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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獨發

——

棠寧眼眸閃了閃, 甕聲說:“倒也不用。”

她也不清楚那話是程懷恕的試探之詞,還是他真的那麼真心實意覺得。

心裏正打着鼓,他突然凝視過來, 眼裏泛着笑意, 輕飄飄說:“走吧。”

本來棠寧打算在小學食堂隨意解決午飯,不過看程懷恕好像是要帶她去什麼地方,她也就亦步亦趨地跟上了。

走出明臨沂鎮的小學時, 天氣已然轉爲晴朗,光線浮動,照耀在身上暖融融的。

一片暖意中, 棠寧覺得心口也在發燙。

校門口就停了一輛軍用吉普, 長卷發的女人拉開車門下來,衝他們這個方向熱情地招手。

女人一身孕婦裝, 穿着平底鞋, 肚子月份看着不小了。

走近些,棠寧略微愣怔, 杏眼裏滿是不可思議。

陳禾笑吟吟地跟她打招呼, 大大方方問道:“不認識我了?”

女人一如四年前的光彩奪目,還帶着已爲人婦的成熟氣質。

不知道爲什麼,她眼眶下意識發酸, 裝作無所謂地點點頭:“記得的。”

“我們好像幾年前在機場見過吧。”陳禾回憶着, 好像那時候的棠寧還是個要升高三的小姑娘,現在都大學畢業到演出團了。

不說還好, 一說起來,就那次的一面之緣,始終像是一朵烏雲,停滯在那年盛夏的空中。

陳禾見她緊抿着脣, 還以爲是棠寧認生,紅脣揚起,隨意道:“不用拘束,我比你大,你喊我陳禾姐就行。”

“陳禾姐好。”小姑娘模樣乖乖軟軟的,着實讓人容易心生憐愛。

聽了會兒兩人的寒暄,程懷恕的眼神漫不經心掃過來,半個身子靠在吉普車旁,掀着眼皮問:“中午想喫什麼?”

棠寧向來耳根子軟,可今天在見到陳禾後,心底的任性似是山洪海嘯般湧來。

沒有別的原因,她就是想逃離這樣折磨她心緒的場景。

再留在這兒,恐怕會自取其辱,更加難過的吧。

“陳禾姐在這兒,我不方便打擾,還是回學校喫食堂好了。”說完,她不帶一絲留戀地轉頭就走。

剛走沒兩步,手腕就被一股強有力的力量往迴帶。

棠寧一個踉蹌,差點還以爲自己要往後栽倒。

然而意料之中的疼痛沒來,反倒是腦袋抵在了他下顎的位置,能感受到男人炙熱的氣息噴灑在頭頂。

程懷恕喉結輕滾,眉梢眼角有些不正經:“這麼着急跑什麼?”

棠寧可憐巴巴地回頭望了眼,眼裏像是冒着溼潤的霧氣,一派欲言又止:“......”

陳禾看着兩人一來一回的推拉,脣角含着笑,主動開解道:“我老公也在的呀,就在前面等我們,不介意的話,我們一起喫個飯。”

心口的火苗噼裏啪啦燃燒着,直抵大腦。

棠寧才發現自己一時間昏了頭。

陳禾的孕肚特別顯懷,剛剛還說自己結了婚,看這狀態也不像是跟程懷恕有過什麼瓜葛。

她到底又是在介意什麼呢?

棠寧不經意間鬆了口氣,身後男人的胸腔還是銅牆鐵壁,硬邦邦的貼在她蝴蝶骨的位置。

怎麼看,她都像是在鬧性子,還要程懷恕把人圈到懷裏去哄。

氣氛平添了幾分曖昧。

她悄悄挪了下步子,與程懷恕拉遠了點兒距離。

聽完程懷恕說起的狀況後,陳禾對她還挺自來熟的,摸着孕肚,很慢地向前挪動步子,笑眯眯地問:“下基層演出很辛苦吧?”

心底的陰霾散去,棠寧回答得很自然:“除了走山路辛苦點兒,這裏的軍人和小朋友都很友善。”

“老公。”陳禾看見了前面戴着金邊眼鏡的男人,嘴角的梨渦盈盈。

男人已經找了家鎮上的餐廳,預定好了位置,應該是怕陳禾走累了,跑過來幾步路還小心翼翼扶着她走。

兩人儼然一副婚姻幸福的模樣。

鎮上多的就是小菜館,因着陳禾是孕婦,就點了幾道她在孕期愛喫的菜,棠寧接過菜單也就選了像玉米炒蝦仁這樣的一兩道家常菜。

等菜全部上齊,程懷恕還跟陳禾的老公交談了幾句。

對方也是軍區的人,稍微瞭解完情況,就樂呵呵地說改天碰到再好好喫一次飯。

他模樣閒散,氣質疏離矜貴,光是這麼靠在椅背,整個人的氣場絕不比站着的時候遜色。

中途,有道菜夾不到,陳禾還撒嬌道:“老公,我想喫糖醋排骨。”

男人對她也煞是體貼,夾完排骨又往陳禾碗裏夾了很多青菜。

棠寧差不多喫飽了,擱下筷子放空。

程懷恕眼神黢黑,側頭笑笑:“喫飽了?”

