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旭提前回家喫完飯,七點鐘準時來到禮堂。見禮堂已經坐滿了人,前面空出了四排座位。主席臺上已經並排坐了八、九個青年,僅留了中間一個空位。朝旭估計那是專爲他留下的。林傑正對着麥克風給大家講會議組織的過程與要求,朝旭先在前排的空位上坐下。林傑看到了他,友好地向朝旭點了一下頭,繼續向會場訓話。
“這小子還真行,這麼短的時間就把人給組織好了,難怪選他當主席。”朝旭看他講話,心裏稱讚着……。
“現在,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市政府領導,朝部長給我們講話!”林傑宣佈道。
臺下響起暴雨般的掌聲。
朝旭微笑着回頭給學生們鼓了下掌,徒手走上臺。
這時,電臺、電視臺的記者,各校領導、教師,政府機關一些在學生中走訪,做勸阻工作的機關幹部,相繼從禮堂兩側進來。
朝旭座在主席臺發言席,會場的人尚未就座完畢。他看看列於自己兩邊,一個個正襟危坐的學生代表,心裏覺得好笑:“看來這些小青年們,對於上臺就座的興趣還挺足哩!我坐在這上面覺得很難受,一舉一動都留在臺下千百人的眼中,這是因爲要講話,沒法。嗯!他們乾巴巴坐在這兒難道舒服?連撓癢癢都不自由嘛!何苦唷!看來這‘臺上’的誘惑力大啊!”
“現在開會!”林傑宣佈。
朝旭從林傑的聲音注意到,禮堂外的高音喇叭迴音很大,這就是說,禮堂的擴音器已經把線接到了室外。“看來今晚的發言不單是眼前的千餘名學生,而是傳向室內外數萬聽衆,這種形式的對話,實質上是與十萬人的思想交鋒哪!”朝旭不免感到有些壓力,不得不迅速調整自己的思路,適應新的情況。
他胸有成竹,要求自己在戰略上必須藐視他,這兩個小時,自己是中心人物,那麼就應該把吸引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來,要讓室內外數萬人的思維,圍繞自己這個軸心轉。戰術上要重視它,正如赫胥黎在《天演論》中所言,一個成功的演說家既要注重自己的演說技巧,又要重視聽衆的反映,不放過提問者每一個關鍵性的細節。做好各種準備,甚至準備有人衝上臺來揍他,當然也須隨機應變,把原則性和靈活性有機地結合起來。
要使這次面對面的宣傳工作獲得成功,朝旭認爲根據以往的經驗務必把握住三條:牢牢扛着主軸不松肩,這就是必須與中央保持一致。無論碰到什麼壓力,哪怕是數萬之衆排山倒海壓過來,也決不動搖,這是其一;正面問題講原則,複雜問題要幽默,中心問題講深透,敏感問題須策略,一般問題可從簡,題外問題應謝絕,這是第二;最後一點是,牢牢把握宣傳對象的心理動態,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從容不迫,處變不驚,相信自己,堅信正義是有羣衆基礎的。朝旭知道,他們這樣做必有來由,試圖通過這次宣傳活動,就可以使他們“撤軍”也是不現實的。他也知道,今天這種特殊會場,自己一言堂也是不可能的,出風頭,好表現是青年們的普遍心理,不然臺上就不會有這麼多人陪座。
會場靜下來了。
林傑目示朝旭,意思是“該您講話啦!”
朝旭略微點頭:“好吧!現在開始!”
朝旭將雙手平放在發言席的桌上,面對全場青年人,親切平和地說:“諸位,我非常羨慕你們,你們年輕,我也嫉妒你們,你們有如此優越的學習環境,同時,我也深愛着你們,你們天真無邪,你們的前途充滿陽光,充滿希望(熱烈的掌聲),但是,知道嗎?我恨你們,你們辜負了這黃金般的大好時光。”全場一片唏噓聲,這是朝旭講話一貫的風格,足使聽者無所適從。
“……中國是你們的,未來是你們的,不管她是貧窮與落後,是富強與輝煌,未來的中國都是屬於你們。不要忘了,四十年前,你們的父輩爲了中國的獨立、民主、解放、前仆後繼,讓我們站起來,真正做人。創業難,守成更難,要使中國不再落後,不再捱打,不再被人看不起,要發展,要趕上和超過世界先進水平,想想看,是不是難上加難?”
