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美的燭臺從大廳擺到庭院,暖黃色的燭光灑滿了城堡的每個角落,拉着魯特琴的樂師用音樂和來賓們打招呼,而他們中的每一位,都穿上了自己最漂亮、最正式的衣裙。
女僕長黛碧表情嚴肅,時刻繃緊後背,像一隻抽打後旋轉着的陀螺,從廚房轉到大廳,又急匆匆地旋到庭院,她用銳利的目光掃過視線可達的所有地方,以確保一切事項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着,沒有任何紕漏。
宴會尚未正式開始,艾米躲在樓上,趴在房間的窗臺向下張望,努力從底下的賓客中尋找米迦爾的身影,卻遺憾地一無所獲。
“小姐。”雷爾夫站在門口,輕叩房門。
艾米轉身,眼前一亮。
“嗯哼??”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淺綠色絲綢長裙,又看了看雷爾夫身上的同色系衣服:“黛碧居然還專門爲你定製了來搭配我裙子的套裝。”
雷爾夫點頭:“是,黛碧女士十分看重開場的第一支舞。”
“很適合你。”艾米提着裙子圍着他轉了一圈,衷心地讚歎道。
在沒有得到應允之前,青年沒有再往前邁步,他站在原處,淺笑着垂眸,和額頭的碎髮一樣溫順:“這說明女僕長大人的眼光很好。另外,小姐,黛碧女士讓我上來提醒您,宴會要開始了。"
艾米自然而然地挽上了他的臂彎,緊實的肌肉在她觸碰的瞬間下意識地繃緊。
“別緊張嘛。”她用手指胡亂戳了青年戳硬邦邦的手臂,故意看他隱忍的表情:“走吧,我的男伴。”
在艾米的建議下,也爲了容納更多的賓客,黛碧將晚餐改成站立式宴會,長桌上擺滿了食物和酒,還有待從端着托盤穿行其中,詢問客人有什麼額外的需要。
女僕長擔心粗魯的酒鬼破壞了宴會的氛圍,因此將酒全部換成了幾乎沒什麼度數的果酒,這種幾乎等同於飲料的糖水唯一的作用是增加空氣中的甜度。此刻,艾米就舉着這樣一杯酸甜櫻桃汁,站在大廳中央興高采烈地祝詞,祝賀糧食豐收,磨
坊的風車永不停歇,冬天的暴雪壓不垮屋頂,壁爐的木柴能徹夜燃燒。
就算沒有酒精,宴會的氣氛也十分高漲,大廳歡聲笑語,羅莎發揮了她潛行的天賦,如幽靈般出現在每個聊八卦的人羣中間,力求不錯過任何一個關於出軌和捉姦的故事,而莉亞則藉機喫了八塊蛋糕的奶油??她認識了新朋友,然後三言兩語
說服那些孩子蛋糕胚比奶油更昂貴,把他們手裏的蛋糕奶油全都刮到了自己的盤子裏。
艾米心不在焉地用叉子一點點戳着面前的南瓜派,成酥的餅皮碎開,散在盤子裏像棕黃色的砂礫。
“甜品不合您的胃口嗎?”雷爾夫問。
大廳很喧鬧,他說話時靠得很近,讓人感受到無法被忽略的熱源。
艾米打起精神搖了搖頭:“很好喫。只是我這段時間已經喫了太多次了。”
雷爾夫彎了彎脣角,視線掃過仍然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的女僕長黛碧,壓低聲音說:“我也是。”
兩個人心有餘悸地相互對視。
“大家都很開心。”雷爾夫邊說邊單手鬆開了領口最上面的釦子。因爲長期揮劍的結果,他的腕骨很突出,看起來很有力量:“但這裏人太多了,連我都覺得呼吸不暢。您想悄悄出去透透氣嗎?”
他眼神清明,臉上看不出任何問難耐的樣子,艾米知道這是他表達關心的方式。
但米迦爾還沒出現。
她搖了搖頭,看到雷爾夫流露出一閃而過的失落。
但很快,他就重新恢復了令人心動的笑容:“您很喜歡今晚的櫻桃酒?"
艾米點頭,她手邊的這杯已經空了,侍從還沒來得及滿上:“就是有點太甜了,如果更冰一些,再澀口一些會更合我的口味。”
“地窖裏有一桶古德先生藏的櫻桃酒。”雷爾夫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儘管他總給人堅硬的印象,但在做出這種表情時也多了幾分少年氣。
“嗯?”艾米眨了眨眼睛,沒明白他的暗示。
“不是今晚這種幾乎果汁一樣的櫻桃酒,您應當會喜歡的。”
艾米立馬提起了興趣。
“那麼,小姐,請您稍等。”雷爾夫的眼眸清澈透亮:“就讓您的騎士爲您去偷點來吧?”
