毫無意義的話。
可以說,朱元璋建立的朝會制度,在永樂朝就受到衝擊,午朝,晚朝被取消,僅保留早朝一項。
而在正德朝時,更是短暫中斷過一段時間,在嘉靖朝雖然恢復,但也只有十多年。
從嘉靖皇帝開始癡迷丹道後,朝會就名存實亡,僅是象徵性大臣在奉天門外等候,然後宣佈免朝。
再到隆慶朝確定無旨意不必朝見,而萬曆朝以皇帝年幼只保留朔望朝會,其他朝會取消,實際上早朝這個環節都已經在朝堂上徹底取消。
每個月,皇帝只會在朔望朝會上和臣公見上一面。
可想而知,現在大明的官員要想見到皇帝,要想在他面前有所表現的難度有多大。
車隊很快就衝到崇文門內,張鯨放下車簾,還在想着剛纔經過長安街路口是看到的那棟石頭建築。
經過近三年多的建造已經初具規模,和周圍充滿華夏建築特色差異明顯,屹立在內城裏也是一抹獨特的風景。
那個位置,那樣的建築,造價不菲。
張鯨每次經過那裏時,都會忍不住看上兩眼。
太值錢了。
坊間傳聞,這棟石頭房子的主人爲了建造這棟建築,可是砸進去不下二十萬兩銀子,光是建造時拉物料的馬車,那時候在城門口就是經久不息蔚爲奇觀。
而這棟樓,名義上的老闆自然算不得什麼,如果是往常,張鯨怕早就帶子上門商討買下來。
不過它實際的主人,四九城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借他張鯨十個膽子也不敢去撓虎鬚。
“哼,等你在逍遙些時日,等你倒臺,這房子還不是我的。”
在馬車穿過崇文門時,張鯨在心裏就是這麼想的。
魏廣德在大明朝利用商人爲自己賺取鉅額財富之餘,自然也不知不覺被許多人視爲眼中釘。
不僅是他屁股下面的凳子,還有魏家積攢的財富,抱有等着魏廣德倒臺後一擁而上分食想法的人,絕對不止張鯨一人。
和?跌倒,嘉慶喫飽其實在大明朝就已經開始演繹,只不過在魏廣德沒有跌下來之前,所有人都保持着剋制。
魏廣德接到消息的時候,也小小的喫了一驚。
張居正的府邸,可就在外城,他以爲乾清宮那位難道一覺起來,還是打算要對張居正動手了嗎?
昨天面見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說的啊。
“崇文門,不像啊。”
看着張鯨出城的方向,魏廣德又輕輕搖頭,如果真是奔着張府去的,那應該走宣武門纔對。
放下手裏的條子,魏廣德沒有其他動作,只是靜等外面遞進來的條子,才能知道京城到底要發生什麼。
而此時,張鯨的車隊已經抵達了他們要來的地方,而且張鯨也見到了他要見的這位“西儒”。
是的,在東廠番子的砸門聲中,四九城哪家敢不開門。
就算是國公府,面對這樣的陣仗都只能顫顫巍巍的打開府門。
錦衣衛號稱皇帝親軍,這東廠就純碎是皇帝的私兵,是真沒人敢攔。
張鯨下馬,見到的就是一位身穿青色儒衫的男子。
個頭比他略高,不過張鯨本身身材在周圍也不算高,屬於中等偏下的身材。
所以,面前這個夷人雖然比他略高,在漢人中也不過是中等身高。
之所以能一眼看出面前之人是個夷人,還是那長長的棕色鬍鬚。
漢人的鬍鬚多爲黑色,老了會變白,而歐洲人的鬍鬚顏色較淺,多爲棕色、金色或褐色,而且不說五官,但就是漢人中少見的一臉絡腮鬍,也是和漢人很大的區別。
至於頭髮,看不出來,因爲利瑪竇現在是真把自己當成儒士來打扮,頭上戴着高高的儒士方巾。
利瑪竇選擇這身打扮,也是入鄉隨俗。
他發現在意大利佔有明顯身高優勢的他,來到大明後居然只能算普通,於是就只能在着裝上想辦法,那就是高高的儒士方巾,其實就是長方形的帽子戴在頭上,讓他能生出高一些的感覺。
此時,他就一臉和煦的面對着眼前這個乾乾淨淨的明人。
是的,太監沒有鬍子,這會讓所有看到太監的人第一感覺就是這張臉,真乾淨。
張鯨是鷹鉤鼻,而利瑪竇也是如此,只不過眼部張鯨的略微凹陷,而利瑪竇則鼓起。
臉型輪廓,也是東西方較大的差別之一。
出來前,徐府下人就已經和他說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就是傳說中的太監。
松江府有內廷的人,不過利瑪竇可沒機會接觸,只遠遠看到過幾次,這還是他第一次距離太監如此接近。
“你就是洋和尚?”
張鯨站在馬車上,甚至都沒下馬車,居高臨下盯着利瑪竇。
“我....是一名傳教士,來明國傳播主的福音......”
利瑪竇操着略微有些彆扭的漢語開始和張鯨對話,來到大明這些年,他早就學會的漢語,甚至還能書寫漢字。
只不過因爲語言習慣,說話終究不如漢人那般自然流利。
“你從西洋來,可曾帶來什麼當地特產......”
