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江城北二十多裏地的密林裏,黑壓壓站滿了人。
人羣前面,千餘人被綁在木樁上,嘴上纏着繃條讓他們發不出聲音。
雖然他們在很努力的想要掙脫捆綁,但一切都是徒勞的。
從他們被帶到這裏,再到被綁在這裏,他們的結局其實已經註定。
就算後知後覺,他們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兒。
特別是在看到從遠處被帶來的人以後,他們心裏的恐懼就瀰漫了全身。
現在唯一不確定的就是,他們會怎麼死。
“這些人,就是欺負你們的那些人的幫兇。
我不知道你們認不認識他們,如果認識,肯定就會知道。
他們就是土司首領身邊的親信,爲他們做打手欺壓你們的那羣人。
你們本來是可以跑掉的,但是那些人拋棄了你們,讓你們守在這裏,用性命去換取他們逃生.....”
李如柏在臺子上講話,自有緬軍翻譯給其他士兵解釋他的話。
很快,場面就開始變得亂糟糟鬧哄哄起來。
這段時間,明軍給這些戰俘灌輸的思想就是他們是被他們的首領放棄的一羣人,要他們用命換取自己的平安。
誰想死?
沒有人會這麼想。
如果還是在軍隊裏,自然想到的只有執行命令,哪怕戰死疆場。
可是,在戰爭結束以後,他們被關進戰俘營,每天只能飢一頓飽一頓混日子,看不到明天的時候,自然就有時間去想了。
想起他們身邊的人被明軍俘虜,想起那些遠去的,跟在首領身邊逃走的人。
羨慕、嫉妒,不滿的情緒,在悄無聲息中滋生。
而看到不遠處,那些曾經跟在大人物身邊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傢伙被綁在那裏的慘樣,心中多少痛快了不少。
“不要覺得不讓你們喫飽是對不住你們,我們的糧食憑什麼給你們喫?
要喫飽可以,要喫好也可以,每天大魚大肉,都不是問題,那你們的臣服大明,得爲大明賣命,大明纔會給你們這些你們想要的。
甚至,我們還可以給你們更多.....”
李如柏繼續在高臺上大喊起來。
現在這些戰俘,每天只有早晚兩頓半飽的稀粥,許多人已經瘦脫相了。
其實,只要拿出糧食,讓他們喫飽,他們這羣人裏不少人都會選擇聽話,說什麼就是什麼。
“殺了他們,向大明證明你們的勇武,和過去緬甸的切割,你們就可以得到你們想要得到的。
而且,你們將不再是普通老百姓,你們會被編入明軍隊伍繼續留在緬甸,成爲管理緬甸的官吏。
以後,你們再不是受人欺負的老百姓,而是管理他們的人上人......
想想你們的家人,他們還在家裏擔心你們的安危,而你們現在就可以選擇你們的未來,是衣錦還鄉還是留在這裏。”
那些因爲懂漢話的緬甸人,是明軍最早招募的人手,通過他們,纔可以指揮得動那些緬甸兵。
畢竟語言不通,也是個很麻煩的事兒。
這些緬甸翻譯,其實已經被內定爲緬軍小隊的小旗,他們都有各自的總旗官,百戶大人。
當然,這些都是由明軍有功將士充任。
架子搭起來,就等招募到他們的手下,一支兵馬就可以成軍了。
爲了避免有人身在曹營心在漢,於是要他們處決那些土司首領的親兵,徹底斷了他們的退路就成了必然選擇。
這也是明軍在緬甸最初建立所必須走過的一段路,到現在明軍並不敢完全信任他們。
