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盤一下寧衛民目前在國內所擁有的比較有分量,利潤也比較高的投資企業。
其名下主要有趙大慶負責管理大衆傳媒廣告公司,姚培芳管理的大船娛樂公司,陳默在海南負責打理的大國觀光旅行社,還有陶震在經營的...
就在衆人屏息凝神、目光膠着於那方寸神話館中龍魚光影之際,一陣清越悠揚的編鐘聲忽自穹頂悄然垂落,如露滴玉盤,又似雲開月出。聲音並不高亢,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嘈雜,直抵人心深處。遊客們下意識地抬頭——只見廳頂四角垂下數道薄如蟬翼的輕紗,在氣流微拂下輕輕漾動,紗後竟隱着幾組仿戰國曾侯乙墓出土形制的青銅編鐘,鐘體表面鎏金錯銀,紋飾繁複,正隨機關緩緩旋轉,每轉一度,便有一枚鍾槌輕叩其上,發出一聲溫潤古雅的餘韻。
“叮……”
第三聲未歇,整座“方寸神話館”的燈光倏然一暗,唯餘展缸內特調柔光如琥珀般流淌,映得龍魚鱗甲愈發鮮活欲燃。而就在這明暗交界的一瞬,對面牆壁上原本靜默的“龍生九子”浮雕竟泛起幽微熒光——並非電燈所爲,而是匠人以礦物夜光粉與硃砂、青金石研磨調製,經特殊工藝嵌入浮雕凹槽之中,此時在弱光下徐徐顯影:囚牛耳畔似有琴絃微顫,睚眥額角青筋隱跳,嘲風脊背鱗片似迎風翕張,螭吻口中竟似有水汽氤氳升騰……九子神態,竟似活了過來。
“哎喲!”一個穿藍布褂的老大爺驚得倒退半步,手裏的傻瓜相機差點脫手,“這……這石頭會喘氣?”
他身邊扎羊角辮的小孫女卻踮起腳尖,小手扒着展櫃玻璃,眼睛瞪得溜圓:“爺爺快看!那個長角的龍,它尾巴尖兒在發光!亮晶晶的,像螢火蟲!”
話音未落,展缸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極細的漣漪。那條最大、最沉的黑龍緩緩抬首,黑曜石般的瞳仁轉向浮雕方向,尾鰭輕擺,竟似應和着編鐘餘韻,緩緩劃出一道墨色弧線。與此同時,右側紅龍倏然昂首,硃砂赤尾猛然一抖,整缸水光驟然熾烈,如火焰被風鼓動,霎時燎原——紅浪翻湧間,浮雕上負屓銜文的脊背亦同步泛起灼灼金芒,彷彿千年石刻與水中真靈,在這一刻完成了無聲的契約。
人羣徹底靜了。連快門聲都稀疏下來。有人喉結滾動,有人悄悄掐自己大腿,有人下意識攥緊孩子手腕,生怕驚擾了這方寸之間正在發生的神蹟。
就在此時,一位身着素灰中山裝、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者,在兩名工作人員陪同下緩步走入過廳。他並未靠近展缸,只站在三米開外靜靜凝望,雙手背於身後,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腰板挺直如松,可眼角細密的紋路裏,卻盛滿了難以言喻的震動。良久,他才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這……不是造景。是養出來的魂。”
陪同人員一怔,其中一人認出他是中科院水生生物研究所退休的老教授,曾參與過八十年代初全國淡水魚類普查,連忙躬身:“陳老,您這話……”
老教授沒回頭,目光仍膠着於紅龍游過時水面盪開的那一圈圈赤色漣漪,彷彿在數那漣漪裏藏着多少年光陰:“龍魚之貴,世人皆知其價。可真正懂行的,看的從來不是鱗片有多亮,體型有多壯……”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是看它遊得‘穩’不穩。穩,是心氣足;遊得‘沉’,是底氣厚。你們看那黑龍,沉在缸底,可它遊起來,整個缸的水都在聽它號令——這不是馴出來的,是養出來的‘王氣’。寧衛民……他不是在養魚,是在養一座活的龍宮。”
這話如投入靜水的石子,瞬間在圍觀人羣中激起無聲漣漪。幾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面面相覷,有人掏出小本子飛快記下“王氣”二字;幾位舉着海鷗相機的中年遊客,則默默把剛纔拍下的紅龍照片又檢查了一遍,眼神裏多了幾分莊重。
而就在這肅穆無聲的高潮處,過廳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剋制卻急促的腳步聲。秦軍臉色微變,快步穿過人羣,俯身在寧衛民耳邊低語幾句。寧衛民正站在浮雕旁一處不起眼的檢修口前,指尖正輕輕拂過一塊嵌着微型溼度傳感器的雲紋銅片,聞言眉峯微不可察地一蹙,隨即抬眼,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落在過廳盡頭那扇虛掩的應急通道門上。
門縫裏,一截鮮紅的衣角正悄然晃動。
寧衛民沒說話,只朝秦軍頷首。秦軍立刻轉身,不動聲色地朝兩名安保使了個眼色。那兩人立刻匯入人流,如水滴入海,無聲無息地朝那扇門靠攏。
幾乎在同一剎那,過廳另一側,剛結束淡水區導覽的講解員小林正帶領一羣遊客準備轉入海洋區。她年輕清亮的聲音帶着職業性的熱忱:“……接下來,大家將穿過‘潮音甬道’,那是我們用水流聲效與全息投影技術,模擬東海龍宮潮汐漲落的沉浸式通道。但請各位注意腳下,甬道地面鋪設的是防滑水波紋地磚,走的時候請扶好兩側的珊瑚造型扶手……”
她話音未落,甬道入口處那面巨大的“海市蜃樓”投影幕布,毫無徵兆地劇烈閃爍起來!原本柔和變幻的藍色光暈驟然扭曲,幻化成一片刺目的、不祥的猩紅,如同海底火山噴發前壓抑的熔巖奔湧。緊接着,一陣尖銳、斷續、帶着金屬摩擦質感的警報聲撕裂了編鐘餘韻——“嘀——嘀——嘀——!”
