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艾米拉開牀幃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坐在窗邊正在看書的米迦爾。
“抱歉。”他抬了抬手中書本的封皮:“因爲不知道你什麼時候纔會醒,我從你的書架上隨便找了本書來打發時間。’
艾米瞥了一眼書名。
《異種生活習性百科大全》。
這是她十歲前最喜歡的一本書,已經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舊書了,艾米第一次翻開它的時候差點把書頁抖散架。後來古德先生見她看得愛不釋手,抽空重新做了裝幀,用粗製的麻線和硬挺的麻布重新包了一次。
可惜從那之後,她就沒怎麼再看過這本書。託利亞小鎮及附近的漁村全都是人類,幾乎見不到任何異種,這本百科大全裏描述的內容就像一本設定新奇的故事書,對現實生活沒有任何幫助。十歲之後,艾米對探索異世界的興趣逐漸降低,她更關心
具體的、近處的人民,因此注意力逐漸轉向農業、地理和貴族家族史方面。
還是在雷爾夫成爲她的侍從後,艾米才又把它從領主府的書房裏重新找了出來。這次整理出行的行李時,她猶豫了片刻,最終將這本厚重的書塞進了箱子裏。
米迦爾看起來對這具身體適應得很好,甚至有閒心看起書來。
要知道,艾米剛纔還因爲不適應成年男性的身高,在下牀時踢到了牀尾的柱子,小腿直到現在還隱隱抽痛。
艾米十分看不慣他這幅氣定神閒的樣子。
“血跡沾到我的睡衣上了。”她指了指沙發上了一團暗色污漬:“然後你又蹭到沙發上了。”
米迦爾朝下身看去,一瞬間表情有些僵硬。
艾米打了個哈欠朝盥洗室走去:“你先忍着,我洗漱完再給你清潔。”
就算不能讓神官大人的好感度提升,這麼刺激刺激他也挺有意思的。
等到兩人都洗漱完畢,客廳的餐桌上已經準備好了熱牛奶和烤得半焦的麪包片。
雷爾夫縱然貼心,卻有一樣實在沒有天賦。
他不會做飯。
他做起飯來就像艾米學劍術,很努力,但沒有任何成效。
至於半精靈,首先艾米付給她的金幣不包含做飯,其次,她和布利斯一樣,都是素食主義者,啃兩片菜葉子就能飽的種族,就算做飯也沒有任何值得期待的。
幸好艾米在託利亞生活了足足十八年,已經習慣將磨了好幾遍還是粗糙的麪包嚥進喉嚨,或者把極難咀嚼的牛腩面不改色地囫圇吞下。所以她才能一邊保持着對美食的鑑賞能力,一邊對食物只有最低的果腹需求。
她拿起一片吐司,在烤焦了那面上塗抹果醬,真心實意地誇獎道:“真不錯雷爾夫,這次只焦了一面。”
羅莎遞來一張請柬:“上次您在公主舞會上認識的阿麗薩小姐邀請您去她家做客。”
艾米放下餐刀,接過卡片:“明天嗎?可以的,給她回信吧。
米迦爾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早餐之後,艾米按照昨晚的約定,備上馬車準備和米迦爾去中央聖殿上班,因爲半精靈也進不去聖殿,所以她索性誰也不帶。
雷爾夫皺眉:“還有人在追殺您,小姐。”
艾米心想,要殺我的人就在我旁邊呢。
她掃了一眼身邊的神官大人:“放心,我暫時很安全。”
“神官大人,這是聖殿巡禮的行程規劃。”
“神官大人,下個月的神降儀式還有別的東西需要準備的嗎?”