“記得加冰塊。”
青年將右手放在胸前,微微低頭做了個標準的騎士禮:“沒問題,小姐,滿足您的一切需求是我的職責。”
他領口的釦子鬆散着,露出極具男性力量的喉結,但抬起的那張英俊的臉卻溫柔沒有進攻性。璀璨且專注的瞳孔就像在端詳一件墊在昂貴絨布上的珍寶,僅僅這麼看着就能讓他獲得極大的滿足。
艾米愣了一下。
她感覺大廳似乎真的有點悶熱,以及,自己剛剛喝下的那杯櫻桃果酒,也並不是真的沒有度數。
古德先生的藏酒確實是好東西,在鬧哄哄的,有些悶熱的宴會廳裏,冰鎮後的櫻桃酒顯得格外清爽。
艾米喝了幾口,感覺煩躁一掃而空,但隨之而來從胃裏升起的燒灼又讓她迫不及待再端起冰涼的杯子降溫。
不管是飲鴆止渴還是火上澆油,總之她很快就在酒精的幫助下放鬆了下來,把什麼神官大人公爵大人全部?到了腦後。
但雷爾夫卻整晚滴酒未沾,他甚至連面前那杯幾乎沒度數的櫻桃汁都沒碰。
“你一定是故意的。”艾米單手支着腦袋側過頭看他,說話時的咬字帶着幾分刻意維持清醒的頓挫:“你就想看我喝醉。”
雷爾夫沒有爲自己辯解,輕笑着點頭:“是。”
只是他應下得太過乾脆,看起來倒像是把一切錯處都往自己身上攬的意思,是不怎麼誠心的道歉。
艾米不滿意,她輕輕晃了晃腦袋,感覺臉頰有點發燙:“那你爲什麼不喝?”
“我想我還是保持清醒比較好。”雷爾夫伸手攬住小姐的肩膀,確保正打算從肩後上餐的侍從別碰到她亂晃的身體:“就比如現在。”
艾米撇撇嘴,她朝青年的懷裏靠近了點,說話時櫻桃的甜味濃郁撲鼻。
“別以爲我不知道。”她壓低了聲音,手指輕點着自己肖想了整晚的腕骨:“你喜歡我喝醉後的主動,是不是?"
注意到雷爾夫微微僵住的神色,艾米貼得更近了,露出了得意的笑。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掃過宴會廳,在餘光中看到了角落中正和圍着他的鎮民說話的米迦爾。
幾乎是下一秒,他就透過人羣朝艾米的方向看來,直直地撞進她的視線中。
然後微微頷首,遠遠地點頭致意。
像他這個人的外表一樣彬彬有禮,溫恭直諒,但艾米卻瞬間感覺自己的酒醒了八成。
音樂不知什麼時候陡然變化,新加入的鼓手讓樂師的琴聲更加歡快,女僕長黛碧神色匆匆地來到主位,俯身提醒小姐應當開始跳舞了。
“等等.....那我現在是直接起身走進舞池嗎?”
艾米也是第一次跳開場舞,她手忙腳亂地取下胸口的餐巾,詢問女僕長自己要做什麼。
“小姐,您要先從主座上站起來,然後??”
雷爾夫打斷了黛碧的話:“交給我吧。”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睛始終溫柔鄭重地注視着面前的少女,伸出剛纔被艾米輕點着捉弄的右手,噙着笑低沉地說道:“雖然不知道您在意的是什麼,但??您可以用一支舞的時間來檢查我的這隻手了。”
艾米把手搭在他的手心,然後被他寬厚的手掌順勢包裹,牽引着邁進了舞池。
跳動的音符像一根引線,將宴會中的所有人逐個點燃,噼裏啪啦地在每個人之間傳導,無論是年輕的姑娘小夥,還是上了年紀的夫妻,所有想要跟隨音樂律動的人都在宴會主人的感染下盡情舞蹈。
雷爾夫有力的手臂將她攬在懷裏,而相對於她的肌膚溫度更爲滾燙的掌心則牢牢扣住她的腰,在跳得不成章法的舞池中,艾米感覺自己像是一塊易碎的起酥南瓜派一樣被小心翼翼地呵護着。
她努力抬起頭,想從凌亂的人羣中找到剛纔出現的米迦爾的身影。
因爲這支舞就是跳給他看的。
在知道自己有未婚夫後,神官大人的好感度不動聲色地漲了一截??這雖然很不對勁,但也使得艾米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似乎對有競爭者的獵物更感興趣。
因此,她選擇讓雷爾夫做自己的男伴跳開場舞,爲的就是進一步試探米迦爾的反應。
神官大人的病情究竟到什麼程度?
他喜歡的,是插足一段情意香濃的關係,還是僅僅是被追求者環繞難以採摘的花蕊?
“在找誰?”
覺察出小姐的不專心,雷爾夫垂眸掩住滿眼的不高興。他俯身,說話時脣幾乎擦過她的耳垂,故意看她敏感輕顫的反應。
“我隨便看看而已。”艾米強撐着跟上他的舞步。
雷爾夫沒有說話,放在她腰上的手卻在暗中發力,指節飽含蜜意地摩挲小姐的後腰,那裏是她除卻耳朵之外第二敏感的地方。
艾米招架不住,軟軟地倚靠在他的臂彎,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抵擋他的小動作上,自然分不出半分視線再透過舞池中找人。
“別亂動。”她只好喝止對方的行爲。
灰髮青年有些委屈地停下了手指。
艾米終於再度擁有了喘息的機會。
她仰起脖子,藉着向外旋轉的舞步在熱鬧的宴會廳中尋找她的目標。
一圈、兩圈、三圈??就在這小節舞蹈即將接近尾聲的時候,艾米看到了角落中正溫和地望向自己的神官大人。
太好了,他還沒走。
艾米長鬆一口氣,自然而然地綻放了舒心的笑容。
果不其然,米迦爾的好感度又漲了10個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