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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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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幃,星空似海。楚雲市委大院的林蔭道兩旁路燈閃忽,幾幢靜靜的辦公大樓前,擺放着幾臺轎車,威嚴的武警戰士荷槍挺立在大門口。夜已深,市委書記的辦公室裏還有燈光,他正在三樓批閱一份舉報信,拿信的手在發抖,那舉報信的標題是《領導幹部利用改革謀私工人羣衆被逼走投無路》

忽然,書記將桌子一拍,執筆在舉報信上批道:“清明社會,朗朗乾坤,豈能容此?着紀檢、羣工部,會同主管部門徹查,若情況屬,嚴肅處理。”

書記的批示,如同一道聖旨,市委、市政府立即組成聯合調查組,赴楚南M礦調查瞭解。幾臺轎車出了楚雲市,登上一級公路,風馳電掣般奔向楚南M礦。車隊經過長途奔波,終於來到了方崗地境的茶山坳,從公交車乘降點拐彎,開進礦區。一大幫幹部風風火火下了車,羣工部長代宇庭也在其中。

M礦的主要領導全部出動,迎接調查組的到來。礦區羣衆看到0牌車隊進入礦區,遠遠近近站着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這是市委、市政府的車牌哩!”

“礦裏這幫傢伙的搞法可能出了問題,他們的膽子也太大了。哼!是得好好整治一下他們。”

“就怕官官相護,不了了之。”

“嗯!難說哇!”

調查組在廠工會主席兼紀檢組長(醫院股東)陪同下,先是參觀礦區,接着,由礦裏白書主持,召開中層以上幹部座談會,向調查組彙報M礦改革業績。中午,在小食堂用餐。

餐桌上擺着山珍野味、茅臺酒、中華煙,甚是豐盛。市紀檢書記、主管局領導,還有政府羣工部長代宇庭等,在礦裏主要領導陪同下,進到餐廳。他們象喫便餐一樣,說說笑笑用完了餐。

下午四點接着開會。當白書記彙報到怎麼樣安置下崗工人時。調查組長插話:“信中說到,工人駱雲生的妻子自殺,到底是怎麼回事?”

工會主席接過話去:“哦!這件事早處理好了,他家裏是困難點,兒子考上了大學缺學費,因丈夫外出打工未歸,妻子沒了主張,又和兒子爭吵了幾句,一時想不開,就上吊自殺了,心胸狹窄嘛!礦黨委很重視,給了安葬費,另外又拿五千元給他兒子上大學。”

代宇庭輕聲:“也只能是這樣處理了。”

調查組長看了一眼代宇庭:“好吧!這樣的事和改革扯在一起,也沒必要,改革嘛!免不了有這樣那樣的事出現。”

白書記:“這也是我們的工作沒做到家呀!”