“神官大人,中午孤兒院的孩子會等您一起共進午餐。”
“神官大人……”
在送走不知道第幾位敲響米迦爾辦公室門的聖職者後,艾米終於有了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你不是說來見聖子的嗎?我們還是抓緊過去吧,要不然今天一整天都走不出這間辦公室了。”
米迦爾躲在禱告室裏批着文件,沒有回應。
“別裝聽不見啊。”
艾米直接推開門擠了進去。
她又忘了自己現在在一具成年男性的身體裏,這處狹小的空間裏很明顯無法塞下兩個人,猝不及防之下,米迦爾就像直接被自己在了懷裏。
從這個角度看自己有點奇怪,她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對方的臉。
軟軟的,很可愛。
“你這麼不配合的話,我就不換回去了。”
艾米宛如惡霸一樣虛張聲勢地威脅着對方,尤其手上還在不安分地掐着他的臉。
“是嗎?”米迦爾對兩人的親密接觸沒表露出任何異樣,他平靜地抬眼:“如果你想的話,請便。”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可惡。
艾米很想撬開他的腦袋搞明白他在想什麼。
但連續兌換的兩瓶藥劑已經榨乾了她這段時間攢下的羈絆值,即使在現在這種絕佳的使用場景下,她也只能幹瞪眼。
被男性的身軀擠在懷裏後,米迦爾也無法再抬起胳膊看手裏的文件。他只能向後倚靠在木板上,自然地露出白皙的脖頸,艾米聞到他裸露的肌膚上散發着自己的沐浴露的味道,在這樣狹小的空間裏,這股香味帶來一種親密和放鬆的幻覺,讓人
很想聊點走心的話題。
“我們換回去後,你真的不會殺了我嗎?”她俯身垂下毛茸茸的金色腦袋,有點委屈地問道。
米迦爾沒有說話。
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臉上出現這麼豐富的表情。
皺成一團的眉毛,沮喪的下垂的嘴角,以及那雙可憐巴巴的眼睛??組合而成的是他絕不會做出的表情。
這是弱者纔會做出的懇求,是秩序和穩定之外的情緒流露。
也是他見過的最多的、信徒祈求時的表情。
是他忍不住想要回應的表情。
“不會。”米迦爾說:“我答應你了,我會在下個月的神降儀式上再確認一次神的旨意。”
他看到那雙眼睛彎成了月牙,蕩起細小的水波紋,在他的心尖抓撓。
艾米興沖沖地俯身靠近米迦爾,利用兩人間的體型差,用寬大的手掌扣住他的肩膀,邊說邊搖晃:“神官大人,那您這次可一定要問清楚。”
"..."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有人推門進來的聲音。
米迦爾皺眉:“你沒關門?”
他壓低聲音問。
艾米有點懵:“我...我不記得了。”
米迦爾把臉從艾米的胸前移開,側過頭注視鏤空的窗格:“算了,看到沒人他應該就會走了。”
兩個人沒再說話,狹窄的空間裏只剩下呼吸和心跳的聲音,交揉在一起。
艾米不知道這心跳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她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豎起耳朵仔細聽着外面的動靜。
這位推門而入的人有些古怪。
他既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先敲門,也沒有開口叫米迦爾神官的名字,不僅如此,他的腳步輕緩,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如果看到我們了怎麼辦?”艾米貼緊米迦爾的耳邊,乾巴巴地用氣聲小心地詢問。
考慮到神官大人剛剛做出了極有誠意的許諾,所以她也投桃報李地關心起他的名譽來。
耳朵被鼻息搔弄的感覺令米迦爾十分不舒服。
儘管他認爲這是艾米的耳朵過於敏感的原因,但酥酥麻麻過電流般的感覺仍然讓他無法抑制地有些焦躁,忍不住話裏帶刺:“你可以現在把我們換回來,我有辦法讓看到我們的人模糊掉這段記憶。”
艾米老老實實不敢再說話。
沒到時間她還換不回來,而且從神官大人的語氣來看,他似乎已經知道自己的靈魂交換有諸多限制,並不是隨時都能生效的。
“噓。”米迦爾透過窗格看到掛毯被掀開。
外面那人進來了。
艾米緊張地手心開始出汗。
忽然,米迦爾軟乎乎的手掌推開了她的胸口。
“沒事了??”他的話音未落,身後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打開。
“哥?”
艾米回頭,看到聖子目瞪口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