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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家之前鬱媽也準備了零錢給她路上花用,那一路其實沒花什麼,到校之後她統共就坐過幾次公車, 又從別人手裏收了張票, 花六塊錢買了條牛仔褲來換洗。前次去新華書店還用了兩塊四毛, 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了。
鬱夏想了想, 後世的姑娘們爲了美的追求穿絲襪也能過冬, 她有兩條牛仔褲,布料還挺厚實, 配合着羽絨服足夠保暖了。
王阿姨說得很對, 羽絨服是要買,除此之外還得添雙膠鞋。京市這邊冬天愛落雪, 穿布鞋容易打滑不說, 鞋子恐怕沒幹的時候。除去這兩樣, 她最好還能再買個開水瓶, 到數九寒冬洗臉泡腳都得兌熱水, 那水又不是隨時都能打, 每天就那幾段時間開放, 只備一瓶又是喝又是用鐵定撐不住的。臨到要用發現不夠再問人借也不靠譜, 你這邊缺,別人也缺,誰都沒多的。
簡單列出個清單, 她跟着又給估了個價, 羽絨服要六七十, 鞋子和開水瓶便宜一些,三樣算一起也得用到八十來塊,考慮到這是在祖國首都,物價可能比南邊稍高,她直接從信封裏掐一百塊出來,將錢和票一併夾進書裏,其餘照樣放回原處。
想了想,又將毛毯拿出來放到牀上,十月初接連都是晴天,她搭着毛巾被睡覺正好,這幾天是有轉冷的趨勢,毛毯跟着就能派上用場了。
搬出毛毯之後,櫃子裏就有了空位,她將夏天那兩身衣物疊好碼進去,跟着搭上鎖釦掛上鎖頭,至於夾着一百元紙幣那本書則被她鎖進抽屜裏,後頭兩天課比較多,還是等週末再去百貨商廈。
鬱夏這是第二回去百貨商廈,看她一身打扮相當樸素,售貨員本來不是挺來勁兒,直到從她嘴裏聽到羽絨服三個字。
羽絨服啊,那可是冬天裏最好的禦寒裝備,還是最近兩年才搬上貨櫃的,先前少有聽說。作爲售貨員,她們私下裏試穿過,那是真暖和,穿上你就不想脫……然而和舒適度成正比的還有它昂貴的價格,六七十一件,一件衣服能抵全家一兩個月開銷。
聽說這打扮樸素的年輕姑娘要買羽絨服,本來懶懶散散磕着瓜子的售貨員猛地就來了精神,她上下打量鬱夏一眼:“對不起我沒聽清,這位同志你買什麼?”
“我要一件羽絨服,還要雙膠鞋。”
“羽絨服最便宜的六十五,你真要買?”
看鬱夏點頭,她才從貨架上取了兩件下來:“衣服可以看,不讓試穿,紅的六十五,綠的七十五。”怕鬱夏不明白差價出在哪兒,她還補充說明了兩句,“你別看這件貴了十塊錢,它是兩件套,穿髒了好拆洗,六十五那件少個套子。”
“有沒有其他顏色?”
售貨員說沒有,鬱夏瞧着這孔雀綠是扎眼一些,顏色也還經典耐看,她想想自己皮膚白也襯得起,就點頭讓售貨員包起來。
“同志你說還要雙膠鞋?要短頸還是高腰的?”