開完會,調查組由幾位主要領導陪同參觀醫院,體驗“病房”生活。這醫院建在工廠西面,離廠區半華里,前有一片綠林,後蓄一池湖水,環境甚是優美。它的三樓也就是最上一層,那是個神祕而又令人神往的地方,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拐彎處有一道鍍鋅鋼管柵欄門,不知是爲了區別於高檔病室與普通病房而設置的隔離段,還是第一道“封鎖線”?平時總是鎖着,這鎖裏外都可以開,從外面開必須懂經,普通話叫懂行,是一把阿拉伯文字不外露的密碼鎖,僅限於股東們掌握。樓道口安裝了一個漂亮的鐵門,門中間有一個不被人注意的貓眼,從裏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外面,外面卻看不到裏面,這大概是第二道“封鎖線”。從這門走進裝修豪華的走廊,香氣襲人。踩着酥軟的綠茸茸地毯,聽着諸如《何日君再來》之類悠揚的輕音樂……立時將人置於花燭之夜,慾海之中。更兼在那彬彬有禮、春意染人的“護士”小姐導引下,有如賈寶玉夢遊太虛境,由那花仙子帶着你進入到秦可卿似的幽靜薰香的“病房”,怎不令你神魂顛倒而不能自己?山區的房屋結構不似城裏規範,空間高且跨度大,一間房足足有六七十平米,好改造,好裝修。三層除去樓梯間還有五個房間,四間是按星級賓館標準裝飾一新的“病房”。房內套房,仿古時行宮,創意頗新。臥室裏兩張“尋夢”升降活動單人牀,一套仿真皮沙發,一張麻將桌,電視機桌下的冷藏櫃裏,備有各類白酒、啤酒、色酒,放在裏層的是“猛士”之類的春藥。靠衛生間的牆上掛着一面與牀並齊的水銀鏡。衛生間雖無干溼兩蒸的桑拿設置,但那超大型的鴛鴦浴盆,卻也不亞於當年玄宗與太真共浴的華清池,始臨其境,如入深宮。時序清秋,將前後窗簾掠起,柔和輕風可以把人飄起,耳邊猶聞那“水殿風來秋氣緊,月照宮門第幾層?”的吟哦。從走廊往最深處,走到盡頭的一間房,是“醫務人員”工作室,藥品和醫療器械一排排、一行行地擺置有序,四五名清一色的靚麗女年青年“醫生”、“護士”,時常在那兒排排坐,悠悠然。塗十指,突雙峯,酥胸對玉臂,齒白透脣紅。雖象模象樣地着白衣、戴白帽,可滿園春色關不住,裏面的紅巾翠袖,分明構勒出那燎人的苗條棱角。說是“醫生”,何以病態懨懨?她們,或許對簡單醫療、保健,看單與配藥什麼的,也略知一二,如阿斯匹林、注射等方面的常識,以便應急,據說,她們就位之前,還專門經過了突擊培訓,但她們最拿手的還是玩弄陰陽平衡——出賣自己的身體。

豪華病房抑或陰陽平衡治療室,生意比普通病房好得多,收入當然也就要比普遍病房高出幾倍。因爲這裏有“特殊服務”項目,能叫“病人”們高興而來,滿意而去。這些“病人”中有的一擲千金,毫不介意。他們認爲,此等所在,只能天上有,凡間哪得聞?如此一來,名氣越來越大,開房率,不!“住院率”越來越高,以至達到百分之七八百。除了本單位首長,附近縣、鄉、鎮的頭兒們,以及基建包頭、商人大款都知道這裏有此仙境,到這裏“住院、療養”,光顧者趨之若鶩。天高皇帝遠,何人管得着?本單位公安處就爲其保駕護航,即使是上面有人來調查,人還未到,這裏便一切正常得不得了。無憑無據,要予處罰,豈不是老虎拉車——誰敢(趕)哪?至於這高檔病房到底治好了多少疑難雜症?只有天知道。聽說有兩位常“就診”於三樓的“病人”,後來不知怎的?不去三樓,卻住到了一樓的隔離病房。

大多數處在底層的廣大職工,常年停留在百分之幾十的工資標準上,養家餬口還緊緊巴巴的,又何來餘錢剩米遊此幻境?不要說光顧豪華病房,即令入住普通病房,也是不到萬不得已,是絕不會去住的。調查組的人對這個內幕又怎能清楚?

晚上,調查組在礦領導陪同下,繼續享受山區特色美宴。

第二天,調查組結束了對楚南M礦的調查,臨走,礦領導爲所有調查組成員每人贈送一份山區特產,什麼竹鼠、山雞、野豬肉、野兔之類,幾輛小車後面裝得滿滿的,後蓋蓋不下去,只好用尼龍繩絆住才勉強開走。

楚雲市委大院,整肅的機關大院裏,綠樹成蔭,掛着“楚雲市紀律檢查委員會”招牌的辦公樓前,擺放數盆花卉,造型別致。

一名武警戰士站在一個圓形木墩上,顯得很神氣。進入大廳,沿樓梯到二樓,是《黨刊》編輯部。一間辦公室的桌上,放置一本《黨風黨紀》刊物,一位幹部正在翻閱一篇文章,標題是《風清弊絕開拓創新》,副標題爲----楚南M礦大膽改革開放調查紀實。

