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愛妃有了身孕的事情並沒有張揚, 但是那妃子落胎的事情,不過幾個時辰的工夫,便在金陵城裏傳的人盡皆知。
厲王府的人遮掩不住的喜氣, 金陵城裏的百姓說話聲音壓小了不少。
但是話裏話外, 無不小心翼翼地談及厲王,甚至有的人敢說, 厲王就要進宮了。
這進宮可不是旁的進宮, 而是要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
興遠伯府。
陸楷被關在屬於世子的院子裏面。
徐氏自聽說他被關了起來, 就要過來探看, 但是陸治通攔着, 徐氏根本進不來。
直到今日, 陸治通才下令讓徐氏見到了陸楷。
“楷兒,你怎麼被關起來了?這是怎麼回事?”
陸楷沒有告訴他娘。
有些牽扯朝堂的事情,母親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他只是告訴徐氏。
“娘不要急, 我沒事。只是父親與我的朋友起了衝突, 父親生了氣, 這才把我關起來了。”
“這樣嗎?什麼朋友?怎麼同你父親起了矛盾?”
陸楷並不想說,可想到計家正是因爲幫助母親才被父親針對報復, 他猶豫了一下。
“娘記不記得蘇州計家?”
“計家?那個被抄了家的計家?你祖父因着他們家被出事,還試着伸手撈過人,可惜了.... ...”
陸楷聽着徐氏口氣,似是不太與計家熟絡的樣子。
“祖父爲何幫計家?”
徐氏不解,“自然是因爲那計家家主計青柏, 與你祖父乃是忘年之交。”
“還有旁的原因麼?”
“什麼原因?”
陸楷皺起了眉。
“當年,外祖父查到父親在外面養着陸梁母子, 是誰告訴的?”
這話問得徐氏奇怪極了。
“什麼誰告訴的?自然是你外祖父自己查到的。他陸治通做壞事, 舉頭三尺有神明, 還能查不到嗎?”
陸楷腦海一片混亂。
他爹陸治通可是說,曾經請求計青柏保密,卻被計青柏說了出去,父親本就惱羞成怒,又因計青柏失信越發恨他,這才趁着瑞王一派混亂之際,弄倒了計家。
可母親卻說,外祖父是自己查到的,根本和計青柏沒有關係。
如果是真,那他爹豈不是報錯了仇,平白害了計家?
陸梁心頭一陣絞痛。
他不由地想到了那個姑娘忍辱負重的日子,想到她遭遇的一切不平,心頭痛的無法呼吸。
全都錯了麼?
而他爹陸治通,就因爲那樣的誤會,平白害死了計家人,又害的活下來的人痛苦了很久很久。
徐氏走了,又有人來了,陸楷被他叫了一聲,纔回過神來。
“楷兒,爲父這般也是爲你好。”
陸楷這才從混亂中抬起頭來,他看到了父親陸治通。
陸治通還在說着。
“你應該想明白,厲王眼看就要成事了,你要是在這個時候壞他的好事,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陸楷看住了他的父親,“父親就不怕,厲王成不了嗎?”
“成不了?皇上沒有子嗣,按理也是厲王一脈繼承皇位,若是皇上想要另外指旁人過繼,也得看看厲王願不願意。大勢所趨,民心所在,宮裏的皇上只怕也沒什麼辦法。”
陸楷卻不以爲然,“所以父親一定要做這個從龍之臣了,父親是不是想着給我那庶兄陸梁也藉此機會累幾件功勳,助他站穩腳跟?”
陸治通眯了眯眼睛。
“這話輪不到你說。你老老實實在家,我定能保你性命無有,仍舊是興遠伯府的嫡子。”
“興遠伯府的嫡子麼?不是世子麼?”陸楷忽的笑了。
“是了,陸梁的母親在你們眼裏也是正妻,他也是嫡子,又有機會在厲王麾下立功,自當將我取而代之。”
他把事情條分縷析弄得明明白白。
陸治通不想說透的話,也被他說透了。
可陸楷突然又問了陸治通一句。
“其實,父親喜歡陸梁,也不光是因爲愛他母親吧?也是因爲陸梁更像父親,而我與父親脾性相去甚遠,是不是?”