口頭說哪能知道鞋子長啥樣,鬱夏就讓她指來看看,因爲剛剛做成一筆大生意,售貨員對她耐心挺好,她衝玻璃櫃臺最底下指了指:“就那兩種,鞋底鞋面都差不多,一個鞋脖子長,一個短。顏色有三種,土黃的,軍綠的還有迷彩的,你慢慢看,看好了我給你拿去。”
鬱夏蹲下來仔仔細細看了,短的那個是真短,不穿襪子的話整個腳踝都露在外面,另一雙差不多有短靴的長度,她果斷拿了雙高腰的,挑的是更耐髒的迷彩色。
這雙鞋十五,羽絨服七十五,兩樣加起來一百就去了九十。她先前還想着多攢點錢,再爭取一下獎學金,這樣手頭寬裕了,每年能買張票回去一趟。
來一趟百貨商廈才發現錢是真的不禁用,鬱夏只得在心裏告訴自己,回去要更努力學習,她得對得起家裏的殷切希望、學校的期待以及舍管阿姨的關心,這百十塊錢不能白花了。
回去這一路她還在琢磨,因爲從齊教授那裏借來了專業詞典,她這邊每天能翻譯好幾篇文獻資料,就想問問教授看有沒有渠道將這些翻譯的東西推銷出去,這樣她能賺個辛苦費,也能讓國內的醫學工作者以及醫科學生看到這些好不容易引進回來的了不起的資料。
鬱夏原先還沒這麼迫切,也是羽絨服加膠鞋害的,她等不及想飛回學校去,回去同齊教授打聽看看這事成不成。
記得沒錯的話,這幾年國家也很缺翻譯,哪怕各大高校都在加緊培養英語專業人才,可人才的培養總是需要時間。
再說,日常英語和醫學專業英語之間也存在着鴻溝,鬱夏能這麼快啃下來還要得益於她的來歷,她的英語壓根不是在公社高中學的,她本來就會,還是很會的那種。
隔着一千年的時光,詞組結構語法等等方面是有變化,但她也不是今天纔過來,這麼長時間,基本也習慣了喫透了。
鬱夏琢磨了一路,在經過距離學校兩個路口的自由市場時纔想起來她能買上羽絨服還得感謝王阿姨,這麼想着,她就拐了個彎轉進市場裏頭,去稱了點青棗。
那棗是本地農民挑進城來賣的,個頭不算大,嘗着甜,價錢也不貴。鬱夏稱了兩斤,想着經過宿舍樓下的時候勻一半給王阿姨。
結果呢,她前腳邁進宿舍樓,還沒來得及打個招呼,反倒先讓人給叫住了,王阿姨坐在管理員辦公室裏衝她招手:“閨女你來,這兒有封你老家寄來的信,剛送到還沒多會兒。”
鬱夏趕了兩步過去,她順手將衣服擱在一邊,接過信封一看,上頭寫着永安公社紅星大隊鬱學農寄。
“是我爸寄來的。”她笑着把信收起來,準備回宿捨去慢慢看,跟着將那兜子青棗擱窗臺上,“我剛纔去百貨商廈了,回來順便稱了點兒棗,喫着還行,阿姨你勻一些去。”
能在京醫大做後勤人員,家裏條件都不會差,一般還要有點門路,王阿姨不缺這口,倒是鬱夏,難得稱點水果還想着她,是個好閨女。
她這麼想,就順着拿了三五顆,看動作這麼斯文鬱夏還不滿意,她一手提着袋子另一手往桌面上抓了幾大把,接着不給王阿姨還回來的機會,提上羽絨服就準備上樓。邁出去一步之後又想起來,笑道:“這衣裳等降溫了我再穿給您瞅瞅,買的時候人家只讓報尺碼,不給試,也不知道中不中看。”
說到這個王阿姨就忘了那幾把青棗,她上下打量鬱夏好幾眼,滿是讚許說:“閨女生得俊,穿啥都好看,用不着試!”
