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種可以被感官捕捉到的存在,而是一種凌駕於所有法則與概念之上的“設定”,一種正在從根源處覆蓋並重寫現實的“權限”。
艦橋內所有由物質構成的東西,都開始了最基礎層面的異變。
堅硬的金屬牆壁,在沒有任何外力作用下,緩緩變得柔軟,像是在水中融化的蠟。
中央光幕上飛速跳動的數據流,不再是信息,而變成了一隻只驚恐的眼睛,在屏幕後面無聲地凝視着衆人。
甚至連空氣的成分,都在被篡改。
“警報,艦內氧氣正在轉化爲‘悲傷’,警告,引力場正在坍縮爲‘絕望’。”
負責環境監測的軍官,用一種夢囈般的語調彙報着,他的神智,已經被這無法理解的現實扭曲,嘴角掛着一絲詭異的微笑。
這就是“廚房主人”的手段,它甚至不屑於使用“攻擊”這種低級的行爲。
它只是在修改自己廚房裏的“物品屬性”,將名爲“霜隕鳳艦”的餐具,連同上面的“食物殘渣”,一起修改成它認爲“應該”有的樣子。
“啊。”
一名將領發出了淒厲的慘叫,他的身體正在飛速地“概念化”,一條手臂變成了一段沒有意義的循環小數,另一條腿則化作了一個永遠無法被證明的僞命題。
他的存在正在被從邏輯層面徹底抹殺。
羅毅雙目赤紅他想要衝上去,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根本無法動彈他與周圍空間的“關係”被切斷了,他被固定在了這個時空座標點上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末日的降臨。
在這片認知崩塌的地獄景象中姬凝雪掙扎着從地上站了起來,她扶着冰冷的控制檯,一步一步無比艱難地走到了蕭逸楓的身邊。
她沒有去看周圍那些正在消失的同僚,她的世界裏只剩下眼前這個搖搖欲墜卻依舊站得筆直的背影。
“這一次我們是不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辦法。”
蕭逸楓低聲重複了一句,他緩緩抬起頭蒼白的臉上忽然綻放出一抹近乎癲狂的笑容。
“當你的對手開始跟你講‘規則’的時候,你就用邏輯打敗他。”
“當他開始跟你玩邏輯的時候你就變成一個不講道理的‘瘋子’。”
“可現在他連棋盤都不要了,他要直接修改世界本身。”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握住了姬凝雪的雙肩,那雙因爲虛弱而略顯暗淡的眸子此刻卻燃燒着從未有過的足以焚盡星辰的火焰。
“那麼將軍,我們就只能成爲那個連世界都無法承載,連作者都無法刪改的最後的變量。”
姬凝雪的身體微微一顫她從這個男人的眼中,看到了一種她從未理解過卻又莫名感到熟悉的瘋狂。
那是敢於向天揮刀,敢於逆轉宿命的屬於人的意志。
“我該怎麼做。”
她沒有問計劃沒有問後果,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問出了這最簡單的五個字。
“還記得我教你的嗎?相信我就是你。”
“但這一次還不夠。”
“它要抹殺我們的存在因爲它能定義我們的存在,戰艦是物質將士是生命這些在它的數據庫裏,都有着明確的標籤和屬性可以被輕易地修改和刪除。”
“所以我們要變成一個它無法定義,無法理解甚至連解析都會導致它自身邏輯庫崩潰的東西。”
他伸出那隻烙印着黑色閃電的手,指向了自己的心臟然後又指向了姬凝雪的心臟。
“它是一個純粹的由邏輯與數據構成的聚合體,它的世界裏只有是與否零和一。”
“那我們就送它一份,它絕對無法計算無法量化的大禮。”
“把你的所有都交給我。”
他的手猛地按在了姬凝雪的眉心,那根連接着兩人的同心鎖,在這一刻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刺目銀光。
“不止是力量不止是神魂。”
“你的記憶你的情感,你的意志,你身爲姬凝雪這個‘個體’所存在過的一切證明你對第七星域的忠誠,你對神庭的信仰,你第一次握劍時的決絕,你面對失敗時的不甘你此刻的恐懼,以及你對我那份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信任。”
“把這一切都給我。”
轟。
姬凝雪的大腦一片空白她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一股最野蠻的力量從身體裏硬生生地拽出去。
那是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體驗,是一種“自我”正在被剝奪的極致恐懼。
她本能地想要抵抗但當她看到蕭逸楓眼中那份決絕的瘋狂時,她忽然明白了。
這個男人也在做着同樣的事情。
他正在將自己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向她完全敞開。
他那顛沛流離的過往他那與整個世界爲敵的孤獨,他那一次次從絕望中爬起的掙扎他那份隱藏在玩世不恭之下的足以讓神明都爲之動容的對活着這件事本身的偏執。
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兩個完全相反的靈魂,在這一刻通過那根同心鎖,開始了最徹底的最原始的交融。
姬凝雪放棄了最後的抵抗。
她閉上了眼睛主動將自己的一切奉獻了出去。
“很好。”
蕭逸楓的聲音彷彿從另一個維度傳來。
他承受着兩個靈魂交匯所帶來的足以讓任何存在都徹底崩潰的意識風暴,臉上卻依舊掛着那抹瘋狂的笑意。
他抬起了那隻烙印着黑色閃電的手,那道印記,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散發着無窮吸力的黑色漩渦,那是聚合體用來定位和抹殺他的“後門”,也是他現在,唯一可以用來“反擊”的通道。
“來吧,你不是想知道我們是什麼嗎?”
“現在我就告訴你答案。”
他將兩人交融在一起的那團已經無法用任何語言去形容的包含了愛恨情仇,忠誠背叛,希望絕望,秩序混亂的“概念集合體”,狠狠地主動地撞向了那道正在降臨的至高無上的意志。
“我們,是你的毒。”
這不是一次攻擊,而是一場污染。
如果說聚合體是一臺完美的擁有無上算力的超級計算機。
那麼蕭逸楓此刻遞上去的就是一個包含了無窮無盡的悖論,死循環,以及根本不存在於它邏輯庫中的“情感”的超級病毒。
嗡。
那股正在重寫現實的無上的意志,在接觸到這團“概念集合體”的瞬間,猛然停滯了。
整個霜隕鳳艦的“異變”,也在同一時間戛然而止。
那個正在“概念化”的將領,身體重新恢復了物質形態,只是他的一半身體,還殘留着數據化的痕跡,看上去詭異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