“殺了他們,你們以後就是我大明的將士了,馬上就可以喫到飽飯,喫到酒肉。”
遠處,幾輛大車被拉來上面堆滿了麻袋和酒罈,還有豬羊。
很快,早就安排好的緬軍翻譯嘴裏大聲咒罵着他們那些曾經的土司首領,從明軍手裏接過鋼刀走到前方,對着一個被綁縛的緬軍揮動了手裏的武器。
一刀下去砍在肩膀上,並沒有一刀殺死對方。
而那名緬軍眼裏已經沒有了以往慣有的狠厲眼神,只有恐懼。
雖然聽不懂先前那個明將說了什麼,但這些走到他面前來的,曾經的緬軍士兵嘴裏的話他們能聽懂。
他們要殺死自己。
以往,都是他們欺負這些小兵,沒想到終有一日自己居然會死在他們刀下。
忍着傷痛,那人還在掙扎,雖然是徒勞的,但他還想喊出來。
可惜,沒人給他時間,另一個人奪過鋼刀,再次一刀劈在他身上。
雖然覺得很不甘,憑什麼自己成爲第一個雞,但是劇痛讓他只能發出呻吟,他已經沒力氣掙扎了。
接着第三刀,第四刀,一刀刀劈在他的身上,很快就血肉模糊起來。
而先前砍出一刀的緬軍士兵,這個時候卻是走出人羣,向着不遠處的車隊跑去。
在那裏,已經有明軍伙伕開始埋鍋燒火,殺豬宰羊準備一頓大餐。
這就是李如柏準備的示範效應,後面的緬軍還在遲疑的時候,看到前面已經有人砍出了那一刀,然後就跑向旁邊等着喫肉喝酒,很快就有人跟着動了起來。
其實這時候的戰俘們都是盲從的。
當第一個人走出來,他身後呼啦啦就會跟上大一羣。
李如柏帶來的親兵,勉強維持着秩序,讓所有人都要遞交投名狀。
其實,到這個時候,揮揮出那一刀已經沒有意義,這裏所有的人,都會被認爲已經做了。
不遠處鬧哄哄的行刑場地,李如柏已經沒心思看下去,李如走過來在二哥耳邊小聲說道:“我們是不是先離開。”
說完,還心有餘悸的看向那邊。
李如柏揮手招來一個親兵隊長,吩咐道:“一會兒留下一隊人,把這些都埋了,看着噁心。”
“是,二爺。”
那親兵隊長急忙抱拳答應一聲。
兩兄弟下了高臺,看着不斷有緬軍士兵跑向那邊喫飯,李如又有說道:“二哥,這裏只有三萬多人,爹爹可是要我們帶回去四萬人。”
“那沒辦法,這裏就這麼多了。”
李如柏雙手一攤,“那幾千人都被老爹叫人砍了,我們有什麼辦法。
再說,有這三萬多人也夠了,大哥不是說了嗎,他帶兩萬將士,再加上兩萬降兵南下就應該夠了。
不過,我估計老爹會把這裏的人都交給他帶走。”
李如柏開口說道。
“其實我也想跟着大哥南下去東籲城。’
李如楨接話道。
“我不想去那裏,我想去蒲甘城。
東籲城已經被那個俞蠻子佔下了,估計好東西都被他撈走了。
聽說蒲甘城以前也是緬甸的王城,估計多少會有些東西。
而且最近聽到消息,緬甸國內殘餘的那些權貴都在往蒲甘城跑,估計也會帶去不少好東西。”
李如柏更想撈好處,軍功那些東西,老爹和大哥他們會爲他考慮的。
只要按照他們的命令做事,肯定不會少了功勞。
“二哥,之前你從阿瓦城聽說搞到兩箱寶貝,是不是真的?”
李如楨想到聽人說的消息,這會兒壓低聲音問道。
“嘿嘿,你呀,就是傻啦吧唧的,我教你兩招。
你想想咱們府裏的好東西,一般都是放在哪兒?
不是在老爹身邊帶着,就是在府裏庫房裏。
我打下一個城,第一步就是去那些大府邸轉悠,把他們的庫房搬了。
還記得老爹軍帳旁邊那個看守森嚴的帳篷嗎?
