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鴿子舒展着翅膀在天際中翱翔,劃出一道又一道優美的弧度,最後落到一隻修長的手上。
這是一隻極其完美的手,根根手指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完美得就好像巧奪天工的藝術品。
伸手接住從天而降的信鴿，取下鴿子爪子上綁着的信筒裏的信,曇華快速瀏覽了一遍,臉色微微一變，一絲異色自狹長的鳳眸中一閃而逝。
走到書桌前，拿筆蘸墨寫下回信，放進信筒裏,蓋好蓋子,曇華走回窗前，放飛了信鴿，自己又走回書桌後面坐下，徑自沉思着。
“怎麼了？”
門輕輕打開，一身宮裝神色清冷的清麗美人緩步走了進來，見曇華劍眉微蹙，便問道，“出什麼事了？”
揉了揉額頭，曇華抬起頭，“冰雅，京城剛纔來了消息。”
冰雅秀眉一挑，“什麼消息？”似乎又想到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難道是綿樂怎麼了嗎？”
“綿樂沒事，你彆着急。”曇華連忙道。
“那是出什麼事了？”
曇華託着腮，“兩個消息，一個不算好，一個也不算壞，你想先聽哪一個？”
“什麼不算好不算壞，你是在猜謎嗎？”冰雅沒好氣道，“還不快點說？”
“好吧，”曇華嘆了口氣，“不算壞的那個消息是簫劍傳出來的，他說收到消息白蓮教準備找機會行刺皇阿瑪，具體是什麼手段還不清楚。”
上次知道簫劍的目的之後，他就派人調查清楚了簫劍的身世，然後又藉着幫小燕子跟簫劍相認的事情與簫劍交好，之後再將當年事情的真相交給了簫劍，曉之以理，再動之以情。當年的事情的確不是皇帝的過錯，會發展到那個地步，不得不說也是天意弄人，何況皇帝貴爲天下之主九五至尊，若是簫劍只有獨身一人也就罷了，可是他還有一個久別重逢視若珍寶的妹妹要照顧，思量之後，雖然還是有些耿耿於懷，簫劍還是很冷靜理智地放棄了找皇帝報仇的決定。在瞭解了皇帝確實算得上是個好皇帝之後，更是棄暗投明，每次反清復明的組織一有什麼活動，簫劍都會有所警示。
這一次，白蓮教趁着皇帝南巡之際準備暗殺皇帝，簫劍偶然間得到了消息，便通知了留在京城的八八幾人，讓他們告知曇華，也好有所準備。
“白蓮教？”冰雅神色一冷，“反清復明？”
“嗯。”曇華頗爲頭疼地點點頭，“你說滿清入關也有上百年了，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人人安居樂業，他們到底是爲什麼非要不死心地反清復明呢？”難道他們已經忘了明朝之所以會滅亡的原因了嗎？若不是明朝末代的崇禎皇帝太過昏庸無能，又怎麼會讓滿族有機會入關，更是入主中原，建立清朝，愛新覺羅也取代了朱姓成爲皇族姓氏？
“天下攘攘，皆爲利往；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冰雅冷冷一笑，絕麗的容顏帶着說不出的譏誚，“不過是爲了名利二字罷了。”難道還真的是爲了反清復明？明朝皇室的遺孤到底是不是真的還活着還不知道呢！
“真是愚不可及。”不過是因爲如今的統治者是滿族，非我族類，就一心想要顛覆對方的統治，如此狹隘，如此愚昧。明明是漢族自己的無能，連自己的國土都守不住，又豈能怪滿族入關成爲中原的主人？
“這件事情你打算怎麼處理？”
“還能怎麼處理，”曇華託着腮嘆了口氣，懶懶道，“簫劍的事情皇阿瑪也是知道的，回頭直接跟皇阿瑪稟報一聲也就是了，相信皇阿瑪心裏有數，我們就不用操心了。”不過是一羣烏合之衆罷了，若是他們真的有本事，這天下早就換主了，怎麼可能到了今天愛新覺羅的統治都已經穩固下來了那些人還沒成功‘反清復明’？
不過就這麼放着也確實是很煩人，就好像蒼蠅一樣，雖然不會對他們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但是老是在耳邊嗡嗡嗡地叫也很煩人啊。
“唔，到時候做個記號什麼的，然後順水摸魚全部解決掉好了。”若有所思地想着，曇華低聲道。
“你說什麼？”冰雅蹙眉，曇華最後聲音太小了，他沒聽清楚。
“不，沒事。”曇華微微一笑。
“對了，”冰雅道，“你剛纔不是說有兩個消息嗎？那另外一個呢？”
“另外一個……”曇華乾咳了一聲，“冰雅，你現在心情怎麼樣？”
嗯？
冰雅挑眉，“什麼意思？”好端端的問他心情怎麼樣幹嘛？莫非他接下來的消息還跟他的心情有關嗎？
“你先告訴我嘛。”
“還好。”雖然不算高興，但也不至於不開心。
“額，希望你聽完我的消息之後可以繼續保持你這種平和的心態。”
“到底是什麼消息？”冰雅擰眉，他怎麼有種不太好的感覺……
“綿樂是弘時。”
“……”
“冰雅？”
