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力持冷靜淡然,面對姚繡的質問和怒罵,作爲子女,她不知道應該用一種怎麼樣的反應和感情去應對,季儒從小教導她的便是母慈子孝,可他並沒有說當母不慈時,自己該如何?
小時候姚繡總是偏袒季未然,藉口總是一樣的,固執得一層不變,對,就是不變,不管是誰的對錯,她從來總是帶着哀求和無奈的語氣說,雲雲啊,你要讓着妹妹,她身體不好,受不得刺激,你是做姐姐的,照顧妹妹有什麼不對?
最後她讓出了趙涼川,現在她又要自己讓出什麼呢,她僅有的理智和他人的不平麼?
她那時候太小,每日看着冰雪可愛,比洋娃娃還漂亮的妹妹時,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是有多高興啊,她對自己說,她要把自己所有好玩的好喫的,都給這個漂亮的妹妹,媽媽和爸爸都對妹妹好,所以小雲端覺得,她是理所應當的對季未然好。
直到趙涼川出現,他對自己很好,比季未然還好的時候,她想季未然比自己漂亮,比自己聰明,還脾氣好,爲什麼趙涼川總是喜歡膩歪在她身邊,但是她喜歡溫柔從小就溫柔的趙涼川,穿着白衣服,特好看,和書中說的白馬王子一樣,她就隨便了。爸爸媽媽對季未然好,善良的老天爺就讓趙涼川對自己好,太公平了!
所以那時候的雲端還是依舊的對小小的季未然好,好得一塌糊塗。誰欺負她了,雲端二話不說,雄赳赳氣昂昂的幫季未然揍他們,那時候她還頗爲自得,覺得自己能照顧妹妹了,即使季儒說她不應該選擇暴力這種愚蠢的方式,她嘴上應着,心下卻不以爲然。
是什麼時候發生改變的呢?她開始覺得季未然太過柔弱了,有時候她漂亮的就像一個易碎品,雲端生怕一碰,她就會碎掉。恩,爸爸和媽媽高興的拿着她的賽跑的獎狀,誇她能幹時。她在六一兒童節獨家的朗誦得將時,在她很多時候驕傲時,季未然的病發的總是那麼恰如其當。
時間越久,雲端拿着各種獎勵的紙張就沒了興趣,索性她最後就不參加什麼勞什的比賽了,令人高興的是,季未然的總算是穩定了,不再突然發作,在夜裏,在一個人的時候,她翹着嘴脣不作任何表情的笑着,看季未然溫婉撒嬌的窩在姚繡的懷裏,甜蜜得很。
時間越久,她的對姚繡的感情就越淡,也許這個時候,雲端就開始覺得,她失寵了。其實很多時候,小孩子對於大人的變化,比大人要來的更加敏感,她太驕傲,姚繡不喜歡自己,她就也不願意親近她。
直到現在,雲端一直覺得她能夠平淡自持的對待姚繡各種的責罵的時候,她微涼的心竟然還會覺得疼,覺得呼吸一下都困難,提一口都那麼費勁兒!雲端一句話都不說,直挺挺的站着,目光凜然而淡離,雖然已經難過得不行,但她還是驕傲的嘴角扯着一絲絲的笑,固執的想要在姚繡面前保持她僅有的自尊。
面對姚繡對雲端突如其來的爆發,趙涼川和季未然顯然沒有任何準備,季未然彷彿受到驚嚇一般,臉色蒼白的盯着發瘋一樣的媽媽,又擔憂的望着被罵的姐姐,眼神無辜而真摯,想要勸着些什麼,卻害怕的瑟縮着,苦着臉拉拉怒氣正盛的媽媽,輕聲的道,“媽,你別這樣說姐姐,姐姐她從沒這樣想過的。”
“閉嘴,難道連你也不聽我的話了嗎?”姚繡轉頭瞪着季未然,怒其不爭的瞪一眼她,又惡狠狠的顫抖着手指指着從開始到現在都麼說話的雲端,這副倔強的死樣子是做給誰看!媽媽說兩句,她還不覺得委屈了是吧?
