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羣散去後,長袍讀書人仍留在原地,一個青衣小帽的書童快步上前,“相公,找到線索了?”
長袍讀書人,正是方鬥此行目標,探訪‘孽錢案’的御使。
御使約莫二十七八歲,神態謙和,讓人見了心生好感。
“還沒有,只見到市場上,人人談錢色變,一文錢推來讓去!”
他低頭苦笑,“君子恥於言利,若名教聖人重生,見到眼前這幅景象,不知是高興還是錯愕?”
但是,他身爲御使,想得更遠,錢幣流通,好比國家的血液,活動了纔有生機。
如今孽錢的影響越來越大,人人都不敢收錢,錢也花不出去,活錢變爲死錢,勢必給朝廷稅收,帶來沉重打擊。
而且據他打聽,現在某些地方收稅,也因此受到影響,不收銅錢,只收碎銀。
老百姓才幾個錢,能個個用得起銀兩?
這樣下去,非得出大亂子不可!
御使抬頭,見日頭不早,招呼書童,“肚子餓了,去喫碗麪!”
來到麪館,照舊冷清,御使坐下,叫了聲店家? “來兩碗陽春麪!”
陽春麪的名字聽起來雅緻? 實則就是清湯掛麪,最多撒幾顆蔥花。
開面館的老漢,笑着不停搓手? 也不轉身下面。
御使頭一點? 明白了? 掏出顆銀屑子,“店家? 夠了麼?”
“夠? 夠? 太夠了!”
老漢動作麻利? 片刻就盛了兩碗湯麪,上面還多加了兩塊素雞。
御使取出兩根筷子,擦乾淨了喫起來,邊喫還便招呼書童? “趁熱喫,喫飽了好乾活!”
書童不情不願,用筷尖跳起清湯寡水的麪條? “相公? 咱們都喫了大半月的麪條了!”
“嗯? 是啊!”
御使胡擼幾下,將麪條喫完,連麪湯都喝個精光。
“這不是沒辦法,條件艱難,堅持堅持!”
喫完麪,御使掏出一卷書看起來? 消磨時間。
書童一邊喫麪條,一邊腹誹,留在郡治太守府多好,人家好喫好喝招待,還有美貌熱情的侍女陪說話。
“有了!”
御使翻到一頁,突然大叫出聲。
書童驚得麪條從鼻孔噴出,“出什麼事兒?”
“沒事,你先喫!”
御使盯着書頁,這是一本雜書,上面記載民間怪異傳說,他正看到‘青蚨’篇。
傳說青蚨生子,母與子分離,無論天涯海角,必會重聚。
人用青蚨母子血各塗在錢上,留下母錢,無論將子錢花出去多少次,都會自動飛回。
此爲‘青蚨還錢’的傳說。
久而久之,‘青蚨’二字,成了銅錢的代名詞。
本來麼,這本書上的怪異傳說,御使都當荒誕不經的故事看,但進來追尋孽錢案,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見到‘青蚨’二字,如同困頓已久終於找打一扇大門。
“好極了!”
御使心中激動,不等書童喫完,一把拉着他。
“走,過去看看!”
書童手忙腳亂,“相公,去哪兒?”
“去受害人家裏!”
當地就有五六家受害,都是收了孽錢,結果被弄得家破人亡,因爲詛咒太厲害,連收屍的人也不敢靠近。
以至於,原本富麗堂皇的宅院都荒廢了,樑柱結滿蛛網,石縫長出齊腰野草,到處都是破敗的景象。
大門貼着官府的封條,御使上前,掏出官印挑破封條,推開大門走進去。
結果,他剛走幾步,就見到三個背影,正蹲在一具屍骸前查看。
“胡鬧,不可破壞現場!”
御使大踏步上前,書童喘不過氣,“相公,等等我!”
三人起身,正是方鬥、嚴思賢和紅鸞,早已等候多時。
“御使大人,你總算來了?”
御使微微皺眉,“你們認識我?”
方鬥客氣拱手,“猜的,眼下這附近,全心追查孽錢一案的,怕是隻有御史大人您了,再說年紀氣度也對的上!”
御使神色稍緩,“這位小師傅,你破門而入,莫非是要爲這家超度亡魂而來?”
“超度亡魂暫且放到一邊,我這裏發現了些東西!”
方斗轉身,指向屍骸,此人本事富商家眷,死了也沒多久,加上最近氣候並不炎熱,怎麼就血肉爛盡,化作森森白骨了?
更奇特的是,整個屍骸從頭到腳,長滿一層綠油油的觸角,就像是某些孢子被風送來,落在屍骨上吸取營養長大。
御使臉色變得難看,“以屍骨血肉豢養,這是什麼邪術?”
方鬥嘆了口氣,“大人可聽過青蚨?”
“你也是這樣想的?”御使如同遇到知己。
“不錯,而且我猜測,這些不是什麼綠草,而是青蚨的蟲卵!”
“兇手太惡毒了,以青蚨錢害人,掠奪家產不說,更是將受害人全家滅口,屍骨用來豢養青蚨!”
青蚨錢是法器,要用青蚨碾磨的汁液塗抹,需要不斷豢養青蚨蟲。
於是,就有了殺人奪財,並以‘孽錢’傳說嚇退衆人,無人收斂屍骨,任憑種植青蚨蟲卵。
“此等惡賊,該當凌遲!”
御使怒道,朝方鬥拱手,“多謝提醒,不知小師傅你是?”
“在下方鬥,也不是出家人,這是我的好友嚴思賢,還有紅鸞!”
方鬥直截了當,“御史大人,我們此行前來,是爲了求你主持公道。”
“且慢!”
御使一抬手,“事情一樣一樣來,等我先把孽錢案了結,再來處理你這件案子。”
“也行!”
方鬥心想,這件事情又有何難?
“我看着青蚨蟲卵即將成熟,等破土孵化後,必定會返回尋找母體,那時就能捉到幕後兇手!”
御使點了點頭,朝書童說道,“你快取我官印憑證,去當地縣衙調兵,將賊人一網打盡!”
“不能調兵!”方鬥解釋道,“以防打草驚蛇!”
御使沉思片刻,“有道理。”
幕後兇手,熟知當地的富商分佈,又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將孽錢送到對方手上,可見聰明而狡詐,是個不好對付的。
此人藏在暗處,操縱青蚨錢作惡,若見到官府大舉出動,必定藏得更深,白白錯失這次機會。
“御使若是放心,將這件事情,交給我來!”
方鬥嘿嘿笑着,院外一棵大槐樹上,鴆靈藏在濃密的樹叢中,樹下黑犬蹲在地上打盹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