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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那一年的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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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實在太熱了,熱得好像不讓人活。這年夏天實在有些古怪,在海城歷史上,還從來沒有過這麼熱的夏天。民間傳說這一年天上的火龍觸犯天條,被玉帝貶落凡間。世界之大,只是不知道這火龍下凡如何會選擇了海城。民間傳說照例會有許多佐證,海城傳言城東的某戶人家新生下的嬰兒,剛一出生便能說話,說話的內容便是火龍要帶災難到這世界上。與此同時,市裏的晚報接連報道了羅鍋巷多起發生火災的事,好像儼然就是火龍已經開始作惡。城南十餘里的鳳凰山土地廟,這年夏天香火鼎盛,越來越多的人冒着高溫去焚香祈福,但願火龍帶來的災難千萬不要落在自己的頭上。我們與火龍共同生活在這城市裏,這年夏天,註定會發生些超出我們想像的事情。我與京舒在香水廚房裏,面前的桌子上象徵性地擺了幾碟菜,但我們誰都沒有心思去喫。京舒約我來,卻長時間呆坐在椅子上發呆,我知曉了昨天夜裏發生在京家老宅的事,心中的震驚已無法用語言來表述。我們就這樣相對無言枯坐在酒店裏,包間裏的冷氣開得很足,沒多一會兒,我的全身就變得徹骨地涼。火龍的淫威似乎無法與現代科技抗衡,熱得像蒸籠樣的城市裏,一定還有很多這樣的房間,它們源源不斷地將熱氣排放出去,自己變得清涼怡人。只是它們排放出去的熱量還在不斷增加這城市的溫度,讓那些無法擁有這種房間的人更加無所遁形。人與人本來就是生而不同的,任何冠冕堂皇的措辭都不能改變這一點。肥馬顯然是個很特別的人,如果說,在這之前他僅僅是容貌有別於常人,那麼,經過昨夜之後,他的與衆不同已經上升到了某種世界觀的範疇。京舒適纔對我的講述非常詳盡,我沒有理由懷疑京舒會在這時候跟我開這樣一個玩笑。而且,我還知道,京舒數年前性格的改變,是因爲我們共同經歷的一些往事。往事像讓人驚懼的幽靈,徘徊在我跟京舒的生活邊緣,我們毫不懷疑它確實存在,但卻誰都不願主動提及。這是京舒改變性格後第一次跟我提及肥馬。肥馬在我們生活裏,已經消失了整整六年。一九九零年的時候,我們讀高中,那時候海城京家已經再次非常有錢了。京舒在學校裏,處處表現出一個大哥的氣度與風範來,因而在他周圍,牢牢團結着一幫鐵桿兄弟。我與肥馬都是其中的成員。肥馬能加入到我們這個小團體中,基本上靠他任勞任怨的老黃牛精神。那時候,他在學校裏經常受到校外一幫社會青年的欺負,他那與衆不同的身段與白得像女人的膚色,在任何場合都會成爲囑目的焦點,小痞子選擇欺負的對象也不例外。有一次,肥馬被那幫小痞子堵在校門口的一條小巷裏,搜去了身上僅有的幾塊錢,小痞子們還不滿意,一頓拳腳把面前這個胖傢伙揍得滿臉是血。當小痞子最後離去時,肥馬竟然衝上去向他們索要被搜去的錢,結果當然是再次遭到毆打。那一天,京舒領着我們幾個人從邊上經過,京舒完全是一時的衝動,上前攔住那幫小痞子。我們幾個還沒發育完全的高中生,當然沒放在那些社會閱歷豐富的小痞子眼中,他們很快舍了肥馬把我們圍了起來。在人數上,他們也佔絕對的優勢。“我大哥是京雷,二哥是京揚,你們動我一下,就別想再在這城市裏呆!”京舒毫不畏懼,挺直了胸膛很驕傲地說。那時的京舒意氣奮發,頗有些飛揚跋扈爲誰雄的氣勢。那天的結果是小痞子們嘴裏罵罵咧咧嘟囔了一些什麼,然後拋過來幾句狠話,最後還是灰溜溜地離開了。並且,從此之後,他們再也沒有找過肥馬的麻煩。