“嗯。”

“不會再跑到食堂喫一餐吧?”他語氣揶揄,滿眼卻溫柔,很明顯是故意這麼問的的。

棠寧從恍惚中回神,撞上那雙漆黑的眼眸,耳根一下子紅了。

程懷恕想,真是彆扭的小朋友。

陳禾喝了口溫水,柔和地問:“你最近的情況還好吧?”

他如實交待:“跟沈政委立了軍令狀過來西南這邊的。”

程懷恕這趟出來也就是臨時的,突擊隊下午跟晚上都有訓練,對他們這種王牌突擊隊來說,集訓強度絕對是一等一的,要不然也不會有“尖刀中的尖刀”這一說法。

程懷恕披上了軍裝外套,飽含深意地看了小姑娘一眼後,就轉身上了軍用吉普。

他步履匆匆,棠寧本來還想問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出口。

陳禾的老公去結賬了,於是整桌上只剩下她跟陳禾面對面地坐着。

棠寧沒忍住,感覺所有的困惑就快要找到一個出口,剋制地問道:“陳禾姐.......你怎麼會過來西南這邊的軍區?”

陳禾也不避諱:“我老公家人在臨城這邊,我就跟他一起回來一趟,順便來軍區看看幾個跟我爸爸認識的伯伯。”

走親戚是一遭,另外她是陳政委的女兒,臨城軍區有認識的長輩過來看看也是理所當然的。

陳禾像是感知到了什麼,坦誠說:“我當初呢,確實喜歡過程少校。”

她撐着手肘,緩緩勾起脣角,語氣裏滿是坦然:“我爸爸給我介紹的,他當時的條件,應該沒有哪個女孩子不動心吧。”

“但是我的喜歡也是有分寸的。”陳禾垂眸,握着手中的熱飲杯壁暖手,“那天見到你,我就是作爲他的心理醫生,要跟他一起去北京接受心理治療。”

須臾,陳禾沉重地嘆了口氣:“他身上揹負的太多了。”

不僅僅是個人的選擇,還有背後的這山河。

棠寧不可置信般抬睫,心臟猛然一沉:“心理治療?”

她只知道程懷恕當年的眼睛復明花了很長時間,卻不知道那件事帶來的遠不是身體上的傷害。

“他有很嚴重的戰後ptsd,最嚴重的時候,連進食都會有困難,甚至多次從噩夢中驚醒。”

陳禾身爲他的心理醫生,在程懷恕生病期間,自然不可能做違背職業道德事情。

所以她一直想等程懷恕恢復後,看還有沒有機會留在他身邊。

但也只有陳禾在給他治療到過程中最清楚,是什麼信念讓程懷恕堅持回到部隊。

他骨子裏一直是個驕傲不屈的人,也從未爲自己救人反倒陷落到圈套而後悔。

從黑暗中蟄伏的這四年,他無數次粉碎自己的傲骨再重構,努力克服聽到爆破聲後的應激反應。

就像從泥潭裏摸爬滾打,但從沒放棄過對這片土地的熱愛與守護,只留下一個踽踽獨行的孤獨背影。

棠寧聽着陳禾的講述,難受的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如同一個溺水者還在瀕死掙扎,嗓音輕顫着說:“陳禾姐,他從沒有告訴我這些......”

那些過去、傷疤,根本不是他表現出來的那樣風輕雲淡。

越是這麼想,她的心裏就更像針扎着,細細密密地抽疼。

她以爲程懷恕這四年與自己毫不相關,一定是在屬於他的領域繼續帶着榮光前進。

但從未想過,他過得一點兒都不好。

簡直可以說是痛苦。

現在想來,這幾年誰又比誰好過呢?

重逢後,程懷恕對那些遭遇隻字未提。

但他一直都是強大而驕傲的,不曾懼怕過任何,一腔熱血和赤子心從未改變。

這就夠了。

陳禾搭上她的手腕,艱難又釋然地說:“棠寧,我已經放下了,希望你的喜歡能有個圓滿的結局。”

.......