“你們有的來自農村,有的來自城鎮,來自祖國的四面八方,而不是來自國外,不是來自發達的與中國經濟狀況截然兩樣的國家。你們現在所掌握的只是書本知識,當你們走向社會,再走出國門,到那些先進的發達的國家和地區,不講美國,就講到亞洲四小龍去看一看。你們就會如觸電般地大聲疾呼:‘中國爲什麼這樣落後?’那時,你們就會埋怨中國領導人爲什麼不早些採取措施,發展中國經濟,帶領全國人民走富國強民的道路。這,就是我今天給你們講話的焦點。”
“三層意思:一、守成難,壓力大;二、銳意改革,奮發圖強;三、理解支持,同心同德。歸結到一點,社會要前進,人民要幸福,就必須走改革開放道路,這是歷史賦予中國共產黨人的偉大使命,是任何人也改變不了的必然趨勢。”
朝旭後面幾句話是斬釘截鐵的,臺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但是,中國的事難辦,難就難在觀念的因循守舊,甚至知難設難,故意發難……”
“我不同意您的這種說法!”臺下有一個青年沉不住氣,而且火氣十足地舉手抗示。
朝旭大度地向他把手一伸“說吧!”
這位青年站了起來放開嗓子大聲說:“我認爲,中國的改革沒有章法,沒有基礎,沒有即定的目標,所以得不到最廣大的人民羣衆的支持和擁護。有人說,黨的政策象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內地和沿海地區政策不同,就是率先開放的廈門,珠海、深圳等幾個特區的搞法也不一樣,簡直是各行其是,各自爲政,搞得什麼樣算什麼樣。請問,這又怎麼能達到發展經濟、富國強民之目的呢?”雖然只有幾句話,可他講得唾沫直飛,似乎國家主席並不見得有他這個水平。
朝旭笑道:“這位同學提了一個問題的三個方面,就是說改革開放的章法、基礎與目的。看來,這位同學對我上面的發言並沒有聽進去,請問這位同學,清朝末年的‘戊戌變法’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
此時,臺下議論紛紛,有說正確的,也有說錯誤的,莫衷一是,議論了幾分鐘,最後從前排走過去一位教師告訴他是正確的,才定下來。他才站起來說:“是正確的!”
朝旭又問:“公車上書或‘六君子’中的奏請中其中有一條也涉及到同學們的切身利益,這一條是什麼?”
“廢除八股文?”一個女同學搶答。
“那麼,八股文又是從何而始呢?”這一問全場啞然。爲了不冷場,朝旭繼續說:“據資料所載,八股文始於隋而完善於唐,是隨科考制的產生而產生,是文章考覈的標準,至清末已延續了一千四百餘年,直至‘五四運動’,這個章法才徹底廢除。”
這時,臺下響起一片掌聲,那位提問的同學一臉通紅,沒想到朝旭繞了個彎,一下就攻破了他的防線。
“改革,首當其衝的就是要改革一切不合時宜的,束縛生產力發展的規章制度和陳規舊法,建立能夠促進生產力發展的新秩序,新機制。依據這一觀念,各地搞法當然不一樣,叫做‘八仙過海,各顯其能’,不管他白貓黑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能夠促進經濟建設的辦法,就是好辦法。決不是先畫框框後改革,而是通過開拓、探索、積累經驗,逐步規範。”
“那麼爲什麼你們的改革開放,不僅沒有人支持,還有這麼多人反對呢?”那位同學又頂上來了。
朝旭堅定地說:“首先,你的概唸錯了,改革開放是全國人民的事,沒有你們我們之分,儘管你現在沒介入到改革中的某一件事,而且很不理解,但改革開放有你也有我,否則,你今天也不會坐在這兒向我質疑。其次,你的估計錯了,不要以爲你們這樣吶喊幾句,就代表了全國人民的意志,你們在這兒鬧騰了個多月了,請問,有哪個工廠、企業、行業部門來支持你們?有哪一個鄉鎮的農民來聲援你們?不要自作多情,既使你們之中,也有相當一部份是支持、擁護改革開放的,不理解的只是極少數,可以斷言,你們以後不僅會完全理解,而且會全力以赴地投身於改革開放的洪流之中。”
“關於‘明確的目標’我已不止一次的講了,不再重複。”
“請問領導,政府對我們這種行動有何看法?會不會象支持五四運動一樣支持我們?或者鎮壓我們?”