京舒的二哥京揚倒還罷了,小痞子們不會注意已經開始在電視及媒體上頻頻亮相的民營企業家,但是京雷在這城市黑道的震懾力,卻足以讓那些小痞子望風而逃。嚴格意義上講,京雷並沒有在社會上混過,但他卻師從海城市一代拳王鐵羅漢。鐵羅漢的父親據說在河南少林寺呆過,本來是那裏的一個和尚,後來還俗娶妻生子,將自己一身武功都傳給了鐵羅漢。鐵羅漢在文革中是反到底的一名干將,相傳有一次他遭到人民公社數十名大漢的伏擊,仗着一雙鐵拳,他竟然將伏擊者盡數打倒在地,一夜間,聲名遠播。正是依仗這名頭,革委會成立之後,反到底的其它干將無不受盡折磨,而鐵羅漢閉門不出,竟然沒有人敢到他家裏去生事。文革結束,社會上散兵遊勇紛紛投到鐵羅漢麾下,那是個崇尚武力的時代,鐵羅漢在那些江湖兒女的心目中就是傲世的英雄,因而鐵羅漢雖不爲官,亦不富有,但在海城市卻有着舉足輕重的地位。當然後來鐵羅漢憑藉這種勢力創辦企業,漸漸被利慾衝昏了頭腦,爲了賺錢,不惜作奸犯科,傷人性命,最後東窗事發,一代梟雄被押赴刑場。這已是後話。京舒的大哥京雷,跟在鐵羅漢身邊整整三年,後來高中畢業,去了北京體育學院練拳擊。因爲之前鐵羅漢的傾心傳授,京雷基本功比一般學員要紮實得多,後來在一次全國的拳擊錦標賽中獲該級別的第二名,在海城一時名聲大躁,人們便將鐵羅漢的綽號加到了他的名字前面。數年後,京雷回到海城,創辦了海城第一所博擊學校。那時候學校的學員很多都是在社會上混的,他們來博擊學校的目的基本上爲了現在或者將來面臨的大小戰役。有了這樣一班弟子,學校外的那幫小痞子又怎麼敢摸這樣一個老虎屁股?自那次的事後,肥馬便鐵定了心跟在京舒身後,任憑我們一幫人怎樣對他冷嘲熱諷,脣槍舌箭他都不聞不顧,並且,主動爲我們鞍前馬後做這做那,每天忙得屁顛顛的不亦樂乎。那時候,一到放學,肥胖的肥馬成爲校園裏一道吸引人的景緻,他脖子上肩膀上腰上屁股上,懸掛着五六個書包,走一步,那些書包便與身上的肥肉一起顫動。當大家對這些都習以爲常的時候,不知不覺中,一個學期就這樣過去了,肥馬也自然而然地成爲我們這個小團體中的成員。離開校園後很長一段時間,肥馬在我們一拔人中還是扮演受苦受累的角色。那時候,我已經離開海城去了省城的警校,只有每年的寒暑假纔有時間跟以前的夥伴們盡興玩耍。我大三那年回到海城,忽然發現肥馬的角色發生了質的變化。他再不用在這團體其它成員面前唯唯諾諾了,相反,他還變得愛指手劃腳,說話的聲調都提高了許多,稍微有不滿的地方,便對朋友惡語相向,基至還會動手動腳。而其它欺負了他許多年的朋友,也都默認了這種變化。典型的角色互移讓我心生疑惑,跟京舒提起這事時,京舒無奈地道:“我也不知道這種變化是什麼時候發生的,肥馬突然間變了個人,就跟剛睡醒似的,一下子知道自己除了外表,其實跟別人也沒什麼不同,甚至,他還比別人更有力量,要論動拳頭,他那塊頭,一般人還真不是對手。”最後,京舒感慨道:“兔子急了還咬人,你們這些傢伙,這幾年把肥馬欺負得夠嗆,就讓他翻回身做回主人吧。”我警校畢業後回到海城,我們那個團體依然堅如磐石,而肥馬儼然已經是這團體中的第二號人物,除了京舒,沒有人再敢對他說三道四。時間一恍到了六年前。六年前的一個早晨,我還在睡夢中,忽然接到京舒的電話,京舒沉默了一下,聲音裏有掩飾不住的沮喪。他說:“肥馬死了。”肥馬死了,死在六年前的一個深夜。這下你們該知道京舒回想起昨夜發生的事後,爲什麼會那麼震驚與恐懼了吧。六年前的深夜,肥馬打電話給京舒,說他母親病了,中風被送進了醫院,他向京舒借三千元醫療費。那時候京舒已經知道肥馬在外面賭博,便喝斥他別想再從他這裏騙錢了。肥馬賭咒說:“如果我要騙你,讓我出門就被車撞死。”拿了錢出門的肥馬真的被車撞死了。在十字路口,他突然地撒足狂奪,撞上一輛正常行駛的卡車,他被撞得倒飛出去,死時面孔已經嚴重扭曲變形,那種驚恐,竟好像生前便知道自己行將遭遇不測一般。記不清哪位哲人說過,歷史的發展有着驚人的重複性,但這樣的重複還是讓我們百思不解,且滿心恐懼。