楚南M礦區內職工醫院照常運轉,一切如舊。

副礦長趟在豪華病房,手裏拿着《黨風黨紀》刊物,一靚女在給他按摹。

副礦長:“《黨風黨紀》肯定了本礦改革開放,成就巨大,這裏哪有什麼腐敗?一片春天,燦爛輝煌。‘思想僵化,別有用心,造謠中傷。’這文章寫得好,我他媽錢沒白花。想搞我,哼!”。

礦區小會議室裏,工人們低着頭,聽工會主席拿着本《黨風黨紀》在讀。會場正面貼着“保持一致學習班”。

會議室隔壁一間屋子裏,一名幹部在給工人訓話,牆上貼着“反僵化生活檢討會”。

礦區到處張貼標語—

堅決和黨中央保持一致!

堅決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

加強紀律性改革無不勝!

徹底剷除自由化!

堅決維護礦黨委的統一領導!

團結在礦黨委周圍將改革開放進行到底!

傍晚,楚南M礦區,天空陰雲密佈,楚南M礦區行人稀少。駐礦區公安處門前,幾個身着制服的公安人員在走動,隱約聽到從裏面傳出來的毆打聲、喊叫聲,呵斥聲。

“你老實不老實!你老實不老實!嗵!嗵嗵!”

“哎喲——!哎喲啊——!你們不要冤枉我呀——!我沒寫什麼舉報,那信不是我寫的呀!”

礦區職工宿舍,兩個中年男子神色緊張地躲閃在一職工家中。一人向窗外張望後,回過頭對另一男子說:“從倉庫後面上山,到茶山坳去堵車,快走!”

一老人擔心的說“伢子——!你們打算往哪裏躲啊!”

一男子:“到廣東,打工去!”

老人:“外面危險啦!你們千萬要小啊!”

男子:“爸!沒事,不走逼都會被他們逼死的。”

老人擦着眼淚,看着兩條黑影閃過倉庫,消失在夜幕中。微弱燈光下,一位載眼鏡的退體老教師,仰坐在竹靠椅自言自語——!

“驚疑、慌亂、恐怖,噤若寒蟬,萬籟齊喑。這哪是在搞改革啊!簡直是在橫攪!幾年前還是上好的企業,而今成了“東廠”、“西廠”,成了人人自危的樊籠啦!“。

老伴:“你少講幾句,當心整到你頭上來,整死你!”

老人:“隨他們的便,不在沉默中爆發,便在沉默中死亡。大不了一把老骨頭和這幫東西拼了,我還要告他們,我是死豬不怕開水燙,我就不相信告不倒他們”說着,從竹椅上站起來,走到書桌旁坐下,開始寫東西。

清晨,M礦區公路邊公交車乘降點,幾名幹部和幾名工人推推搡搡。

“回去!事情沒搞清楚你們不能走!”

“關我們屁事!你們喫了飯沒事幹,我們要活命!走!”

一臺公共汽車停下,幾人上了車,兩人被強行拉了回去。

清晨,有人悄悄打開小半邊門,看着礦區院子裏到處張貼的大字報—

我們只和中央保持一致,決不和腐敗分子同流合污!

XXX、XXX、XXX是毀礦賣廠的敗家子!

XXX借改革開放之名行貪污腐敗之實!

原來“堅決維護礦黨委統一領導”的標語上,有人打了一把長長的叉。

單位的宣傳欄上貼出了第一張大字報,標題是:

《幹部老爺們,你們究意想幹什麼?》,

一個神祕的賣貨郎,頻繁出入廠區,在職工家屬樓遞紙條,傳消息。

礦區附近的茶山坳,一個棄置的舊制磚廠,經數年風吹雨洗,形成寬闊的自然坪,宛如一個小型機場。

約下午7點,數十輛編了號的大型公交車,同時從不同方向,徐徐駛入自然坪,自覺、整齊有序地排列着。一陣喧譁聲,幾千人工人舉着標語、橫幅,黑壓壓從M礦區、從四面八方,向茶山坳湧來。

然而,職工醫院多功能廳,六七名礦領導仍在飲酒作樂,幾名年青女子陪伴,賭酒豪飲,一頭兒摟一女子喝花酒,嘻笑喧譁。

一幹部破門而入,向他們報告—

“茶山坳聚集幾千人、還有幾十臺大客,他們說要去市政府請願。”

“啊——!”幾位在場的領導大驚失色,立即罷宴起身,趕往現場。

領導們來到現場,職工羣衆個個面帶怒容,連看也不看他們一眼,默默無聲地排着隊,並已基本登車完畢。

副礦長:“晚了!”

