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宇庭通過馬伯清,對勸返工作的進展情況和信息,瞭解得一清二楚。他正在辦公室,擬寫勸返工作的總結材料,作爲“欽定”的牽頭人,這份材料非他莫屬;作爲羣工部長,他寫這個總結理所當然;作爲代宇庭在處理這件事的過程中,他……。至於還有相當一部份人沒走,這與他沒關係。他判斷,只要那一千七百餘人一走,剩下的幾千人就穩不住舵,人心一動搖,肯定都會走。只要都走了,
代的判斷沒有錯。由於朝旭嚴密的組織指揮,工作組全體人員的共同努力,再加上請願單位領導緊密配合,到了第三天早上,所有請願羣衆全部離開楚雲返回。
值此,一場驚動全國,數千人集體請願的突發事件平息了。
早晨八點多鐘,朝旭把工作組全體人員,邀請到空軍招待所勸返臨時指揮部,他笑着對大家說:“今天我請客……”
“早晨稀飯、饅頭這叫請什麼客羅?”婦聯那俏皮女士又揭底了。
朝旭笑道:“早飯,午飯一起喫!總可以吧?我的大小姐?”
“好!!!”大家高興地一齊叫了起來。
桌上擺滿了豐盛的酒菜,待大家坐好後,朝旭端着杯站起來:“今天的總結,就是一杯酒,三句話:第一句話是慶祝我們的勝利;二是感謝大家支持;三是給各位拜年,祝大家新年愉快,全家幸福!值此,一場驚動全國,也讓我們牽腸掛肚,楚雲歷史人數最多的,集體請願突發事件,平息了——!乾杯——!”
大家熱烈鼓掌。
張副局長端着杯,爲彌補前晚的粗俗莽撞,走到朝旭面前:“真正要感謝大家的是主管局,這本應是我們局的事,勞累了你們,我代表局黨組謝謝你們,給你們拜年,乾杯!”
服務員給他斟上酒,張又一次舉杯:“我們這次能用最短的時間,最快的速度,最妥當的方法,勸返幾千請願羣衆,我認爲,最關鍵的是,我們朝部長指揮有方,功不可沒。我們大家敬他一杯好不好?”
“好!!!”三桌人全部起立,向朝旭舉杯示禮!
朝旭想說什麼,被張副局長制止:“同時,我提議,我們集體要求,爲朝部長請功!”
“好!!!”又是齊聲響應。
朝旭知道張副局長是在給自己虛張聲勢,帶高帽子,用意是想挽回前天晚上的印象。其實他並不是那種氣量狹小的人,後來他甚至覺得張的那幾句話,代表了相當一部份幹部的觀點,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解決這些問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並沒有往心裏去。朝旭笑了笑說:“我只是一個聯絡員的作用,工作是大家做的,你們在第一線最辛苦,功勞也最大。春節過後,我向市政府寫個專題報告,爲你們請功!”
熱烈掌聲。
朝旭:“謝謝大家支持、配合和鼓勵。我不希望再發生這樣的事,但我希望,以後能有機會和大家再度合作。乾杯!”
婦聯女處長端着酒杯,慢慢站起來:“我怎麼覺得,不應該就說解散啦!如果能和朝部長一起過年多好啊!”
有人說:“那你就嫁給朝部長咯!”
“哈哈哈!”
婦聯女處長:“可惜我沒這個福氣呀!你們也別笑我,這麼優秀的男人,難道你們不和我一樣有想法?”
“哈哈哈!有有有!絕對有!”
婦聯女處長:“就是嘛!時間很短,僅僅兩天。朝部長給我們的印象太深刻、太美好了。他的凝聚力,象桃李般誘人,如磁場一樣吸引人。我希望下次還有這樣的機會,來!我敬您一杯!這幾天,我說了很多不中聽的話,希望您不要計較。”
朝旭端杯笑呵呵地站起來:“哪能呢!你很正直,也很能幹,以後多聯繫。來!”又回過頭對大家“我們大家乾一杯!”
“幹、幹、幹!”