張鯨無意和這個夷人有過多接觸,只想知道他帶來了什麼,對他有無用處。
利瑪竇當然不知道張鯨來意,熱情邀請他進府敘話。
明國皇帝身邊的人,真的是非常好的傳教目標,如果能夠感化他入會,甚至有機會感化那位明國皇帝。
只要皇帝信教,那在明國傳教就會變得容易起來。
上行下效絕對不是東方獨有,西方亦是如此。
“這就是你說的寶貝。”
徐府一個單獨的別院裏,張鯨終於見到了利瑪竇口中他帶來大明的寶貝,那是兩箱書籍,其中大部分是他看不到的文字,還有一些是手寫本,按照利瑪竇所說,是他翻譯成漢字的西方著作。
張鯨雖然識字,但他不是內書堂出身,只是張宏看他辦事利索,人也機靈,才帶在身邊做事。
所以對書籍,他自然沒什麼興趣。
“果然是酸儒,都是把書看成寶貝。”
本來在府門外,張鯨問起利瑪竇有沒有從西洋帶來什麼寶貝,利瑪竇自然說有的。
在他們這樣的人眼裏,知識就是無價之寶,自然當得起“寶貝”二字。
只不過他視若珍寶的書籍,在這位太監眼裏,似乎分文不值。
“啪。”
張鯨把手裏的書直接丟進書箱裏,被拋棄的那本書的封面,赫然寫着“聖經”二字。
要在明國傳播教義,《聖經》自然是傳播主的榮光最好的載具。
利瑪竇花費大量時間進行翻譯,還找人謄抄了數份。
其實,這本書本來應該是找人印刷的,但是利瑪竇在掌握了華夏文化後就發現,西方的印刷技術在大明幾乎毫無用處。
好吧,這個時代,沒人去追究印刷技術的起源。
學會了,掌握即好,誰會去在乎是誰最先發明出來的,這個時代又沒有專利權一說。
也就是一些“酸儒”纔會去考證這些毫無意義的東西,就算得到大家的認同又能得到什麼,不過是虛無縹緲的自豪感而已。
因爲文字的差異,利瑪竇很早就意識到在明國傳播教義的艱難,聖經只能靠請人抄錄,至少算起來成本沒那麼高。
不過顯然,今天他和張鯨的見面,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
張鯨在檢視了他帶到京城的物品後,就搖着頭失望的離開,甚至都沒有對他說聲“再見”。
其實,在利瑪竇的物品裏,西洋小玩意兒也是有的,包括許多人見到都很稀罕的千里鏡,鐘錶和鏡子。
但是顯然,張鯨不是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儒士能比的,皇宮裏,這些東西並不缺。
“算了,還是準備一下,晚上去首相大人那裏。”
藉着徐府的關係,利瑪竇一到京城後就迫不及待的向魏廣德府邸遞上了帖子,而約好的時間就是今晚。
魏廣德也想見見後世很有名氣的利瑪竇,據說這個人是最先向中國傳播學的人士。
他不像那些傳教士,傳教之餘還在琢磨怎麼樣協助西班牙佔領這裏。
當然,也可能不是他不想,而是在看到大明龐大國土和海量人口後打消了這個念頭。
雖然利瑪竇是意大利人,但這個時期正是西班牙和教廷關係最爲密切的時候,傳教士們的傳教,很多時候都依靠西班牙提供幫助。
相應的,他們也用各種方式回饋金主。
當然,也包括葡萄牙。
而魏廣德在內閣裏,也終於得到了外城的消息,知道了張鯨這麼急吼吼的出內城,原來是跑去檢查那個西洋人。
東廠確實有這個權利,畢竟他們的職責之一就是負責京城安全。
好吧,利瑪竇拿到了松江府開具的路引,一張很自由的路引,讓他可以自由在大明各地行走。
雖然利瑪竇沒有參加明朝科舉,但他自稱“西儒”,本身也確實學識淵博,雖然和明朝的儒士所學大多不同,但在算術一道上還是很有新意的。
早前也說過,其實隋唐開始的科舉是六科,不是對應六部,而是設秀才,明經、進士、明法、明字、明算六科的科舉考試。
明經科考覈《禮記》、《左傳》等儒家經典,採用帖經考試形式,需在十條經文空缺中填對六條方可及格。
進士科注重詩賦與時務策寫作,貞觀年間錄取人數較少。
明法科考查律令條文,培養司法專業人才。
明字科考覈文字理論與書法技藝,涉及《說文》、《字林》等典籍。
明算科測試《九章算術》、《周髀算經》等數學知識。
最難靠的是秀才科,要求通曉方略策五道。
利瑪竇能被大明儒士認可,承認其“西儒”的身份,就是因爲他精通數學,特別是他帶來的《幾何》讓大明的儒士也很驚歎。
華夏的數學不是沒有涉及幾何的部分,只是並沒有單獨拿出來作爲學問。
而在西方確實被高度重視,並被用在包括建築等方面實際使用。
雖然大明朝的科舉沒有明算科,但利瑪竇精通算術,確實也能讓儒士們服氣,認可他“儒士”的身份。
雖然算學在大明地位真的不高,但讀書人的身份還是能夠確定的。
松江府也因此給了他有功名之人纔有的權利,那就是可以在大明各地行自由。
當然,根本原因還是徐家打通了首輔的關係,魏廣德也想見見他。
“算了,晚上當面問問是怎麼回事兒。”
魏廣德心裏嘀咕,收起紙條繼續處理公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