已死去六年的肥馬竟然在六年後,再次將死去前夜發生的事重新上演了一次,而京舒在面對肥馬時,竟渾然不覺他已經是個死人。一切都像是身處夢靨之中,但偏偏發生的事情又不是夢。“我也不敢相信昨夜肥馬真的來找過我,所以,我特地問了安曉惠。如果是幻覺,那麼只能是我一個人見到肥馬,可是安曉惠竟然也看到了他……”京舒停頓了一下,“如果不是我的幻覺,那就真的是肥馬來找過我,但是肥馬是一個死人,莫非昨天晚上我見到的,是肥馬的鬼魂?”“就算鬼魂,經過六年的時間,要麼轉世投胎,要麼早就魂飛魄散了。”我當然不相信鬼魂的說法,但除了鬼魂,昨晚的事又該怎麼解釋呢?“從偵探學的角度來說,肥馬再度出現只有兩個解釋,一個就是你的幻覺,再一個就是肥馬根本就沒有死。”我頓了一下,“現在這兩種解釋看來都行不通,安曉惠也見到了肥馬,這就排除了你幻覺的可能性。要說肥馬還沒有死,那更不可能。”我跟京舒倆人都親眼目睹過肥馬的遺容,他躺在火葬場的停屍房裏,原本就白得出奇的皮膚愈加煞白,五官深陷,隱隱泛着黑色。滿身肥嘟嘟的肉都鬆軟得塌了下來,給人感覺他生前肥胖的軀體就像充滿氣的汽球。我們都知道肥馬童年時並沒有這麼胖,他七歲那年在醫院裏被醫生打錯了針,這才導致了他後來身體的畸形肥胖。肥馬死了,這是一個鐵一樣的事實。看過肥馬遺容的人還有很多,他們都可以證實這一點。這天下午,我跟京舒在音樂廚房裏呆到很晚,我們腦袋都要想炸了,還是不能替發生的事理出一個頭緒來。最後我們想,也許冥冥中真的有種我們不知道的力量,它在昨晚,讓發生的事背離了既定的現實,那隻是一個偶然的事故。傍晚的時候,房間裏開始飄蕩一種讓我們無法忍受的氣味,你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但卻讓人有嘔吐的慾望。我跟京舒離開音樂廚房,站在被烘烤了一天的街頭,身上的汗瞬間溢了出來。我正不知道去往何處,那邊的京舒已經到街邊攔了輛出租車。出租車載着我們直奔龍河廣場。在龍河廣場,我們看到了一位花白頭髮的老太太,帶着一個雙目失明的姑娘,坐在街邊人行道上賣茶葉蛋。大熱的天有準會想喫茶葉蛋呢,所以,老太太與失明姑孃的生意實在很不好。遠遠注視着老太太與失明姑娘,我的心裏泛起一陣酸楚。那是肥馬的母親和妹妹,他貧寒的家境是他後來參與賭博的主要原因。“如果我要騙你,出門就讓我給車撞死。”肥馬說。肥馬那次還是騙了京舒,所以,他被車撞死了。出事後京舒追悔異常,感覺像是他逼死了肥馬一般。肥馬之死是京舒變得沉默的原因之一,當然,後來還發生了很多事,足以讓我與京舒終生銘記。我們曾經的朋友,現在都沉睡在我們的記憶裏,也許,我們這一生都不會再驚憂他們,但是,他們依然會是我們心上永遠的痛。暮色湧來,街道上華燈初上,又一個喧鬧且荒靡的夜晚拉開了序幕。離開龍河廣場,我們再次打車,一道去了城市西南的青龍山。青龍山上,有海城市最大的公墓羣。肥馬,我們的朋友,現在都長眠在青龍山上。山上有風,風可以稍許驅散些灼人的熱氣。但爬到山上,我們都有些微喘。肥馬的墓碑現在就在我們的眼前,我們在墓前長久地站立,心裏有許多疑問想問肥馬,但是,肥馬是個死人,死人是不會說話的。除非,除非他像昨晚那樣。想到這裏,我的身上驟起一股寒意。漆黑的山上,只有幾許星月的微光,漫山的公墓,像一朵朵潔白的小花,排列整齊地在夜裏綻放。這裏是死者的領地,如果死人也有自己的世界的話,那麼,我們已經站在了兩個世界的邊緣。遠處山顛上有鳥夜啼,那淒厲的叫聲讓我身上起了層雞皮疙瘩。我想到我是警察,我不該害怕的,但我仍然覺出了一絲恐懼,在我身體裏左衝右突。“肥馬,昨夜真的是你的鬼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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