時間很短,僅僅兩天。朝旭給人們的印象卻是那樣的深刻、美好。他的凝聚力,象桃李般誘人,如磁場一樣吸引人。
市政府領導甚至在江楓的心目中,這次勸返工作的組織指揮始終是代宇庭,因爲,讓朝旭做收尾工作的事,代的中途退出並沒有報告領導。後兩天,儘管朝旭直接向江楓請示彙報過幾件事,江楓一直認爲代、朝二人都在場,是正常的。
馬伯清坐在代宇庭辦公室沙發上,與代聊天。
“幾千人走了,姓朝的,又是大大的功勞一件啦!”馬伯清沮喪地說。
“誰說是他朝旭的成績?他不過是收收尾而已,沒有我前幾天打基礎,哪能就走得這麼快?”代宇庭將一疊文件往桌上一扔說道。
“那是那是啊!他撿了個便宜。”
“我是‘欽定’的牽頭人,總結嘛!得由我來搞!”
“那是那是,理所當然,非您莫屬哇!”
“這樣吧!春節期間,你以我的名義,組織參加勸返工作組成員,開個座談會或個別交談,寫一個勸返工作的總結材料給我。”
“行!我聽您的,只不過,朝部長那兒——!”
“這你別管,我會安排好的。”
過完春節,第一天上班。朝旭推着單車,來到羣工部樓下。剛停進車棚,楊帆騎單車過來,給朝旭打招呼,下了車。
楊帆笑迎道:“朝部長!您來啦!”
朝旭和藹地:“嗬!楊帆!過年喫胖啦!瞧這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楊帆:“沒那事兒,嗯!也可能,這些天成天泡在酒裏。”
倆人說着話上了樓。朝旭剛將辦公室門打開,代宇庭坐在辦公室叫他。
代宇庭:“老朝哇!你過來一下好吧!”
朝旭:“好!我就來!”先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簡單搞了一下衛生,來到代宇庭辦公室坐下。
代宇庭:“最近,濱湖農場與雲奉縣發生衝突,互相扣車、抓人,市委、市政府要組織一個大型調查組,我手頭還有幾件領導交辦的大事要處理,這次我就不去了,你參加一下行嗎?”說着,拿出幾份材料,遞給朝旭。
朝旭:“行!啥時候走?”接着材料。
代宇庭:“明天上午出發。”
朝旭:“好吧!”拿着材料,邊看邊回到了辦公室。
朝旭隨調查組下鄉後,代宇庭已叫馬伯清寫了個總結材料,素材還基本與事實相符,也不知道他是通過什麼渠道獲得?送給江楓看後略作改動便以通報形式刊登了。
三月六日,“楚雲市處理突發事件表彰大會”在市政府禮堂舉行。這是春節過後的第一次大會,領導和幹部職工到會,人數最全。會議的規格也高,市委、政府主要領導全都出席了會議,市政府辦公廳和參加勸返工作組的市直機關,二十多單位的代表也出席了會議。
整個禮堂佈置一新,舞臺正中懸掛着—“楚雲市處理突發事件表彰大會”橫幅。紅旗、鮮花擺滿舞臺,耀眼奪目。
市委、政府主要領導就坐的主席臺上,十數面錦旗一字擺開。
後兩排是先進集體和先進個人的座位,出席會議的代表已就坐。
辦公廳機關,參加勸返工作組的市直機關,有關部門的部份幹部也參加了會議。
禮堂座無虛席。
市政府祕書長主持會議。
祕書長:“楚雲市處理突發事件表彰大會現在開始!”