鬱夏聽過笑容更真:“那您忙着,我瞧瞧我爸信裏寫了啥,待會兒再下來陪您說話。”
信裏寫了啥?還不就是那些嗎。
她拆開信封看裏頭有三頁紙,瞅那字跡是鬱毛毛的,他開頭第一句就寫了:“阿姐我是你弟,你寄回家的書信已經收到了,奶讓大姐唸了整整三遍,聽過癮之後將信收起來,連夾在裏頭那版委員長紀念郵票一起,鎖在她那屋的櫃子裏頭……”
這開頭就把鬱夏逗樂了,她來京市之後忙着學習,只每晚睡覺之前纔會想起家裏。這會兒又想起來當初備戰高考的情形,比起大步流星迎接新時代的祖國首都,落後的南方農村也有屬於它的美麗。離家兩個多月了,想起來還是挺不捨的。
鬱夏又接着往下讀,鬱毛毛在信裏說,爸媽爺奶大伯小叔反正全家都挺好,就是大姐還沒找到工作,看她也不着急。
“家裏那幾只下蛋母雞前段時間有點反常,喂什麼都不愛喫,下蛋也不如之前來得勤。大姐說正好殺來喫肉,回頭另養幾隻,媽捨不得,說那是你手把手照看的,說母雞是捨不得你。阿姐你也別太擔心,那雞就反常了幾天,現在又正常了,還是跟以前一樣下蛋。”
“對了還有,奶讓我告訴你她養那四頭豬長勢很好,到過年一準能賣好價錢!奶說了,讓你缺什麼就買,在外求學別委屈自己,錢要是不夠花就寫信來說,咱立馬給匯過去。”
“阿姐你交給隊長的複習資料在這一片都搶瘋了,好多準備參加下屆高考的排隊來抄,隊長從八月底頭疼到現在,隔三岔五就在調解,生怕社員們爭破頭打起來。那個資料公社高中的校長看了,說非常好,還說就照這個複習,只要能喫透,保準能考出去。”
“……”
鬱毛毛陸續寫了不少事,都挺瑣碎,鬱夏一點點看下來,臉上的笑容沒消失過。
她看得正投入,宿舍門讓人一把推開,兩個學護理的前後進來,看鬱夏人在宿舍正覺得奇怪,就注意到牀上那件孔雀綠的羽絨服。
“新的?你買衣服去了?”
鬱夏暫時擱下手裏的家書,回頭看她們一眼:“這不是要降溫了?我聽說京市的冬天冷得很,沒件厚衣服不好過冬。”
“你來報道沒帶棉襖?羽絨服多貴啊。”李文娟背身坐下了,她沒說啥,另一個走到鬱夏這頭,還伸手來摸了摸衣服面料,摸夠以後又是一陣羨慕,“這衣服真好,誒,對了,你不是每個月還領困難補助,咋有錢買這個?”
“高考成績出來之後公社上和大隊上都發了獎勵,我媽想着人離鄉賤,就一分沒留全給我帶上了,今天買這兩樣就花了個精光。”
聽說是兩樣對方還楞了一下,她再一看,牀底下還放了雙嶄新的高腰膠鞋。
“這鞋也不便宜吧?”
鬱夏攤了攤手:“貴也沒法,總得要買,到落雪天布鞋怎麼穿得出去?”
“你就把錢全砸這上頭了?我聽說別人領了補助還想着省一些寄回家呢。”
鬱夏懶得琢磨她這話是幾個意思,想了想將羽絨服壓扁,塞進櫃子裏鎖上,鎖上之後纔回說:“我正準備同教授打聽打聽,看能不能找個活幹,在外讀書要添置的必需品不少,我家在南邊,隔着幾千裏路,不像你們離得近缺點啥都方便回去拿。”
她說着將信裏最後兩段看完,看媽和奶都讓鬱毛毛問她那什麼羽絨服買了沒,鬱夏就準備趁熱回一封過去,告訴他們羽絨服已經買到,還買了雙膠鞋又添了個開水瓶,已做好過冬準備,請家裏放心。
第二封家書寄出去之後,鬱夏纔想起去齊教授的辦公室,讓她幫忙參詳參詳,看自己翻譯的外國文獻行不行,能不能靠這個賺點收入。