陸治通眉頭皺了起來,面露不悅。
“你說這些做什麼?難道還爲你的愚蠢找藉口?我當初可沒讓你娶葵陽縣主,那是瑞王的後代,瑞平郡王的女兒。厲王登上皇位之後,你必然是做不了世子的,倒也不用怪到你大哥頭上。”
陸楷笑了,點了點頭。
“父親所言甚是。”
陸治通不明白他又笑些什麼,沒有耐心地轉身離去,倒是陸梁在他離開的時候,腳下微頓。
陸梁從廊下轉到了門前,隔着門嘖嘖了兩聲。
“我的好弟弟,你有一句話說對了,父親喜歡我,本就是因爲我與父親處處相像,而你生來就不像父親,尤其性子。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了。你這世子之位,以後就由我來幫你坐了。”
陸梁說完,輕笑了一聲,邁開愉快的步子走了。
陸楷一直坐在房中沒有動,他在聽到陸梁的腳步漸遠的時候,自言自語了一句。
“我倒是幸慶,生來就同他相去甚遠... ...”
宋家。
宋遠洲默默地坐在房中看畫。
那幅畫不是園林圖,也不是什麼名畫,是他從厚樸那裏得來的。
畫上畫着三人在月下喫茶和糕點,月亮大大的亮亮的。
宋遠洲不在畫中,卻能感受得到畫中流淌着的溫馨和快樂。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身形細瘦的姑娘身上,她笑得很淺,目色淡淡的。
宋遠洲禁不住伸出了手,輕輕觸碰她的臉頰。
宋溪端了茶水進來,靜靜地看了自己的弟弟一會,輕嘆了口氣走上前去。
“遠洲,你今天清晨纔回來,到現在也沒睡下,我煮了安神茶,你喝了歇一會吧。”
“姐,我不困。”宋遠洲抬頭跟她笑笑。
宋溪皺眉,“怎麼能不困呢?你臉上盡是疲態,不睡覺人熬不住的... ...”
“可是我睡不着。我怕一覺醒來,就什麼都沒有了。我好不容易又找到了她,哪怕她拒絕我都行,但我怕她因爲我打擾她,再次離開。”
宋溪聞言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默了半晌,“所以你昨晚,一直都沒回來,是在她家牆外等着嗎?”
宋遠洲點點頭。
他目光向外看去,像是想到了什麼。
“她昨日問我,沒有了愛也就沒有了痛,不是挺好嗎?我越是琢磨着她這話,就越覺得不安,我當時回答她有愛才能撫平傷痛,可她若是覺得不愛才好,我豈不是答錯了?”
他目露幾分慌張,宋溪從前完全想象不到,自己十幾歲就做了家主的弟弟,能有說出這樣的話的時候。
宋遠洲眼簾漸漸落了下來,神情又在那問話中消沉了許多。
宋溪心中不免替他發慌,就在這時,黃普突然跑了過來。
“二爺,大小姐,計... ...不,是魏先生來了!”
“你說誰?!”宋遠洲一下站了起來。
桌椅被他推得打晃。
黃普聲音大極了,又說了一遍。
“二爺,太平府的魏先生來咱們宋家了!還帶着小少爺一起過來了!”
話音未落,宋遠洲定在了當場,又在下一息忽的回了神來,大步往外走去。
... ...
計英看到“宋府”的門匾,突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尤其看着手邊領着的小娃。
如果不是計獲要去瑞平郡王府上,計英不敢在這個關頭把忘念獨自留在家中,那麼她是不會把忘念帶來的。
小人兒站在門前乖乖的,直到小道前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走來,他的小手攥了攥。
宋遠洲從小道轉過來,看到母子兩個牽着手就站在門前,心跳都快要跳出來了。
他不知道怎麼問纔好,看看計英,又看看忘念,最後又看到了計英眼睛上面。
還是計英深吸了口氣。
“宋先生,我有事情要跟你講。”
... ...
