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扔下飯碗,跟着朝旭疾步向出事地點跑去。約莫四五分鐘時間,朝旭一行趕到了現場。楊家嘴涵洞堤岸已經擠滿了一大片人。朝旭叫牛光南負責把無關人員趕緊撤退,一部分人正在缷車,將一袋袋砂石從堤外的漩渦中扔下,一袋、兩袋……。一車、兩車,一連三車砂石扔下去,漏洞卻越來越大,有的麻袋從堤外扔下去,從堤內漏洞翻出來,而且漏洞周圍開始崩裂。
堤內一大片莊稼瞬時被大水衝倒,朝旭看在眼裏,心急如焚。他一眼望見排着隊還剩下的七八臺大貨車,便走了過去。命令道:“把車開過去,用整車填。”“怎麼哇!用車填?這是我私人的車哩!”排在前面的司機大驚失色地說,朝旭大聲說:“我賠!”,司機叫道:“賠也不行!”。眼看漏洞在迅速擴大,人們驚惶失措。
朝旭幾次叫司機開過去,司機死活不肯。他回頭對身邊的任青林說:“把他給我拽下來!”任青林答應一聲,打開車門,一把將司機從駕駛室拖下車來,司機卻緊緊抓着任青林的衣服大吵大鬧。朝旭一縱身跨進駕駛室,關上車門,發動車,鬆開手閘,踩着油門向正在崩塌的堤壩衝去----!
“哇!危險啦!”人們一片驚呼。
任青林掙脫司機,跟在車後大喊:“朝市長——!危險——!”只見朝旭“嘎”地一聲,把車停在離漩渦口不遠的地方,從容不迫地從車上下來,“啪”一聲關上車門,對數十個村民一揮手,說:“上!把車推下去!
那個車主跑了過來,大哭大叫“不行啊!這是我的私車,我要靠它養命的啊!”朝旭大聲說:“放心!我會賠你的。”又對正在猶豫的羣衆大聲命令道:“快!推下去!”羣衆一擁而上,站到了車的一面。朝旭大聲說:“聽我的口令——!一、二、三推!”只聽一聲喊“嗨!”貨車搖晃了幾下,橫着倒向了漩渦。
朝旭又命後一輛車接上,前車可鑑,後面的司機並不拒絕。他笑了笑,咬着牙關象朝旭那樣開了過去,也想停在朝旭停車的原地,剛纔那些村民也準備再過來推車。朝旭卻對那司機說:“再過去兩個車位。”那司機只好照辦開了過去。朝旭對一部分羣衆說:“卸車!填縫!”這位司機下車,捏着拳頭往手心一砸,垂頭喪氣地蹲在地上,說:“沒戲啦!咋不推我這臺不值錢的破車?媽的!晦氣!”
朝旭並不理睬,又指揮第三臺車開過來,命令他停在漩渦處。這樣一連推下去四臺大貨車,漏洞終於堵住了。這時,幾百人的大堤上一片歡呼。不遠處,早就在坐地上捶胸頓足,嚎啕痛哭的附近村裏幾十個老媽子,聽說搶險成功,一個個轉悲爲喜。又聽說是市長冒着生命危險,親自開車第一個堵的漏洞。她們陸續從地上爬起來,一齊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跪在朝旭跟前,邊哭,邊叩頭。
朝旭看着眼前一身泥,一身水,眼淚婆娑,一臉泥漬的老人們,一邊將她們扶起,一邊好言安慰。他扶起一位大娘笑了笑,看了一眼身旁的縣長牛光南,幽默地說:“你們不是都願意決堤蓄洪嗎?那樣可以拿到一筆安費喲!怎麼!後悔啦!”那大娘聽了罵道:“是哪個缺德的短命鬼講的喲!錢有什麼用啊!我死也要死在自己家裏,屋子後面我的墓基地都留好了哩!”
朝旭笑道:“好啦!那就暫時不要蓄洪了,沒事啦!回家把衣服換了,都這麼大歲數了,穿溼衣服會生病的,回去噢!”
幾十個村民還在繼續堵塞漏洞,數百名羣衆都圍攏在朝旭身邊,感激、讚譽之聲不絕於耳。有人大聲高呼:“人民政府萬歲!”緊接着大堤上的人羣也跟着高呼“人民政府萬歲!”
