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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歸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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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章 歸途(下)

  內廂靜寧溫暖。

  火被憋悶在金爐燒得極旺,烘得整間屋子有股清漣且淺淡的松子香。

  長亭抬起下頜,語氣毒辣,“父親是在幽州界內受的難,若說幽州刺史手是乾淨的,阿嬌打死不信!東窗事發便推到山賊馬匪身上,殊不知拿這樣的話騙一騙屍位素餐的朝堂御使還行,想瞞過我們恐怕不易!”

  她手攥成一團,一拳揍在木案之上,聲聲如杜鵑泣血,“父親臨行前一天,周通令一身戎裝前來拜見,話未及半言便抽身而出...祖母...您說,這個血債該不該讓他血償!若就此瞞下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平成陸家威勢何存!阿嬌的父親,第七代齊國公威勢何存!論七七四十九的佛偈安定,阿嬌想地底下由後漢起至今日止,陸家的列祖列宗恐怕難以瞑目!”

  話到最後,撕心裂肺、咬牙切齒。

  小姑娘胸膛劇烈起伏,卻極力忍耐。

  忍耐得眼眶裏佈滿血絲,卻一滴淚都沒淌出來。

  真定大長公主卻埋下頭,手叩在曲裾上,關節發白。

  一個小姑孃的心智,大概也只會想到這裏了吧,就算這個小姑娘是陸家的姑娘,是陸綽一手一腳教出來的,再遠還會想得到嗎?小姑娘聲音喑啞如暗弦,應該想不到了吧。

  真定大長公主頭一次覺得或許笨一點才能活得更容易。

  沒那麼多負擔與顧慮,自然也不會引起旁人的忌憚。

  是的,旁人。

  本應該是血脈相連的親叔叔。一下子就成了旁人。

  “周通令...他蹦躂不了多久了。”

  就算不要求,真定大長公主也不可能放一隻隨時會咬人的狗威脅陸家。截殺長子,又手握次子弒兄的隱祕。隨時隨地有可能發瘋顛覆陸家,人是不可能留的,可昨夜聽石猛的意思,冀州已決定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坐享漁翁之利。

  既然她絕容不下週通令,冀州自然樂觀其成。

  真定大長公主神容平淡,長亭湊過身去輕聲道,“祖母決定如何行事?周通令爲一州之長,恐怕不容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暗殺?截殺?誘殺?”見真定大長公主全無反應。長亭刻意話頭一頓,輕埋下頭來,小聲道,“叔父...會爲我們出頭吧?畢竟陸家上上下下,就剩叔父一個名正言順的男丁了啊...”

  真定大長公主眼瞼忽顫,輕抬起頭來,長嘆一聲,“小姑孃家家嘴裏打打殺殺,難聽。”

  長亭應聲乖巧埋頭。

  真定大長公主起過身來。走到長亭身前,輕手將其攏在懷中,溫聲低喃,“願阿綽。文蘊還有阿符在九泉之下護佑你與阿寧,再無生死離難,再無悲愴流淚...往後咱娘三兒就相依爲命地過。等過了孝期,你就和謝家阿詢定下親事...世道動亂。早安定下來早好...”

  既然陸家待不住,就去謝家吧...

  她已風燭殘年。不能將兩個小姑娘寄託於阿紛的仁慈手軟上。

  長亭身形大僵。

  她並不習慣真定大長公主的親近,準確來說,如今的她並不習慣任何人的靠近。

  “報仇一事,讓祖母來辦。”

  長亭慢慢軟了下來,心潮回暖。

  “等血債已償之後,咱們就好好地活...再不去想那樁事了好不好...”

  真定大長公主與其說是在說服長亭,不如說是在低聲囈語着勸服自己個兒。

  長亭將頭埋在真定大長公主的衣襟裏,綢料軟綿貼在面頰上,她有些想笑也有些想哭,真定大長公主能夠因爲那是她的兒子放棄,可她做不到,真定大長公主有兩個兒子,可她只有一個父親啊。

  長亭緩緩抬手,回抱住真定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未曾過多逗留,查看了長亭後腦勺的傷,兩隻手密密麻麻敷着藥的皸裂口子,轉過頭檢查長寧,從上到腳看卻沒見一點破口出血的地方,扭頭再看面色養了許久都沒養得精神的長孫女,老人陡然淚流滿面。

  娥眉叩門來請,“大長公主,您的湯藥熬好了,是在端到這處來喝還是回去再喝?”

  盛冬三九天,東廂離庾氏給大長公主安置下的屋房很遠,端過來怕早就涼了。

  借個由頭好回屋,恐怕是還有急事未處理完。

  長亭牽着長寧將真定大長公主送至廊外,臨行至巷口,真定大長公主猶豫良久,方立身啓言,“石老二恐怕揹着石猛與胡人有牽連,那個青梢來路不明又太過豔麗。於盛世安穩,她這般的女人爲姬爲妾都可,可如今身逢動盪,她的相貌如匹夫懷璧太過打眼...”

  真定大長公主未將話說透,深看長亭一眼,“休與此等賤民來往甚密了...那個青梢是,胡姑娘也是,等回了平成,贈與銀兩錢財,便就此別過罷...”