計英和宋遠洲進了房中。
黃普引了忘念在一旁的廂房坐下。
他給忘念上了一盅茶,又怕茶水太熱燙着小娃娃,不知道該不該給他。
倒是宋溪走了過來,直接將那熱茶換成了蜂蜜水,端到了忘念手邊。
宋溪之前聽說過魏凡星有個兒子,可她沒想過那孩子是誰的。
後來知道魏凡星是計英,才隱隱猜到了孩子。
她雖然換了蜂蜜水給忘念,可面對小人兒的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依然不知道怎麼應對。
而這時,宋川也來了。
宋溪拉着宋川的衣袖,小聲在他耳邊問。
“我看着這孩子,是越看越像遠洲,我手心都出汗了,我是不是也做姑姑了?可我不知道怎麼跟小娃娃說話,川哥,怎麼辦?”
誰料一向心思敏捷的宋川,也反過來扯了扯宋溪的袖子。
“我也不知道... ...”
宋川、宋溪和黃普就這麼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圓頭圓腦的小人兒。
一副看什麼稀世珍寶的模樣。
忘念乖乖地坐好被三人圍觀,直到他喝完了一杯蜂蜜水,眨了眨大眼睛。
“真好喝,還有嗎?”
三人這才齊齊回了神。
“有有有!”
... ...
忘念被三人緊緊盯着看,在書房的計英也是一樣。
計英不說話,就一直被宋遠洲盯着看個不停,他把她看的不自在起來。
“宋先生?”
“宋二爺?”
“宋遠洲... ...”
宋遠洲一下清醒過來。
他方纔簡直以爲自己是一宿沒睡,做了個清明夢,被計英這麼一喊,才恢復了清明。
“你怎麼來了?”
計英雖然換了裝扮,卻沒有變了聲音說話。
“那六幅畫還在你這裏吧?我想我們要儘快弄清楚,畫裏面到底藏着什麼祕密了。”
宋遠洲一下明白過來。
他說好,當即將六幅畫全部拿了出來。
兩人沒有再有心情說旁的話,宋遠洲甚至拿出了兩隻託人從兩廣買到的琉璃鏡,把那琉璃鏡放到畫上,看起來便會變得大而清晰。
兩人一人一鏡,看了許久。
可他們除了能看出這畫與皇家別院有些相似之處,其他的卻看不到。
兩人埋頭畫中,一不留神天都黑了。
計英有些着急,越是看不出來,越想繼續看下去,可她着了急就更是看不出來了。
倒是宋溪過來,輕輕跟她說,“忘念睡着了,方纔小傢伙自己喫了一大碗飯,這會睡的正香,你們要不要先喫點飯?”
計英這纔看到天已經黑透了。
宋遠洲走過來,拿下她手中的琉璃鏡,柔聲道,“先喫點飯,歇歇眼睛。”
計英卻搖了搖頭。
“天不早了,你們休息吧,我帶着忘念回去了。”
宋溪今日跟忘念相處了一日,那小人兒乖巧又懂事,靈動又聰明,可把宋溪的心都鬧得軟成了一灘水。
她和宋川不能爲婚,更不可能又孩子,見了忘念難免捨不得離開。
她小心看了一眼自家弟弟,宋遠洲卻曉得今日計英能帶着孩子過來,這已經是對他極大的信任了,他不能有一點逾越,只怕嚇着了她。
他道也好,“我去送你。”
計英略略鬆了口氣。
就算如今她和宋遠洲可以如同僚一般相處,也不代表她可以帶着孩子宿在宋家。
可宋遠洲話音剛落,門房竟然來通報,計獲來了。
計獲卻不是來接計英,反而送了一箱籠的衣裳和常用的物件。
“郡王有事差遣,我有幾日回不來了,你和孩子在家我不放心,倒不如在宋家暫住幾日吧。”
計英睜大了眼睛。
宋遠洲眼中卻露出了光亮。
計英懷中的小人兒迷迷濛濛地睜開眼睛,看到這般氛圍,又幹脆閉起了眼睛。
計獲發現了他,摸了摸他的圓腦袋,湊在計英耳邊。
“宋遠洲是不是真的變了,就看這幾日他的表現了。不然我們總是提防着他,也是累心,不若看個明白。”
計英微微皺眉,卻也沒有再拒絕。
宋溪連忙上前,“要不我抱着忘念去睡吧,你們先喫飯,遠洲剛吩咐竈上做了八寶鴨、碧螺蝦仁、蓴菜銀魚湯,還有盤香餅,桂花白糖的口味的。”
計英不免在這些菜品中看向了宋遠洲。
又是五年,原來她的口味,他還記得一清二楚... ...