別人或許不清楚,京醫大的教授大概知道各省給狀元的獎金額度,她原先想着鬱夏應該不缺錢花,沒想到對方在琢磨這事:“你翻譯這個很專業,要肯定是有人要的,估摸還能開個不錯的價錢……老師還是想問問,你是不是生活上有困難,有困難可以說出來,學校方面不會坐視不管,老師們也會幫你解決。”
鬱夏搖搖頭:“您也知道我家是農村的,家裏還有兄弟,我想着自己尚有餘力,就想賺點錢寄回去補貼他們。”
看齊教授還在猶豫,鬱夏放軟了聲音說:“這些書我平時也在看的,不是單純爲了賺錢,學業方面您也可以放心,不會落下。”
她都這麼說,齊教授才鬆了口:“那行吧,你把這幾篇翻譯的稿子放這兒,我給你問問去。鬱夏你想補貼家裏是沒錯,也別太逼迫自己,學習不能落下是一方面,也要注意身體。”
三百九十分,嚇唬誰啊?讓他們公社高中的老師去考也拿不到這個成績啊!還選做題,就拿數學舉例,選做題那都涉及微積分了,學校老師懂個屁的微積分。
還有她的滿分英語,在這個年代真的驚人。這麼說吧,哪怕高中開設了英語科目,一到這堂課總是很亂,學生們咿咿呀呀吵個不停,老師板起臉想訓一句,就聽見底下人扯着嗓子喊:我是花國人,不說外國語!
因爲這個風氣,同學們英語能考二三十那都是多的,上頭的領導也明白這個情況,他跟着感慨了兩句,順口問說:“你們學校這個鬱夏同學報的什麼志願來着?京大還是清大?啥系?”
校長想了想:“她第一志願京市醫學院,第二志願第一軍醫大學,第三志願……”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市領導真要瘋了。
因爲是盲報志願,估高或者估低分數都是常有的,所以上頭才讓填寫三個志願,並且根據最終成績可能會有調配。
比如像鬱夏這種情況,她理科得了滿分,假如填低了志願,看上她的一流學府可以將人要過去,不一定要從那三個志願上錄取。問題出在哪兒呢?出在她報了醫科院校,國家又說了,要優先保證醫科、師範、農業這些院校的招生,讓他們爲國家輸送人才。
鬱夏填的也是國家重點大學,是全國最好的醫學院,等於說基本沒有調配的可能。
“可惜了,她能上清大的!”
校長跟着點頭:“誰說不是呢?”要是他們公社高中能有人錄上清大,來年不知道多少人搶着入學。
不過又一想,市狀元都出在這兒了,錄去什麼學校好像也沒差,市裏領導都說鬱夏同學很有可能是省狀元呢!
省狀元!全省第一名!那是多大的榮耀?
校長心裏頭火熱,試探着問說啥時候能有個確切消息?
電話那頭樂了:“你當我們不急?我們比你還急!已經讓人打聽去了,省裏還沒消息!你聽我說,你掛了電話就往鬱夏同學家裏去,同她爸媽打個招呼,讓他們準備準備,市狀元也好,省狀元也罷,都會有報社記者來採訪,諮詢她的學習經驗,也要拍一拍家庭環境。”
這麼說校長就想起來,半年前那次冬季高考就是這樣,過年那陣子報紙上用很大版面刊登了省狀元的情況,那報紙他們學校的老師都傳閱了,主要是想看看上頭有沒有講複習方法考試經驗,看的時候還有人嘀咕,說能這麼上一回報才真是光宗耀祖!聽說省報、市報、地方報搶着去採訪他,採訪內容在全省都登了。
“你們學校也是,尤其是鬱夏同學的班主任,讓他準備個稿子,該吹就吹,該潤色的潤色一下。”
等於是官方暗示你多說優點,校長都懂,心想不用我提醒她班主任也知道咋吹,他班主任最會吹鬱夏,那一套套的學校其他老師耳朵都聽起繭了。
看校長逐一應了,那頭說省裏有消息再通知他就掛斷了電話,校長獨自一人美了半天,纔想起找人問:“誰去鬱家報喜了?回來了沒?”