朝旭說:“靜座請願,法律上沒有明確規定,你們這一行動導致交通阻塞,商店關門,機關不能正常工作,直接影響人們正常的工作和生活秩序,這與偉大的“五四運動”毫無共同之點,第一、政治上,你們混淆了兩個性質完全不同的政府,“五四”時期的北洋政府,是代表封建資產階級利益的,在必須推翻之列;今天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則是代中國最廣大人民羣衆根本利益的,每一箇中國公民都必須愛載她,保衛她,決不容許傷害她。第二、經濟上、你們與“五四運動”大相徑庭,五四青年在經濟上想的是,怎樣使我們的國家儘快的富強起來,他們深受“落後就要捱打”之苦,你們應該記得,五四口號中有所謂“德先生與賽先生”也就是高舉民主與科學的旗幟。一個國家崇尚科學,從根本意義上來說就是改革,就是發展經濟,就是要使我們的國家強大起來。請問,小平同志提出“科學就是生產力”和科學強國,並以此推進我們今天的改革又有什麼錯?你們的行動與“五四運動”又怎能相提並論?第三、思想上,你們與五四青年的想法風馬牛不相及,前者是捍衛國家主權,反對當局賣國求榮,我們今天改革開放,其中包括引進外資,是國家在牢牢控制主權的前提下,利用國際資本發展中國經濟,又有什麼不妥?恕我直言,你們這叫做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說得不客氣一點,是對‘五四運動’的褻瀆。”
這時,會場出現騷動,林傑大聲制止道:
“安靜、安靜!有什麼問題朝部長講完後,再一個一個提。”
又一名學生站起來恨恨地質問朝旭:“照您這麼說,我們真地是在搞資產階級自由化啦,我們這次行動難道就一無是處嗎?”
朝旭說:“這位同學你第一句話錯了,恕我直言,你想把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帽子,拿過去戴在你們這些人的頭上,我看你們還不夠格。你第二句話說對了,是的,就我個人的看法,你們的行動一無是處,如果你們還自以爲是的話,那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國家騰飛前的徨彷,處在歷史性變革中神州大地上空的一股冷風,是中國近代史上學生運動的例外。”最後“例外”兩個字說得很重。這一大膽地批評指責,頓時引起一陣騷動,接着是死一般地寂靜。
朝旭繼續說:“這段時間來,接觸了不少同學,我問他們爲什麼要這樣做?沒有一個說得清楚。不知道爲了什麼,卻賣勁地跟着瞎跑,理智何在?學生嘛!就是學習爲主,毫無目的的耗費如此漫長的學習時間,對得起黨和人民對你們的培養和希望嗎?口口聲聲反腐敗,可是,據我瞭解,你們之中小小年紀有的就大搞腐敗。聽說你們集資了幾萬元錢,派了一個學生代表去北京瞭解情況,誰知,他老先生卻攜了一名祕書小姐遊山玩水去了(會場一陣鬨笑,議論紛紛)你們是在反腐敗呢還是在培養腐敗分子?我親眼看到的你們的靜座也無奇不有,你們自己去看看,談情說愛的有多少對?就說絕食吧,除了兩三個傻里傻氣的硬挺了幾天外,絕大多數是喫得好好的,我發現還有不少人喝啤酒哩!政府不行,你們行?你們真行!我知道,你們現在很矛盾,內心也知道這樣做似乎沒有什麼道理,可誰也不敢承認,誰也不敢退出。徘徊觀望,僥倖拖延,盲無目地,或者說不負責任。一個多月來,給國家的經濟建設造多麼的大損失,給政府的管理造成嚴重的困難,什麼叫做無政府主義?誰回答這個問題?(會場鴉雀無聲)此種局面哪個國家會容忍,會支持?我明白的告訴你們,政府對你們這種行動不僅不支持,而且表示遺憾,希望你們儘快返校,抓緊時間,完成學業。”
“報告!”一個女生舉起手來。
“請講!”朝旭對她說。
那女生看樣子很調皮,她站起來眼睛往上翻了翻,又回頭看看身邊的人,再向朝旭說:“我呢?本來想說,又怕您這官兒是丫鬟女帶鑰匙——當家做不了主,嗯!還是不說吧!”說完又坐下了,引得大家鬨堂大笑。
朝旭也跟着笑了,說:“剛纔這位女同學沒把話說完,這樣也好,想清楚了再說,至於我是丫鬟,還是主人並不重要,關鍵看你說的是否在理合法。殊知在原則和真理面前,任何權力都是無能爲力的。”
“我提一個問題,”一個五大三粗的青年站了起來,說話時,手還舉在空中,加上他個子高大,又舉着手,簡直象一根粗大的電杆杵在禮堂中央,引得滿堂鬨笑。他看了一下左右同學,發現是在笑他還舉着手,纔不好意思地慢慢把手放下。這樣一來把要說的話給全忘了,摸了摸腦袋又只好坐下,同學們更加發笑。誰知他剛一落坐又“騰”的一下站了起來說:“啊!是這樣的,你既然把改革開放說得那麼好,爲什麼現在不少人卻端起碗來喫肉,放下筷子罵娘呢?”“哈哈哈……”學生們放聲大笑。他一臉通紅地坐下了。
朝旭並沒有輕視這個問題,待會場基本平靜後,他朗聲回答:“大家不要笑,他的問題提得很好。關於喫肉和罵孃的問題(笑聲),不知你們作何理解?我認爲是難得的好事。”臺下議論紛紛,“爲什麼這麼說呢?一是有肉喫,說明物質豐富了,你們不會理解,我們的國家有多少年,多少人別說喫肉,就連基本的生活也很難保證,這並非天荒夜潭,回去問問你們的父母吧;二是可以罵娘,政治環境寬鬆了嘛!你們的父輦們都知道,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別說罵娘,就是說錯一句話,就要把你打翻在地,還要踏上一千隻腳,叫你永世不得翻身,當時真叫做‘口欲言而囁嚅,足欲行而趑趄,’甚而至於‘偶言則棄市’;現在不僅可以暢所欲言,還可以邊喫肉邊罵娘,這罵孃的到底罵什麼呢?‘他媽的,我寧可喝西北風也不要改革開放。’是不是這樣呢?這就說明提高國民的素質,跟上改革開放的步伐是何等地重要!”