不過計英沒把忘念給宋溪,反而把小娃放到了地上。
“既然醒了,就不用抱着了,自己洗洗臉再回去睡吧。”
忘念小人兒被計英說破,嘟了嘟嘴巴,在一旁拉了宋溪的手,仰着腦袋衝宋溪眨巴眨巴眼睛。
宋溪簡直又驚又喜,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
宋遠洲亦是滿臉愛憐,他又叫了計英。
“晚飯就要好了,喫些東西吧。”
計英沒有再抗拒,從善如流。
淡淡的喜悅充盈在宋遠洲心頭。
... ...
可惜,過了兩三日,宋遠洲和計英又把圖翻來覆去看了一遍,也叫了宋溪一起來看,可是始終沒有發現什麼。
反而朝堂上面的風雲越加聚集。
厲王像是按捺不住了,而宮中的皇上連着三日沒有上朝。
坊間竟然隱隱有了些皇上要禪讓的傳言。
至於禪讓給誰,自然是厲王。
計獲沒有回來,倒是宋川從宮裏帶回來了消息。
他沒有明說,卻同宋遠洲商議,不要在金陵城裏過多逗留,暫時地返回蘇州。
不過宋遠洲和計英早已因爲皇家別院的事情捲了進去,自然是無從離開。
宋遠洲說服宋溪暫時回蘇州,卻問到了計英。
“忘念還要繼續跟着我們,留在這裏嗎?”
小人兒在院中踢着毽子,宋溪坐在旁邊替他數着數,他咯咯笑着,一下比一下踢得高。
昨天晚上,忘念偷偷問她,“孃親,孩兒是不是該叫宋大小姐,作姑姑?”
若是從前,計英聽了必然心緒複雜,更要心生警惕。
可她點了點頭。
今日,她在看着踢着毽子的忘念,深吸了口氣,問向宋遠洲。
“能不能麻煩大小姐,把忘念一起帶回蘇州?”
如果他們不能全身而退,也許宋溪可以帶着忘念離開,保全他們兩人。
宋遠洲在這話中心下發酸。
可他不能給予十分的保證。
畢竟朝堂風雲變幻,而他們能做的,就是儘快找到圖中的祕密,或許能助宮中和郡王一臂之力。
宋遠洲和計英商議,翌日一早就讓宋溪啓程帶着忘念離開。
下晌的時候,小人兒彷彿意識到了什麼,不肯再踢毽子玩沙包,悄沒聲地溜到了書房門口。
黃普守着門,不敢放他進去打擾。
他跟黃普打商量,“我就在門口坐坐,可以嗎?”
黃普可受不了小少爺這般可憐模樣,進去通報了一聲。
宋遠洲瞧着計英面露疲態,乾脆讓忘念進來陪着計英說話,暫做休息。
誰想,忘念同計英還沒說兩句話,計英便累的支着腦袋睡着了。
宋遠洲拿了披風給她蓋上,見忘念站在書案旁,腦袋只比書案高出一點點。
以小人兒的視角,只能看到園林畫的側邊,卻看不到畫上的內容。
宋遠洲見他一直踮着腳看畫,想要過去將他抱起來仔細看。
但那小人兒伸出短手指,指着上面鋪面的六幅圖,突然問了一句話。
“這些畫的紙,爲什麼那麼厚?”
宋遠洲想都沒想,就回答,“因爲這些畫的紙是夾宣紙,是兩層宣紙合成一層,也有的有四五層之多,避免墨浸透紙張,所以這些畫才... ...”
宋遠洲沒說完,突然看住了這些畫。
而支着腦袋睡覺的計英,也在這一瞬間,陡然睜開了眼睛。
她站了起來,目光和宋遠洲對了個正着。
兩人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有些畫被人拿去做僞畫,正是因爲多層宣紙,揭了其中一層出來,俗稱“揭二層”。
而這裏的每一幅園林圖,都看起來如忘念所說,那麼的“厚”。
所以,合併了多層宣紙的畫,會不會在某一層中,藏着他們想要的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