“主任去了,還沒回來。”
校長一琢磨,也踩上他那臺自行車:“安排個人守着電話,有最新消息就去鬱夏她們生產隊找我,我也過去一趟。”
本來學校應該放假了,是因爲到了該出成績的時候,老師們待不住,都自發趕來等消息。先前主任急急吼吼出去,那是去給人報喜的,聽上頭說全市第一名出在他們學校,他們學校唯一有可能的不就是鬱夏麼?那這會兒校長又去幹啥?
那位老師心裏琢磨着,嘴上也問出來了。
校長都準備踩上自行車出發,聽到這話又停了一下,說:“已經得到確切消息,本市第一名的確是我校的鬱夏同學,領導說接着會有記者過來,我去同她父母打個招呼,你也告訴老週一聲,讓他打個稿子。他是鬱夏同學的班主任,說不準會有記者找他。”
聽到這話,那人都蒙了,眼看着校長已經騎出去十好幾米,他扯着嗓子問說:“……那鬱夏同學考了多少分?”
“三百九,將近三百九!”
那老師靈魂都要出竅,過好一會兒纔想起來校長的交代,準備小跑去找鬱夏的班主任,結果周老師聽到校長回那一嗓子,已經跟了出來。
“什麼三百九?誰考了三百九?”
方纔緩過勁兒來的那位滿是羨慕說:“還有誰?不就是你班的鬱夏!校長說接上頭領導通知,她的確就是全市第一名,說這回要出大風頭,讓你這個班主任準備準備。對了還有,校長讓咱們聽着電話,省裏還沒消息。”
他們做老師的心照不宣,這節骨眼,省裏能有什麼消息?不就是省狀元的歸屬!
省狀元啊……“假如鬱夏同學當上省狀元,我就是省狀元的班主任!我咋那麼厲害呢?”
其他老師本就羨慕壞了,看他這傻樣跟着就一胳膊肘頂去:“是啊,你多厲害啊,你撿大便宜了!”
也不止是周老師,他們公社高中都撿大便宜了,從今往後聲名大噪,來年篤定能收到更多有潛力的學生。
那頭校長將自行車騎成了飛車,就連不太平整的鄉道也阻攔不了他那顆火熱的心,他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飛到紅星大隊飛到鬱家,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告訴鬱夏同學以及她的家人。
校長不是紅星大隊的人,從前也沒來過鬱家,他一進生產隊就抓瞎,正想情人帶路,就遇上兩位邁開步子往前走的社員,騎近一點就從他們嘴裏聽到了鬱夏的名字。
“前頭的老鄉等等!!”
那兩個社員回頭一看,就看到穿着白襯衫滿頭大汗的校長同志,他們沒認出這是誰,只是看穿着覺得像公社幹部,就停下腳步問他有什麼事。
校長順手擦了擦汗:“我聽你們說到鬱夏,是不是也要去老鬱家?能否給我帶個路?”
“行啊,咱一塊兒。”
“這位同志你是公社上的?”
校長推着車同他們並排走,聽到這話擺擺手:“我是鬱夏他們高中的校長,過去給他家報喜的。”
那敢情好!竟然遇上正主了!兩個社員又問了一長串,問他鬱夏是不是考了頭名?是不是要去大城市上學了?這節骨眼校長就愛聽這種問題,有人問他纔有機會吹噓,他跟着就回了一大段,說是成績已經出來了,錄取通知書可能還要等半個月,不過鬱夏肯定能錄上第一志願,她跟着就要準備去首都上學了。
祖國的首都對南方農村來說太遙遠了,兩個社員聽了都滿懷憧憬——
“首都啊,那真是好地方!老鬱家走大運了!”
“不知道上那兒讀書要多少錢,鬱夏這孩子太能耐,鬱學農要犯愁了!”
聽到這話,校長又是一樂:“犯愁?鬱夏考了全市第一名,她家裏哪怕一窮二白也能上學,不僅不花錢,還能賺錢呢!”
兩人一驚,“這話咋說?”