牛縣長從朝旭身後站了出來,大聲對羣衆說:“請我們朝市長給大家作指示好不好?”羣衆異口同聲喊道“好——!”。朝旭對牛光南看了一眼說:"甚麼指示呀!",微笑着走到一個較高點的土堆上,向大家鞠了個躬,大聲說:“鄉親們好!”羣衆熱烈鼓掌。
“今天,我們取得了抗洪搶險的一個小小勝利,這是縣、鄉政府正領導的結果,是我們羣策羣力,共同奮鬥的結果。洪水固然可怕,但只要我們同心同德,提高警惕,嚴密防守,克服麻痹大意、鬆懈的情緒,就能爭取抗洪的最後勝利!”。說完,看了看奔騰的大江,又看看眼前的羣衆,走下土堆,對牛光南和任青林等人說:“人不要都滯留在這裏,不知道還有什麼情況要發生,趕快通知大家各就各位吧!”
任青林點頭,對周圍羣衆大聲說:“除了填砂石的人,大家都離開這兒,還可能有危險。各村村長!跟我來,我們開個短會。”
朝旭又把牛光南拉到一邊,囑咐說:“四臺車已經報廢了,你與供銷社領商導量一下,按這幾臺車的平均價給予賠償,不要讓個人喫虧。賠償金從救災款中劃撥,叫辦公室寫張東西,我批一下,先叫供銷社墊付,免得這幾個司機心懸着。現在你去把這幾名司機召集在一起,把我剛纔這個意思告訴他們。”牛光南答應着去召集司機。
朱江給朝旭打來電話,報告了其它幾個點的情況,並說,雲浦這邊搶險救災的事,牛縣長告訴了龍書記,他也知道了,並及時向那邊的鄉村幹部通報,在思想、組織、物質上都已作好了充分準備。朝旭聽完,除了進一步強調幹部的作用外,還對朱江說:“這裏的做法可以借鑑,但要因地制宜,隨機應變。”
任青林召開的村長會議結束後,也都分頭工作去了,堤壩上又恢復了正常。
晚霞映在鬱鬱蔥蔥的田野,從江面漫過的陣陣清風,拂向墨綠色的稻田,泛起層層青浪。散落在丘陵、堤壩、田園的農舍,屋頂上飄蕩着裊裊炊煙,尾隨那一片片浮遊不定的輕嵐,在離山間田野很低的上空飄移。一道黃色的洪流宛延如帶,從狐仙嶺下迂迴穿過,洶湧而訓服地奔向長江。
雲浦鄉楊家嘴搶險成功,給一直懷有僥倖心理的龍達理很大心理壓力,他原只想在大堤上走走過場,甚至希望能在某處突然暴發缺口,頃刻間洪水吞噬整個雲溪,以至連他那望而生驚的翠微賓館也在洪水中消失,造成無力挽救的既成事實該多好啊!然而,朝旭領導的抗洪隊伍,竟然首戰告捷,搶險成功,又是在他預料中最可能出事,他最不喜歡的人任青林所在鄉。
“天意啊!上帝給了他這個表現機會,其它地方要出事,他姓朝的就更有話說,也更有力度了。”龍達理與姜珊在狐仙嶺鄉抗洪點喫完晚飯,撇開朱江等人,在田埂上散步時說。
姜珊跟在他身後,憂心忡忡地說:“我接到一個短信,說魏初民去了龍洞煤礦”。
“啊!他還在那兒嗎?”龍達理喫驚地縐着眉頭。
“不清楚,下面告訴我,跟林祕書一起去的。”
“啊!跟林祕書去的?”
“早上你不都看到了嗎?朝市長說叫他與林祕書辦點事,這不很清楚嗎?還用問,真是!”
“嗯!看來這小子比較麻煩。”
“上午在車上不好給你說,幾個人來的短信,都說了這事兒。”
“你和魏初民的過節是不是很深?”龍達理疑惑地看着姜珊。
姜珊嘆了口氣:“唉——!一言難盡。很多事情還不是爲了你。朝市長好象只相信他一個人,幾家班子都撇開,姓魏的可找到了一棵大樹啊!”