全場掌聲。
祕書長:“今天,參加會議的有楚雲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市政府辦公廳機關,參加勸返工作組的,市直機關有關部門,這是春節過後的第一次大會。現在,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請辦公廳羣工部部長,處理突發事件工作組組長,代宇庭同志發言。”
全場暴以熱烈的掌聲。
代宇庭胸佩紅花,精神抖擻地從中間一排,大踏步走向主席臺前發言席,全場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他對着麥克風,清了一下嗓子,功臣似的地掃視一眼全場。臺下聽衆屏聲斂氣,都以崇敬的目光,看着這位“英雄”,洗耳恭聽他非凡卓越的戰績報告。
代宇庭不愧是混跡官場的政客,偷樑換柱的老手。不僅對這種剽竊的行徑竟然臉不變色心不跳,安然自得,而且他的講稿也寫得出神入化,扣人心絃,描述得清晰誘人。從意義、影響到組織領導,從一線的艱苦,到決策的嚴密,嗨——!簡直就是在現場的朝旭,也未必會做出此等活靈活現的文章。
市長滿意的點頭,祕書長高興的笑了,全場傻乎乎地聽他吹,只有座在主席臺的11名知情的先進工作者們,有的低着頭,有的互相交換眼色,臉上流溢着苦澀的、不知是笑還是哭一樣的表情?
一陣熱烈的掌聲,結束了代宇庭的精彩表演。
這篇傑作的炮製者老擺——馬伯清,其時正端坐在臺下的前三排正中,代宇庭一走近發言席便發現了他。在結束講話時的一片掌聲中,代起身鞠的躬,主要是給他的這位參謀長的,兩人默契地對視一瞬,馬伯清爲自己的作品被首肯而可勁的鼓掌,代宇庭好不得意的退回了代表座。
如果說代宇庭的發言儘管不道德,甚至恬不知恥,但不管怎麼說還能與其所處的位置沾上一點邊的話,那麼,其他先進工作者代表的發言,就應理所當然地充分肯定他們親眼目睹、親身經歷並深受其惠的朝旭——這位優秀指揮員的功績。然而,很奇怪,就連這個在最後一天的晚宴上,口口聲聲要向市政府建議,爲朝旭請功的堂堂副局長大老張,竟在他的長篇發言中,對“朝旭”二字諱莫如深,自始至終不提朝旭半點事,出乎意料的順着代宇庭的觀點一滑到底。這世道確也真他媽的,太他媽的了。或許大老張的良心尚未完全泯滅,不!應該說是他老奸巨猾。通篇發言既不提代如何失職,不得人心,也不提朝旭力挽狂瀾,表現出常人不可企及的組織能力,以及他那廢寢忘食的工作精神。只是籠而統之的說,在市政府領導的組織指揮下……雲雲,可見人心不古啊!
代、張二人的交往雖不很深,卻也不同平常。他倆雖未一起扛過槍,一起渡過江,但他們卻一同下過鄉,一塊嫖過娼。上次那篇《黨風黨紀》刊物上的文章,便是他們交往合作的佐證。可誰也沒當做一回事,時過境遷,無人問津,而對於他們倆,卻是心照不宣的長期隱密。所以,別看張大人也曾當着朝旭和工作組衆人的面,數落過代某人,那是因衆怒難平,勢所迫也。
離去日無多的大老張副局長,數十年來不斷地修理自己,終成正果,別看這位子不大不小,可也來之不易。他知道,對於代、朝二人,捧誰貶誰?都得想想清楚,雖不見得對自己有何影響,但也不見得以後不出現什麼麻煩,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何況,自己曾與代某有那不光彩的事,代的發言無疑又是對自己的一種暗示,我何必多事?早在祕書長宣佈受獎名單和代發言的空隙,他就已經把原稿中有朝旭二字的地方圈掉了,應付這樣的場面,對張某人來說,司空見慣,他,經歷得太多了。
他一生只認一個理,那就是,當領導發笑的時候自己也跟着笑,這飯碗就保得住。
然而,公道自在人心。