空降旅突擊隊晚上的訓練是泥潭匍匐,一場訓練過後,所有人身上都是髒兮兮的泥巴,還有不少黏在臉上。

不過沒有隊長的命令,沒有人會輕舉妄動,就這麼頂着渾身的泥巴站直在原地。

程懷恕穿着作訓服,乾脆利落地宣佈道:“解散,空降旅突擊隊集訓到此結束——”

集訓總算是結束了,每次來一場邊境集訓,都是精神和體力的高度集中,很多人還會舊傷又添新傷。

臨城的夜空月明星朗,孟亞松洗完澡就到外面吹風,山間的清風帶着溼潤的青草氣息,清新又自然。

程懷恕套了件軍襯也跟着出來,跟孟亞松一塊兒找了個山頭坐着。

他屈着腿,看着遠方山頭輪廓憧憧,凜冽的風拂過樹梢,有相當長一段時間靜默着沒說話。

孟亞松穿着迷彩褲,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了什麼,會心一笑:“其實看見了現在的姜小滿,我就想到了我剛進部隊的時候。”

“覺得這地方也沒自己想的那麼好,更沒想過去承載什麼榮耀。”

這倒是實話,當初他們進來部隊都是衝着保家衛國來的,但日復一日枯燥艱苦的訓練磨平了很多人的棱角,還有很多人會懷疑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孟亞松再談及過去的經歷,目光堅定,口吻卻平淡:“我第一次跳傘,腿都是軟的,下來後被傘拖行了十幾米,膝蓋全磨破皮了。”

程懷恕瞭然,揚了下脣角問:“被罵了麼?”

“就我這樣的,肯定被指揮員罵了啊。”孟亞松繼續說,“後來出任務,跑到大漠戈壁,我頭一回看見一望無垠,全是黃沙滾滾的世界,眼睛都睜不開了。”

“有一天早上,輪到我值班,到了站崗的位置上,突然間就看到了在這樣的領土上紅旗飄揚,那一刻覺得一切都值了。”

那場景至今還縈繞在孟亞松的心頭,黃沙鬆軟,藍天一洗如明鏡,抬頭望去,偌大的區域望不到幾個人,然而就在這樣的土地上,紅旗煥發着最顯眼的顏色。

他那之後再沒後悔過。

他們的背後是深愛着這山河和這片土地上的人民。

每一天的訓練就是得保證旌旗升起,所向披靡。

就跟《滄海雄軍》裏說的一樣——“任其風雲千般改,總須英雄戍滄海。”

孟亞松話鋒一轉,笑着說:“你當年那事兒現在還是個傳奇來着。”

“哪件?”程懷恕一愣,眼皮子都沒掀,還在那兒把玩着打火機。

“貴人多忘事啊。”孟亞松談及起來還是熱血沸騰的,“當時別國偵察機飛到我國領空,下達了好幾次驅逐令,最後是你主動請纓去的。”

程懷恕幽幽開口,不以爲意道:“後來那飛機開走了。”

“沒人願意拿命去賭。”孟亞松剋制着胸腔的情緒,眉眼耷拉着問,“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要是拿命賭,棠寧妹妹怎麼辦?”

程懷恕眼神灼灼,語意不明地說:“她昨晚上喝醉了,跟我說有個很喜歡的人來着。”

“什麼人啊?她同學?”孟亞松聽到這個來了精神,直接睜開闔着的眼眸去看程懷恕的身影。

“不是。”程懷恕湊過去銜了根菸,拿打火機點火,嗓音含糊,“說是有點兒老,還是個混蛋,看樣子傷害過小姑娘。”

孟亞松用手臂枕着後腦勺,哼笑兩聲:“你確定小姑娘說的人不是你?”

他還一本正經地跟程懷恕分析:“又老又混蛋,而且吧,你想想小姑娘每次見你的狀態,總感覺不像是把你當長輩那麼簡單。”

程懷恕思索片刻,撓了下眉梢:“也不是沒這個可能。”

“那你還等什麼啊,這不是兩情相悅麼?”孟亞松光顧着着急,直接從草地上坐起來了,催促道,“趕緊的程隊,有情人終成眷屬吧。”

程懷恕站起來,隨手整理了軍襯下襬,褲子一絲褶皺都沒有,身形高大又筆挺。

孟亞松誒了聲,奇怪道:“你幹什麼去啊?”

“追人。”程懷恕拖長了強調,似笑非笑地說,“要不然我們家小姑娘還以爲我不喜歡她。”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10字以上發紅包。

今天是空降兵成立七十週年,也發現作收破三千啦,今天再加更兩章,不鴿,時間大概是晚上十點左右。感謝在2020-09-15 23:59:02~2020-09-17 12:24:00期間爲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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