  “是祖母口中的賤民救了您的孫女一命,亦是她在來敵之時毫不猶豫擋在阿嬌身前。”

  長亭緩聲應道,“一路艱險,祖母不問,阿嬌自然不說。阿嬌不說,祖母也沒辦法意識到阿玉予我們的恩德,是阿嬌的錯。至於青梢,阿嬌本與她不甚相熟,祖母無需掛心。”

  是軟話,可一點兒沒應承下她的要求。

  真定大長公主沉默半晌也再不出言強求了,攜娥眉拂袖而去。

  小長寧一直無話,直到真定大長公主背影漸遠,方扯着長亭的衣袖搖了搖,“...祖母不讓咱們和阿玉阿姐說話了?”

  “沒有。”

  長亭搖頭,輕輕蹲下身來,與長寧平視。溫聲道,“阿寧。若祖母不許你和阿玉說話了,而長姐準允。你會聽誰的話?”

  “長姐的。”長寧未帶猶豫。

  “那如果祖母讓你喫黃果,還是長姐希望你用山楂呢?你聽誰的?”

  “長姐的。”

  長寧想了想,斬釘截鐵道。

  “如果祖母——”

  “都聽長姐的。”

  小阿寧眨了眨眼,語氣堅決地出言打斷,緊緊握住長亭的手,目光沉凝地看着長亭,語氣堅決,“長姐不會害阿寧,長姐可以用自己的命來換阿寧活。而別的人,阿寧沒有看見過,所以不會相信。”

  長亭寧願是自己杞人憂天了。

  可真定大長公主對長子身亡的痛,敵不過“以大局爲重”的顧量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既然陸綽的死都不能讓大長公主狠下心來直面次子,更何況她們這兩個微不足道的孫女,陸紛若起心着意加害,真定大長公主將才所說的“相依爲命”,不過只是空談罷了。

  “誰都不要信任,就算回了陸家也記得誰都不要信任。”

  長亭將幼妹摟在懷中。“除了我、阿玉阿姐...”

  小長寧將頭憨憨地擱在長姐的肩頭,默聲默氣兒地靜聽下來,後言入耳卻再未聞其聲,小長寧以爲長姐這是說完了。便大張嘴正欲朗聲應個是時,長亭又開口了。

  “除卻我、阿玉還有蒙拓,誰都不要相信。”

  長寧下頜一張。“是!”

  再仔細一想,這蒙...蒙拓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來着?

  嗯。好像是送她們到冀州的那個頭頭,和嶽番哥差不離的歲數。長得高高大大的那個阿哥吧?

  小長寧腦子裏再將蒙拓的相貌模模糊糊過了一遍,重重地點了頭。

  將送走真定大長公主,白春和滿秀兩丫頭當真是掐着飯點兒回來的,白春昂着頭回稟,和青梢說的那些話都差不離,就在多了兩句,“...大爺今兒一大早又被罰了四十下軍棍,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恐怕是送不了咱們了,現如今是老爺身邊的常將軍正備着馬鞍裝糧草,做準備呢。”

  真定大長公主默許石家送她們回平成?

  真定大長公主恐怕終究是與石家達成了某種協議的吧。

  長亭再問,“嶽三爺呢?他隨行不隨行?”

  白春嗓子眼一滯,跟吞了一大口白開水似的。

  對了!

  陸家這兩姑娘是被二爺身邊那人送回來的啊!

  她怎麼就忘了打聽這碼子事兒啊!

  “隨。”

  滿秀縮在後頭,悄聲應,“嶽三爺與嶽小爺都跟着一道走。石家約莫集了過千名將士護送,一早東城和西城的頭兒就過來了,石老爺一早便用了早膳往刺史府去。”

  長亭點點頭,再看了白春一眼,“英雄不問出處,阿春學着點吧。”

  白春漲紅一張臉,如雞搗米點頭。

  定下的日子是後日走,東廂是沒啥好收拾的,只是白春一連兩日都走街竄巷地和人別過喫宴,庾氏中途過來一趟,特意將白春一家六口的身契拿了過來,長亭如今是寧願用石家的人也不放心用陸家的人手。

  其實一直未曾有長英的消息,長亭就一天不想走,可此間緣故,她也沒想過告訴真定大長公主。

  一則拿不清真定大長公主的態度,二則她無法確定大長公主身邊有沒有陸紛的人。

  若是石家救了長英,石猛與平成陸氏的牽扯便斷也斷不了了,相對於陸紛,陸長英纔是石猛應該下重手寄託的對象,因爲兩者之間有利益牽連,長亭很確定石猛至少對陸長英沒惡意。

  可恰好相反,陸紛對這個親侄兒,卻是滿滿惡意啊。

  東廂裏一連兩日進進出出的人便未斷過,漿洗房有個小丫鬟臨近暮合時端着一木盆的衣裳進來,臨走時又將一團東西塞到長亭手裏,長亭展開一瞅,是塊湘綾帕子,四四方方的,上面繡三隻鴻雁,鴻雁浮雲之後隱約可見一輪朝陽。

  邊角處繡得有字,長亭拿近一看。

  四個大字兒。

  後會無期。(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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