“頭年冬天那次高考老鄉們知道吧?市狀元領了好幾份獎金,市裏、縣裏、公社上、大隊上甚至於說生產隊上都對他進行了表彰,加起來是不小的一筆錢,再有國家也會幫助家庭十分困難的大學生,這些款項加起來,足夠支撐到大學畢業,畢業之後包分配工作,所以說,只要能考上,你就不用愁!”
三人邊走邊說,說得差不多地方也到了,給帶路的兩個社員三觀重塑,真沒想到考上大學非但不花錢還能賺錢。
早先家裏孩子學習不好他們還想着混個高中畢業證就行,有那個就能去廠子裏找個工作,早點參加工作挺好,能早掙錢!
結果呢,公社高中的校長給他們上了一課,告訴他們以前認爲的那些都是錯的。鬱學農非但不會犯愁,他馬上就要發達了!
其實呢,校長說的只是鬱夏的個人情況,普通大學生哪來那麼多獎金?哪怕國家補助一部分,自己多少還是要花錢的。要是沒考上大學,錄取的是大專或者中專,那開銷還要大些。
不過呢,叫他們誤會了挺好,至少能從今天起重視孩子的教育問題,有家長重視才能多考出去一些。
校長感謝了給他帶路的老鄉,推着自行車往人扎堆的地方去,他還在人羣裏尋覓主任的身影,主任就先把他看到了。
主任趕緊迎上前來,替他將自行車停在一邊,問說:“校長您怎麼親自來了?”
“我接到市裏的確切消息,過來給鬱夏同學報喜。”
鬱夏在屋裏頭陪三姑六婆說話呢,就看見鬱毛毛滑溜進屋來,正想招手讓他過來坐,就聽見鬱毛毛說:“姐啊,你學校校長來咱家了,就在外頭。”
坐在一旁的鬱媽驚得站了起來,催說:“二妹你快去看看。”
鬱夏倒是沒慌,她拿帕子擦了擦手纔出去,出去就見着紅光滿面的校長,校長正同阿爺說呢:“老人家你聽我說,你們鬱夏真是有大出息了!市裏的領導給我打電話說,她考了將近三百九十分,是我們市第一名!說不準還是全省第一名呢!”
“真的?”
“我特地趕來給你家報喜,還能哄你不成?”
“那她能上什麼大學?”
校長拍拍鬱爺爺的手:“老人家你放心,她第一志願鐵定能錄上,她這個成績,全國哪所學校都上得。”
鬱爺爺眼眶都紅了,從屋裏跟出來的老太太也差不多,哪怕剛纔就讓主任餵了顆定心丸,這會兒聽校長一說,又更放心一些。
全國哪所學校都能去,這得多優秀呢?
鬱家人腰板挺得筆直,幾房親戚都得意呢,至於鄉親們則羨慕死鬱學農了,早先就知道他閨女能耐,今兒才知道還不是一般能耐!全市第一名?還有可能是全省第一?她這分數得有多高?
就有人問了一嘴,校長耐着性子回了:“滿分四百,咱們省最低錄取分數線也就二百出頭,鬱夏同學考了三百九,你說多高?”
鄉親們一方面給鬱夏這成績跪了,同時心裏越發不解,四百分的題,考二百就能錄上,自家那個考完回來還說沒啥希望,咋的他連二百都沒有?人家鬱夏能考三百九,他怎麼連二百都沒有呢?!
校長同鬱爺爺說完就看到屋檐下的鬱夏,鬱夏早先沒去打斷長輩說話,發現校長注意到她了才上前去叫人。校長這纔想起他走這一趟的主要目的:“市裏的領導說,成績出來之後跟着就會有記者到生產隊來採訪你,讓你做好準備。”
說着他還看了看鬱爸和鬱爺爺:“鬱夏同學的親屬也是重點採訪對象,說不準還會問到鄉親們,採訪內容是要登報的。”
鬱爸聽說有記者要來採訪他,腿一軟就要往地上坐,得虧鬱大伯手腳快,一把將他拽了起來。
鬱爺爺恨鐵不成鋼的瞪他一眼,這慫貨!他這輩子做得最對的就是和鬱媽結婚,生出鬱夏來!鬱夏比別家兒子還強,強出不少,纔多大就要上報紙了,上了報紙那不是全縣都能看到?