“你剛纔……”沉默了半晌，冰雅纔開口，聲音帶着不易覺察的顫抖，“說什麼？”他好像……聽到了綿樂跟弘時的名字？是他聽錯了嗎？
冰雅的神色依舊是清清冷冷的，一雙鳳眸因爲想起了過去的回憶而摻雜了幾絲黯然幾絲複雜，潔白的貝齒緊緊咬着下脣，臉色異樣的蒼白。
曇華不由得有些心疼，把倔強的人拉進自己懷裏輕輕抱住，低聲道，“我在這裏，冰雅。”所以，不要難過。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在你身邊。
伸出手環住曇華的腰身，冰雅難得地放縱了自己一時的脆弱，將自己的頭埋進曇華的脖頸間，“曇華……”
“冰雅，那不是你的錯。”
不是……我的錯嗎？
可是，他還記得……
記得那孩子依賴眷戀的目光……
記得那孩子憤怒激動的模樣……
記得那孩子蒼白絕望的神色……
記得老八悲痛交加的眼神……
記得老八又悔又怒的樣子……
記得那些人知道弘時死去之後指責的神色……
明明白白地告訴他，爲了大清的江山，他賜死了自己無辜的兒子……
那個一心一意希望他跟老八修好的、對他滿懷信賴眷戀的孩子……
他不後悔。
可是，他真的心痛了……
“你只是無可奈何。”弘時的死固然是冰雅造成的，但是，他這人最是嘴硬心軟，雖然爲時所迫忍痛做出了那樣的決定，可是心裏又怎麼可能真的不痛不悲，沒有任何感覺呢？逝者已矣，生者卻還要繼續向前。死去的人沒有任何感覺，長眠於地下，活着的人卻還要受着內心的煎熬，誰能說活着的人要比死去的人幸福？難道那些年的苦，對冰雅來說還不夠嗎？
“冰雅，沒有人怪你。”不管是曾經跟他勢同水火的胤禩他們，還是最後被他賜死的弘時，也許曾經是恨過的，但是卻沒有責怪。因爲他們很清楚，成王敗寇，無可厚非。換做他們，手段不會比冰雅更仁慈。他們也知道，愛新覺羅家的男人啊，爲了大清的江山可以付出一切，所以，從無責怪，只是理解不代表原諒，所以，會怨恨也是理所當然。
如今，大家都已經輪迴轉世，前塵過往便如昨日雲煙，轉瞬間消散不見。該放開的，他們都放開了。該釋然的，他們都釋然了。
只是，冰雅終究有着心結，不肯放過自己罷了。
這一次倒是個好機會，讓冰雅，徹底地從那段舊事中解脫出來。
書房裏一時安靜下來，儘管沒有人說話，無聲的溫馨卻環繞在兩人周圍，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靜靜地照射在地板上，留下淡金色的光暈。
“等一下。”
恢復了冷靜，感情被壓抑下來，理智立刻回到了冰雅的腦海中。
敏銳地發現了其中的蹊蹺之處，冰雅狐疑地抬起頭盯着曇華，“綿樂是弘時，你怎麼這麼冷靜？”就算是非人物種，但是有人會在知道自己的兒子其實是帶着記憶轉世而來的時候這麼冷靜的嗎？要知道，純粹的嬰兒靈魂跟帶着前世記憶的成人靈魂相差得可不是一點半點。
“額……”曇華一時啞口無言。
冰雅的懷疑並不是沒有道理的。事實上，他確實是早就知道了綿樂內裏是一個轉世而來的靈魂的事情，甚至還在胤禩他們知道之前。不要小看血族對靈魂的靈感度，在第一次接觸到那個出世不久看起來軟綿綿無比脆弱的孩子的時候，他就感覺到靈魂與身體的不和諧，一個嬰兒的身體，和一個成人的靈魂。
只是，靈魂帶着記憶轉世的事例雖然稀少卻不是絕無僅有，確認了那個靈魂是這個身體的原裝靈魂而非奪舍之後，他就沒有多管了。
反正，不管那個靈魂是不是帶着前世的記憶，他此生都是他的兒子，沒有任何差別。
只是沒想到，那個靈魂還跟冰雅有着前世的緣分。
這一世，卻是爲了償還他們前世的緣分而來。
愛新覺羅·弘時，真是個意外的驚喜呢。
不過，現在這種時候，這個驚喜就顯得不是那麼驚喜了……
曇華無聲地嘆了口氣，心念電轉，想着要怎麼想辦法矇混過去讓冰雅不問他的罪……
“不要找藉口，”冰雅鳳眸微眯，無聲的威脅讓曇華忍不住乾笑，“到底怎麼回事？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那個……”
“說，是，還是不是？抗拒從嚴！”
“……那坦白呢？”
“坦白……從寬……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那不是一樣都得死……
曇華抽了抽嘴角，認命道，“是……”
冰雅一怒，倏地站了起來，“你……”
話音未落，只覺得眼前忽然一黑，身體不由得軟了下去，隨即便失去了意識，模糊之間，只看到不再溫和從容的曇華訝異驚慌的模樣。
“冰雅！”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放寒假了……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哇……【淚流】咱要雄起！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