被牽連的季未然死死的咬着脣,眉頭皺得緊緊的,因爲被一起責而臉色帶紅。
“說話啊,你啞巴了你,你一向不是最有主意嗎?你爸都管不了你,現在做錯事了就知道悶不吭聲,你可真是尖啊你!我雖然偏着你妹妹,但是你爸不偏不倚吧,哪樣不是依着你,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招呼不打一聲走就是一兩年,過年連個電話都不打,你爸被你氣病了,你就回來,我們季家是上輩子欠你的啊!現在你回來是不是還要準備氣死他?”姚繡渾身顫抖,嘴脣快速的一張一合。
也許再小點的時候,雲端還會傷心的,或許會想着法兒討好姚繡,讓媽媽喜歡自己。
只是現在她不會太傷心了,姚繡的偏心和莫名的質問,在她的眼裏其實已經不是太重要了。
她每段時間,都會給季儒打電話,過年第一個電話季儒還笑着說她是第一個,也許是爸爸不願意和媽媽說,免得她這樣生氣。在她的生命裏,她一直覺得能有季儒這樣儒雅睿智的父親,是她修來的福氣,也許是她因爲有這樣的爸爸,所以好運氣都花光了。
趙涼川靠在牆邊的後背終於離開冰冷的牆,姚繡是長輩也是親人的存在,雲端是她的女兒,無論她說什麼,趙涼川作爲一個比外人稍微親近一點的身份,都是不好插手的。他擔心的注視雲端的表情,清晰而痛心的看着雲端力持淡然,姚繡說的任何話她都默然的聽着不做辯白。
他有時候也會分不清,同樣是女兒,爲什麼姚媽媽就是會心疼季未然一點。
看她孤立無援,趙涼川疼惜的眼光太過明顯,以至季未然看了他良久都沒注意到。
姚繡的話越來越難聽,似乎季儒病倒後,所有的怨氣都朝着雲端發了出來,恰如她的出現就是那個導火線,趙涼川忍不住走到雲端面前,擋住她小小的身體,擰着眉勸道,“媽,爸爸需要休息,雲端纔回來,就算有什麼我們明天再說也遲。”
姚繡笑得彷彿是西遊裏的精怪,張着血盆大口,陰慘慘的滲人。
雲端心下一跳,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疼起來,趙涼川那麼聰明的人,怎麼能忘記,這幾個人裏面,他是最不能幫自己說話人,季未然可以,誰都可以,但這個人就是不能是趙涼川。
五年前出了那檔子事,她和趙涼川的關係是整個季家最爲忌諱的話題,就像大家族裏的禁忌,季家的禁忌最恰當的莫過於她季雲端和趙涼川的往事糾葛。
她已經準備好,接下來姚繡更強烈的一波攻擊,也許是她最痛的打擊,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早已經就不在乎的人和事,她還有什麼可心疼的?
“川子,不是媽說你,你媳婦兒在這兒,你是心地好,可也不能幫着你媳婦兒以外的人說話,然然不舒服,你先帶着然然去外面轉轉吧。”姚繡突然異常的平靜,眼都不眨的說出這番話,在她說出這話之後,季未然的身體一搖,臉色更是沒了血色,看着尤爲楚楚可憐。
就連雲端的臉都煞白,在姚繡眼裏,她已經連外人都不如了麼?
趙涼川猛然睜眼,幾乎是有些嘲諷的看着他覺得已經是癲狂的姚媽媽,腳步一跨,臉上哪兒有什麼溫柔的神色,眼神凌厲,在接觸到雲端的搖頭阻止時,才恢復溫潤的眼,卻面無表情,無法掩飾的生氣流竄在幾人之間,然後無可奈何的出門,連帶着季未然一起。
等待趙涼川和季未然走遠後,雲端才如獲大赦,身體卻繃得更直,聲調平靜的說,“媽,我真的是你女兒嗎?爲什麼我從來感覺不到呢?”隨後雲端慘淡的笑了聲,安靜的坐下,仔細的看着季儒的面容,越發的心疼,這個世界上唯一無條件相信自己,衝着自己的男人,就在這兒躺着,面容枯槁。
她內心無比悲鬱,卻只能強忍着面無表情的僞裝起來,她無不惡毒的想着,如果她在姚繡的滿前流露出滿面愁容,心痛的樣子,姚繡該是何等的痛快。
姚繡蠕動着嘴脣,突然就像老了好多歲,頭髮已經花白,身材也因爲年紀大了而發福微胖,最開始只有雲雲一個女兒的時候,她也是極其歡喜的,整日的寵愛着,捧在手心兒裏寵着,她是他們頭一個孩子,姚繡怎麼會不愛呢?