這時,有一個男生從外面氣喘呼呼站跑進來,站在禮堂的走廊上,對着臺上一字一板地說:“請問朝領導,我們靜坐一個多月了,如果象您上面說的一樣,政府可能要採取強制措施,那就是說可能會鎮壓,要知道,中央對76年‘**’是平了反呀!您對這個事情有什麼看法?”
朝旭對這個敏感的問題是作了一定準備的,他說:“這位同學提出的問題,也是同學們普遍關注的問題,我講兩點:一是強制性措施問題。我個人斗膽講一句,爲了國家安全,爲了維護最廣大人民的利益,爲了保證改革開放的順利進行,我個人堅定的相信,國家對你們這種不負責任的極端行爲,一定不會置之不理,在國家有危難,人民有要求,而你們仍要一意孤行的情況下,必須採取強制措施,以恢復社會的正常秩序。至於採取什麼樣的措施?那就要看事態的發展了,對於絕大多數人當然是說服教育,但對於那些頑固不化的死硬分子,對那些有意對抗甚至有意破壞,蓄意與政府和人民爲敵,不使用國家機器,不足以制服的極少數人,國家難道聽之任之嗎?第二、你們的行爲與1976年的‘**’毫不相幹。當時的歷史背景你們應當清楚,‘四人幫’橫行,左的思潮氾濫,天怒人怨,廣大幹部、工人、學生,懷着對周恩來總理的深厚感情,到天安門悼念周總理,揭露‘四人幫’這代表了全國人民的共同心願,是正義的,它順應了歷史的潮流,嚴格地說,‘**’不是純粹的學生,包括了全國的工人,幹部代表等,有廣泛的羣衆基礎,有明確的指導思想,有解放和推動我國生產力的強烈要求,他們的行動得到了全國人民的支持。對‘**’予以平反,是黨中央的正確決策,爲清除左的影響,開創生動活潑的政治局面,實現全黨工作重點的轉移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然而,你們的行爲正好與以上情況相反,干擾了中央的正確決策,影響了改革開放的深入,破壞了正常的社會秩序,並給國家的經濟建設造成嚴重損失,迎合了國內左的思潮,迎合了國際上尤其是東歐動盪逆流,這難道還要國家支持你們嗎?事態發展到如此程度,我認爲,國家採取什麼樣的強硬措施都不爲過,更不存在平反問題。你們也不要認爲凡是學生運動就是先進的、正確的、誰也碰不得,惹不得;凡是在天安門鬧事就是合法的,就管不得、動不得,動了就要平反。這既不是祖宗成法,也不是什麼國際慣例,更不是什麼犯天條的事。天安門是神聖的,但是,並不等於在這一神聖的地方,做一些不該做的甚至非法的事,也要求國家予以保護,豈不太荒謬了嗎?改革開放正因爲是前無古人的事,就難免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黨和政府歡迎各界羣衆,對當前的改革開放所出現的某些不足,給與善意的批評,積極的建議,也可以進行全面深入的討論。但是,決不允許採取走向極端,決不允許迎合國際國內少數人對改革開放的誹謗,企圖動搖當前改革的大方向。我堅定的認爲,凡是動搖共產黨的領導,危害國家安全,損害廣大人民羣衆根本利益,甚至給國家帶來災難的一切行爲,不管你是什麼人,在什麼地段,採取什麼方式,既便是違背祖宗成法,也必須堅決予以制止,必要時,直至動用國家機器。這是政府的職責所在,是必要的,毋庸置疑的,天經地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