他想到這兒,又聽見校長說:“鬱夏同學是全市第一名,她的採訪稿是要登上市裏報紙的,假如說省第一名也是她,那全省都能看到她的相片都能閱讀到她的事蹟。”
隨着校長這句話,鬱爸、鬱大伯、鬱爺爺齊刷刷軟了腿。
這回好了,誰也別嫌誰。
老太太得意呢,她給夏夏裁那身新衣裳就要派上用場了。
至於鄉親們,都準備盯着點,看有生面孔過來就往前湊一湊,沒準就是市裏的記者,搞不好還能問到他們!鬱夏的事他們也知道,也能說出個一二三四來!
趁着校長和主任都在,老太太說了,等鬱夏收到錄取通知書他們家就要辦席,到時候請學校老師來,鄉親們也來,都來熱鬧熱鬧!
“那敢情好,定了日子通知一聲,咱們好好喝它兩碗!”
“酒要喝,肉要喫,讓社員們都沾沾你家鬱夏的光,喫了你家的狀元飯,來年也能上大學!”
“缺了啥說一聲,人手不夠讓我婆娘過來幫忙!”
“……”
對生產隊來說,這天真比過年還熱鬧,一個個都吆喝上了,陳素芳也在湊熱鬧的婦女裏頭,她心裏打了個轉,準備回去下兩網,看看能不能打上兩條紅尾大鯉魚給鬱家送來。
想到這裏的還不止她,好些個婦女都盤算上了,看自家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是提只公雞來或者提一籃子雞蛋,還是拿兩包糖再割塊肉?不然拿紅紙包幾塊錢好了,鬱夏考出去了,要出去讀好幾年,鬱家正是花錢的時候。
主任還在鬱夏他們生產隊,他被一羣聞風趕來的婦女圍住了,婦女們扯着嗓子問呢,問隊上錄取了幾個?自家孩子錄上沒有?
這個時候,公社高中的校長接到確切消息,全市第一名的確是本校的鬱夏同學,她總分將近三百九,而滿分是多少呢?是四百分。這個成績沒加英語,英語嘛……考是考了,只有填報相關專業的時候纔會作爲參考,不計入總分。
市裏的領導將話筒夾在肩膀上,邊說邊搓手:“她這個成績很有競爭力,說不準還能一舉拿下省狀元。我聽說鬱夏同學把理科的選做題全答上了,還不止,英語這科得了滿分!你們學校師資力量很不錯嘛,竟然培養出這樣的人才,大大的給本市長了臉!”
市裏領導不知道的是,校長已經懵了。
三百九十分,嚇唬誰啊?讓他們公社高中的老師去考也拿不到這個成績啊!還選做題,就拿數學舉例,選做題那都涉及微積分了,學校老師懂個屁的微積分。
還有她的滿分英語,在這個年代真的驚人。這麼說吧,哪怕高中開設了英語科目,一到這堂課總是很亂,學生們咿咿呀呀吵個不停,老師板起臉想訓一句,就聽見底下人扯着嗓子喊:我是花國人,不說外國語!
因爲這個風氣,同學們英語能考二三十那都是多的,上頭的領導也明白這個情況,他跟着感慨了兩句,順口問說:“你們學校這個鬱夏同學報的什麼志願來着?京大還是清大?啥系?”
校長想了想:“她第一志願京市醫學院,第二志願第一軍醫大學,第三志願……”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市領導真要瘋了。
因爲是盲報志願,估高或者估低分數都是常有的,所以上頭才讓填寫三個志願,並且根據最終成績可能會有調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