白書記:“真行,他們真行!”

胡礦長:“是啊,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調動大批車輛,時間如此準確,又密不透風,真是‘於無聲處聽驚雷’啊!”

有的工人們當着他們吐口水。

白書記走上車勸阻,試圖找出幾個組織者,沒一人出頭,也沒人理睬,他乾嚥了幾口唾沫,尷尬地退下車來

“嘟—嘟—嘟——!”清脆的哨聲,迴盪在山谷,“嗚……”,剎時,幾十臺公交車一齊發動,轟鳴聲震撼大地。

幾個指手劃腳的頭頭,狂怒地大聲疾呼:“不許開車!”副礦長平伸雙手,叉開兩腿擋住車頭,司機們照直向他開去,他躲開了。司機探出頭,看着他笑笑,做個飛吻的動作:“拜拜!”全車人放聲大笑。

另一臺車上,胡礦長堅強地抓住車門不鬆手,可司機提起汽栓,車門關了,他被甩在了地上,職工調皮的伸出頭來,認真地說:“礦長,注意安全!”車上職工看着他放聲大笑。

公交車一臺接一臺向北進發,宛如一條憤怒的巨龍,捲起一片沖天黃塵,掩蓋了晚霞中寥落的村莊,淹沒了頭兒們顫抖的身影,向市政府方向奔馳而去。

白書記:“完了!這、這這‘載舟之水’,真的可以覆舟呀!”

頭兒們眼瞪瞪,看着揚長而去的車隊,七上八下地仍站在土坎上,車隊漸漸消失。

礦黨委湯副書記:“走吧!還得想想法子纔行啊!”

領導們垂頭喪氣的回到各自的單位。

通往楚楚雲市的南大道上,塵土飛揚,數十臺公交車在奔馳。天空剎時電閃雷鳴,狂風大作,羣山連綿起伏的層林,排山倒海般呼嘯。繼而暴雨頃盆,海浪滔天。第一臺公交車上,昨晚那戴眼鏡的老者,突然站起來,大聲朗誦他的作品:

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朗朗春秋,民心爲鏡。

莫不信過眼煙雲覆舟水,

遏住那驕縱矝持奢華心。

執幾年造福一方清廉政,

休貪癮通往地獄雪花銀。

有道是執政爲民金不換,

方贏得千帆競渡萬木春。

接着,他又說“中國的改革開放,是中華民族的偉大覺醒,是富國強民的必由之路,是一場新的革命。共產黨人要站在歷史的高度,帶領羣衆,與時俱進。任何有違民意、阻擋改革進程的一切羈絆,都將被波瀾壯闊的改革洪流淘汰。”

老工人的朗誦與講話,贏得了全車的熱烈掌聲。

這時的M礦領導卻慌了手腳。

白書記:“張義!趕快給上面報告,就說……。不行不行!算了算了!”他進辦公室,摸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顫顫巍巍地看着廠辦主任。

胡礦長:“小馬!快把我的車加滿油,開到辦公樓前,我取點東西就下來。”他跨入工廠大門口,白着個臉,邊往家走,邊吩咐司機。

工會付主席:“喂!市政府值班室嗎?我是……。”

白書記厲聲:“你幹啥呀你?盡給我捅簍子,還不放下!”

工會付主席剛撥通電話,白書記走了進來,急忙伸手一把搶過話筒,另一隻手壓住話機。

付主席嘟噥着:“我們不報告,其他單位也會向上報告的,還不如……。”

白書記:“誰要報告誰報告去,你以爲這事蠻光彩呀!”

白書記下樓,開臺專車,獨自連夜直奔市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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