“故障!”不知誰低呼一聲。
人羣頓時騷動。有人本能後退,有人踮腳張望,更多人則下意識看向寧衛民。所有目光裏,方纔的驚豔與震撼尚未散去,此刻已悄然摻入一絲真實的慌亂。
寧衛民卻動了。他甚至沒有看那閃爍的幕布一眼,腳步沉穩,徑直朝甬道入口走去。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踏在水波紋地磚上,都發出一種奇異的、篤定的迴響,彷彿踩在所有人繃緊的心絃上。他身後的陳述平、曹建、古四等人立刻跟上,步伐齊整,竟隱隱形成一道無聲的屏障,將寧衛民與騷動的人羣隔開。
走到甬道入口,寧衛民才終於停下。他抬手,不是去按什麼緊急按鈕,而是輕輕推開了那扇僞裝成珊瑚礁石的檢修蓋板。裏面露出一排精密的光纖接口與控制模塊。他目光掃過,精準鎖定其中一根微微鬆動、接口處泛着細微焦痕的黑色數據線。指尖一捻,便將那根線重新壓緊、卡死。
動作乾淨利落,不過兩秒。
幾乎在他手指離開接口的同一瞬,幕布上的猩紅警報光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溫柔、緩緩起伏的蔚藍。那尖銳的警報聲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真實得令人屏息的潮聲——浪花拍岸的轟鳴,貝殼開合的輕響,遠處鯨歌悠長的低吟……彷彿東海龍宮那亙古不變的呼吸,正透過這甬道,撲面而來。
“嘀——”一聲輕響,甬道兩側的珊瑚扶手上,一盞盞幽藍小燈次第亮起,如星火燎原,溫柔照亮前方蜿蜒的路徑。
人羣死寂了一秒,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歎與掌聲。那掌聲起初零星,繼而匯聚成一片暖流,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更深的信任,洶湧地拍向寧衛民的背影。
寧衛民卻未回頭。他微微側首,對身旁的古四低聲道:“那根線,是人爲鬆動的。接口的焦痕很新,但不是電流燒蝕,是高溫烙鐵燙的。手法很熟,知道哪裏下手不會立刻觸發主系統報警,只夠干擾投影和聲效。”
古四瞳孔一縮,聲音壓得更低:“……內部人?”
“嗯。”寧衛民的目光掠過甬道內漸次亮起的幽藍燈火,最終落在遠處那扇被安保悄然合攏的應急通道門上,嘴角彎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有人想看看,當龍宮的第一道潮音響起時,它的主人,會不會慌了手腳。”
他頓了頓,抬腳,正式邁入那片被潮聲與藍光溫柔包裹的甬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身後每一個人耳中:“告訴門口,讓記者進來。就現在。讓他們……好好看看,龍宮開門,第一道潮音,是怎麼響起來的。”
話音落,他身影已融入那片流動的蔚藍之中。甬道兩側,無數雙眼睛追隨着他,看着他寬厚的肩背在幽藍光芒裏勾勒出沉靜而不可撼動的輪廓。方纔因警報而升起的那點惶惑,此刻被這沉靜徹底滌盪乾淨,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篤信——這龍宮的潮音,不是由機器奏響,而是由這人親手撥動。只要他在,這方寸天地,便是真正的龍宮。
而就在寧衛民身影消失於甬道深處的同時,過廳外側的臨時媒體接待區,早已架起長槍短炮的記者們,在接到通知的瞬間便如離弦之箭般湧向甬道入口。閃光燈的白光如驟雨般潑灑,試圖捕捉那傳說中的“潮音甬道”。然而他們衝到入口,卻只看到空蕩蕩的幽藍通道,以及通道盡頭,一扇緩緩閉合的、繪着巨幅“滄海龍吟”圖的朱漆大門。
門縫即將合攏的最後一瞬,門內透出的光線裏,似乎有數道修長矯健的身影正緩緩遊弋而過——鱗光一閃,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
“是……是海豚?”一位記者失聲低呼。
沒人回答他。因爲所有人的鏡頭,都已不由自主地對準了甬道入口上方,那塊剛剛亮起的、通體由整塊藍寶石切割而成的電子屏。屏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幅動態水墨畫:一條素白的龍影自深海騰躍而起,龍爪探向雲端,爪尖所及之處,一滴剔透水珠懸而未墜,水珠之中,倒映着整座龍宮水族館的琉璃穹頂,以及穹頂之下,無數仰望的、寫滿驚歎與嚮往的面孔。
水珠緩緩旋轉,映像隨之流轉,彷彿一個微縮的、生生不息的宇宙。
記者們舉着相機的手,久久未能放下。他們忽然明白了,這第一道潮音,並非僅指耳畔的浪聲。它早已在每一個駐足凝望龍魚的瞬間,在每一次被浮雕神韻震懾的呼吸裏,在方纔那警報乍起又頃刻平息的生死毫釐間,悄然響徹——那是國潮的脈搏,是東方的呼吸,是一個時代,在它親手鑄造的奇蹟面前,那一聲深沉、浩蕩、不可阻擋的……龍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