當人們拍着手,隨着音響哼着曲調,全場起立,看着市長們爲先進工作者頒獎時,卻出現了一個意外的情況。
主席臺上11名先進工作者,知情人,有的低着頭,有的互相交換眼色,臉上流溢着苦澀的表情?十幾雙眼睛在左顧右盼,四處搜索。
朝旭沒有出席會議,他們不知道,就在昨天下午,朝旭已奉代宇庭之命下鄉出差去了。
婦聯那個女處長,滿面怒容,嘴裏輕聲罵道:“好個冒牌大英雄,哼!恬不知恥!”她想退席,被身邊一人按住。她對在主席臺上發言的代宇庭不屑一顧,斜着身子坐着。
代宇庭的發言結束時,全場一片掌聲。
祕書長:“現在,我宣佈先進集體和先進個人名單—
“先進集體:市政府辦公廳羣工部
先進個人:市政府辦公廳羣工部部長代宇庭
熱烈地掌聲。
12名先進個人和單位依秩受到表彰。
人們拍着手,隨着音響哼着曲調,全場起立。
市長們爲先進工作者頒獎。
市婦聯那俏皮女處長,突然摘下胸前的紅花,把獎品和錦旗放在自己就坐的桌上,付上一張紙條,甩袖揚長而去。
代宇庭和江楓同時發現,代宇庭剛伸過手去,意欲爲之“代領”。
江楓發現,喝道:“不要動!”一個堅定的聲音喝住了他。江楓,這位早就對此事有看法的副祕書長,今天,一到會場他就注意了,爲什麼見不到朝旭?一直心存疑惑。婦聯那位女士對獎品的放棄,就已經使他驚詫,代宇庭的這一動作,怎不使他立即明白了什麼。他一臉怒容走來,取過獎品和紙條,不動聲色地放好。
代宇庭尷尬地看着江楓,笑了笑,收回了手。
江楓走過去,拿起獎品,發現了一張紙條,他不動聲色地連同獎品一起拿在手中。
江楓回到辦公室,展開紙條看,一臉怒容,拍案而起。“可惡——!”
紙條上寫道—
“請問市政府領導:先進工作者的標準是什麼?那無所作爲,又專橫拔扈,在這次勸返工作中,沒有一點貢獻的人,倒成了功臣,而帶領我們衝鋒陷陣,日夜奮戰,在勸返中起到決定性、關鍵性作用的,優秀指揮員卻榜上無名。朝旭到哪裏去了?真正的有功之臣—朝旭副部長到哪裏去了?公道何在?真理何在?”
“我爲領受這樣的獎品而感到恥辱!”
“我爲市政府召開這樣的表彰會而羞愧!”
江楓副那隻夾着香菸的手在顫抖,拿起電話給代宇庭打去,代宇庭不在辦公室,他又給馬伯清打電話—
“小馬!下午三點鐘,要代部長到我辦公室來一下。”“不要動!”
散會後,他回到辦公室,展開紙條一看,忍不住拍案而起。“可惡——!”
江楓副祕書長那隻夾着香菸的手在顫抖,他準備將這件事告訴市長或副市長,但考慮到這樣處理,對代的影響太大,自己也難脫其咎,心裏很矛盾。表彰會重開也不可能,深感對不起朝旭。都怪自己開會前沒有注意到這一重要情節,把關不嚴,讓代宇庭鑽了空子。“嗨!還是冷處理算了吧!”只求息事寧人,從不想惹事生非的江楓,想到這裏,拿起電話給代宇庭打去,代不在辦公室,他又給馬伯清打電話,要他找到代,下午三點到他的辦公室來。
江楓副祕書長雖然沒有把這件事捅到市長那兒去,爲代宇庭顧全了臉面。只是和代宇庭個別說了一下。代宇庭並不因此感謝江楓,反將此忌恨深深地埋在心底。他既不向部裏解釋,更不給朝旭道欠。
當天下午,代宇庭坐在辦公室,一臉鐵青地對着馬伯清說:“我給他解釋、道歉,哼!他還不夠格!這份功勞我代某人拿定了,怎麼着?”
馬伯清:“這樣冷處理也好!沒把這事捅到市長那兒去。”
代宇庭:“他敢!我是市長點名的工作組長,這個事實,誰改變得了?”
馬伯清:“江祕書長也是想息事寧人,他不想惹出其他技節。您也就別生氣了,噢!”
代宇庭:“生什麼枝節,我怕誰?你把這面錦旗,給我高高地掛在我的辦公室,我看天會蹋下來!”
朝旭從軍墾農場回來後,楊帆立即打電話告訴了這件事,他當時只是笑了笑,第二天,他來到代的辦公室,抬頭看到那面錦旗,雖然有想法,卻並不怎麼看重,一笑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