“找大樹!哼!我叫他連枝也別想摸到。”龍達理狠狠地說。
“不要說大話了,這兩天,從朝市長的語氣、態度來看,他這次來的目的,我看不光是抗洪救災,或許他手裏有啥東西,你可得注意點兒?”
“有啥東西?怎麼會?豈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別扯了,現在都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政府領導人,不會管紀檢方面的事的。”龍達理滿有把握地否定。
“我看不見得,這人很正派、廉潔,有水平,雲溪沒有一個這樣的幹部,就我接待過的領導幹部,沒誰能和他比。依我看,他不是個發現問題唯恐躲之不及的人,一身正氣,誰想‘特殊’、‘意思’一下,都近不了他的身。我想,一旦他發現你有什麼蛛絲馬跡,是不會放過你的。”
龍達理睨了姜珊一眼“我有什麼被他發現的,放心吧!”
姜珊冷笑道:“哼哼!放心—!誰跟誰呀!不要故作鎮靜了—!還是現實一點兒吧!不能否認,雲溪你是把角,放個屁別人都相信,你沒看到朝市長……。嗯!怎麼跟你說呢?”
龍達理尖着耳朵想聽她說什麼。
姜珊看了他一眼:“別以爲你在雲溪不得了,你在他的面前,簡直就是小兒科。”
龍達理臉一紅:“這!咋這麼說呢?”
姜珊:“不服是嗎?嗯—!當局者迷呀!你說的那個水位數字,他只是沒當場揭穿你,算給你面子了。但是,你要決堤蓄洪,卻觸怒了他,他的強硬,在這件事上暴露無遺,同時,也暴露了你。”
“我暴露啥呀?”
“行啦!行啦!給我也打馬虎眼,幹嗎呢你?我問你,你那麼急於決堤放水到底爲什麼?”
“嗯——!決堤?放水?”龍達理吱唔着,把一支抽着的煙送到嘴邊時,手有些抖動。
“你不是希望發生一次地震嗎?水,同樣可以毀滅一切證據,朝市長是何等精明、敏感的人,你想瞞過他?我不是爲了你,我會去頂他?你還給我下不了臺,哼!”姜珊顯得好委屈。
“我知道!你是想幫我,可……,嗯!別說了!至於蓄洪,是雲溪縣必須承擔的一項任務,也是防總定的呀!”
“別給我來這一套了,這次要是換另外一個領導來,也可能睜隻眼,閉隻眼,偏偏你就這麼‘走運’,人算不如天算啦!”姜珊默了會神,抬頭看着龍“你不是亾可鄞,在楚雲,別說放空個把雲溪水庫,再大的事他幹了也就幹了。”
龍達理:“他姓朝的要不來,或者是換了其他人來,我也幹成了!媽的!是的!不走運。”
“你不覺得,他把你拖出來蹲點是調虎離山嗎?”
“嗯---!開始沒意識到,現在……。”龍達理有些驚慌地看着姜珊。
“現在我告訴了你,你才明白,真笨!”姜珊想了想,“也許不是真笨,對我這種人嘛!你會有啥真心話可說?唉!怪我自作多情啦!還能說什麼呢?”顯得沮喪地低着頭。
“瞧你說到哪去了?你叫我辦的事,哪件都兌現了不是?至於下鄉,那又怎樣?抗洪是當前工作的重中之重,我不下來行嗎?”龍達理不斷地給她作解釋。
“唉!這倒也是,不過你得有所準備,你不在縣裏,該打的電話,還是可以在這裏打嘛!”姜珊走近一步,抓着龍達理的手,又補充道:“趁朱廳長他們不在身邊,噢!”
“行!有幾個人我是得給打招呼。”龍達理說着,從腰間摸出手機。
姜珊放開他的手,說:“我先走了,雖說天色昏暗,田間無遮無攔,別人看了不好。”
龍達理撥着手機:“好吧!你先走吧!別關手機,晚上我再……。”
“啐!都啥時候了,還不知死活,哼!”又宛爾一笑:“你還有那個心情。”姜珊丟了個媚眼,轉身回鄉政府去了。
龍達理獨自一人在昏暗的田野,不斷地打手機。直到手機沒電了,他才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