上次我想進去看看,結果戴三那個狗東西居然不讓我進去。
我估摸着,那裏就是這次老爹搞到的寶貝。
這次我們從阿瓦城殺出來,就是奔着那些權貴和土司去的,結果他們全被老爹給俘虜了。
不用說,好東西肯定都落到老爹手裏了。”
李如柏略帶不滿的說道。
“二哥,你這也太…………”
李如楨沒繼續說下去,怎麼說他都覺得他們李家是將門出身,打仗還是應該優先爭奪功勞。
至於錢財,打仗這會兒應該放在次要位置上。
不過對於這些,並沒有人告訴李如柏,李成梁的所有注意力也都集中在老大李如松身上,疏於對其他兒子的教導。
這其實也是符合漢人傳統,東亞以漢文化爲主體,從古到今漢文化對於繼承製度都是以嫡長子繼承製爲主,這從朱元璋定下傳位順序就可以看得出來。
有嫡立嫡,無嫡立長,這也是宗法制度最基本的一項原則。
縱觀整個中國歷史,嫡長子繼承製是中國古代一夫一妻多妾制下實行的一種繼承原則,是維繫宗法制的核心制度之一。
嫡即正妻,原配,正妻所生之長子爲嫡長子,法律規定嫡長子享有繼承優先權。
該制度起於商末,定於周初,具體規定爲“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
嫡長子繼承製自西周以後,漢族王朝基本上都執行周朝宗法制所規定的嫡長子繼承製,即嫡長子擁有政治繼承權。
嫡次子和庶子按照身份等級不同,獲得不同的次級政治地位。
在禮制時代,主要適用於宗祧繼承中-此時家國一體,宗祧繼承可涵蓋王位繼承,爵位繼承、官位繼承。
進入封建時代,法律嚴格區別嫡庶,在王位繼承,爵位繼承、官位繼承和宗祧繼承中實行嫡長子繼承製,在財產繼承中諸子均有繼承權,嫡長子仍處於優勢地位-王位,爵位、官位、宗祧不可分割,財產可以分割是原因之
這種制度體現了等級觀念,與宗法制度,妻妾制度相表裏;但在當時多妻,妾制條件下,一定程度避免了繼承中的矛盾衝突。
這樣的制度一直延續到近代,二十世紀的民法雖然規定各子女可平均繼承父母遺產,但在東亞地區,特別是大的宗族門閥家族依舊延續這樣的制度。
需要特別注意的是,子女平均分配財產雖然說是西方傳入,但實際上可能還是美國的制度,因爲他們有其他辦法繞過這個限制,讓家族可以長期、穩定的把家族財產集中在一起。
而在歐洲,比如英國等國,也有類似漢文化的長子繼承製度。
英國的財產繼承製,強調的長子的絕對繼承權,這和中國的嫡長子繼承製還是有一些區別。
英國的長子繼承製亦即長子享有絕對的繼承權,幼子以及女兒沒有財產的繼承權,他們只能選擇去參軍或者去修道院。
李如柏或許也是看透了這點,知道家族以後的東西,他和他那些兄弟們只能獲得一點點,所以選擇“躺平”。
當然,如果原本歷史發展,李如柏也就是在薩爾滸一戰中唯一一支全身而退的明軍部隊,也就不足爲奇了。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頂着父親和大哥的光環,他還可以把李家的榮耀繼續傳承下去。
只是可惜,女真在遼東的崛起,斷掉了李家最後的活路。
阿瓦城曾經的守備府,現在這裏已經變成了李成梁的都督行轅。
“父親,你叫我?”
李如松從外面快步走進屋子,這是一棟完全用木頭建造的懸空屋子,地面有多根木樁撐起,類似雲南吊腳樓。
外觀雖然很樸素,但是內部卻被裝飾的金碧輝煌。
當初李如松第一次走進這裏的時候,就爲一個阿瓦城守將都能住在這樣的房子裏感到驚歎。
而李成梁來到這裏以後,也是如此,實在難以相信這樣一個國度,居然如此奢華。
在緬甸,黃金不僅是財富的象徵,還被視爲神聖的物品。
緬甸人認爲黃金代表着太陽,與知識和啓蒙等品質相關,因此在許多場合都會使用黃金進行裝飾。
不過,在李成梁仔細研究那些黃金裝飾品以後,興趣才逐漸淡了下來。
緬甸的黃金確實很多,但是質量不高,或者說提純不行。
大明戶部現在制定的金幣規則,緬甸的這些黃金都達不到要求,含金量普遍都很低。
當然,若不是因此,他們也不會有這麼多黃金用來裝飾他們生活的各個角落。
“這是東籲城俞大猷送來的書信,你看看吧。”
李如松進屋,李成梁就把俞大猷的信遞了過去。
“他不會是催我們儘快出兵南下吧。”
李如松接過書信翻開一看,果然和他的猜測一樣,俞大猷要求北部明軍儘快南下東籲城。
他帶來的部隊大多是水師,陸師僅有萬人,要統治數百萬的緬甸人,實在有些勉強。
“父親,你的意思是什麼?”
李如松摺好信紙裝入信封裏,這才問道。
“雖說朝廷下旨緬甸以我爲主,但是他的要求我們必須滿足。”
李成梁看看李如松,開口說道:“派人給老二老三傳話,儘快帶人回來。
你先帶兩萬大軍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