但是季未然出生了啊,她季未然生來就帶着病,她又長的那麼好看,幾個月大的孩子,就白白嫩嫩的,比誰家的孩子都好看,又懂事又聽話,看見自己抱着她,就咯咯的笑,笑的她心花怒放。晚上也不吵不鬧的,文文靜靜的模樣,那乖巧的細聲細氣的,她但是看一眼,整顆心都軟了,恨不得抱着她就不撒手。
打小季未然就粘着自己,只和她一個人親,雲端活潑,哪兒能都喫得開,嘴兒甜得很,多少孩子都跟着她玩。可季未然不同,她只能安安靜靜的待在家裏,不能做激烈運動,不能用腦過度,雲端能做的,她都不能。
那時候,她就想啊,雲端這樣活潑的性子不是刺激季未然麼?
她就習慣性的多疼愛季未然一點,再多疼愛一點。
她把什麼氣都撒完了,現在面對雲端淒涼的笑,和諷刺的眼,姚繡諾諾的有些不自在,因爲過度的心疼季未然,就像季儒說的,她從把兩個女兒公平的放在一個位置,所以現在她竟然有些不敢直視雲端的表情。
但她也無可奈何啊,她就是疼惜季未然,已經這麼多年了,早就習慣性的想着季未然,就算是她在美國,姚繡也是時時刻刻的擔心着。
甚至有的時候,她會寧願想,爲什麼生病的不是季雲端,而是季未然,這樣或許她就會多疼愛季雲端一點。
姚繡有些皺皮的手指用力的握成拳頭,終於說,“雲雲啊,你爲什麼不能早點結婚呢,這樣我和你爸爸就不會總擔心,擔心川子會負瞭然然。然然纔是你的親妹妹,你爲什麼寧願幫一個外人也不願意爲你妹妹說話呢?你明明知道她……”
“我明明知道她身體不好,我是做姐姐的,我應該讓着她,是不是?媽,你除了會要我讓着她以外,你還讓我做過什麼了?就因爲她身體不好,我就必須讓着她嗎?就因爲我是老大,所以不管什麼事情,即使是我愛着的男人,我也必須讓出去,就因爲該死的她身體不好!”雲端一句一句的說出口,接着姚繡的話說下去,這樣的藉口,她不知道聽了多少遍。
她覺得如果自己再不說點什麼,她一定會瘋的,對的,肯定是會瘋的!
意料之內的看見姚繡啞然,瞪大了眼睛,像看陌生人一眼看自己,雲端心裏有種報復的滿足,隨即又厭惡自己的情緒,“你有想過我麼?你知道你提出讓川子和然然結婚的前一天,川子和我說了什麼嗎?他向我求婚了……”
我也答應了,雲端嚥下下半句,突然不想看見姚繡想解釋的臉。她讓了季未然幾十年,連自己喜歡的男人也一併讓了去,姚繡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一定要自己結婚了,徹底斷了自己和趙涼川的關係後,她才能覺得安心嗎?
姚繡的確是季未然的好媽媽,心疼到了骨子裏,不惜以傷害另外一個女兒來達到目的。
姚繡的臉青了又白,白了又黑,交替了好幾種不同的顏色後,方纔整個人泄氣一樣,雙眼無神的瞪着某處。雲端的臉上沒有悲喜,沒有怨憤和嘲諷,很平靜,彷彿是看着遠處,淡淡的開口,“你們總想着川子會因爲我負瞭然然,就沒想過然然會負了川子嗎?”
在趙涼川還愛着一個人的時候,他們讓他娶了另外一個女人,趙涼川那樣的人,心底怎麼會甘願接受?
他對季未然再好,也是相敬如賓,不會做到相濡以沫,季未然所期待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在他們還在美國的時候,雲端曾經想過,在某天的夜裏,壓制到極致的男人,嘴裏吐着心愛的女人的名字,睡在身旁的妻子會是什麼表情?
是不是會如同她一樣,心涼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