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喬曦從高腳凳上跳下來, 轉了一下裙襬,除了一塊淡淡的水跡, 再無任何墨水的藍色,
她揚起小臉,笑眯眯的說道:“謝謝校醫阿姨,給您添麻煩了。”
“沒事兒,這會兒也沒同學來看病,你們快回去上課去吧, 下課後就要參加歌詠比賽了。”
校醫阿姨摁上酒精蓋子,親切地回答。
“謝謝您。”
楚盡低頭說,頗有禮貌。
兩人前後腳走出校醫室, 上課鈴已經打了一陣兒。
宋喬曦和楚盡肩並肩, 上樓梯的時候剛好碰上班主任馮老師, 迎面從樓上走過來。
“唉,宋喬曦,楚盡,你倆上哪兒去了?”
馮老師穿着小跟鞋,氣場全開“噠噠噠”從樓梯上下來。
“馮老師,楚盡帶我去校醫室,找校醫阿姨用酒精把裙子弄乾淨了,”宋喬曦趕快解釋道,想起自己只說了結果, 沒說原因, 又補了一句, “剛纔課間的時候,梁菲菲把一瓶墨水潑我身上......”
“我知道了,這事兒是梁菲菲不對, 等歌詠比賽結束讓梁菲菲給你道歉。但是你倆要和老師說一聲,知道嗎?不能這麼不聲不響的跑出去,找不到你倆急死我了。”
馮老師彎下腰看了看宋喬曦的裙襬,溼了一大片,微微帶着點酒精的味道。
“嗯,馮老師,是我帶宋喬曦出來的。”
楚盡說,往前站了一步。
馮老師知道宋喬曦和楚盡從小一起長大,應該情同手足,梁菲菲說的那些“流言蜚語”她根本不信。
楚盡的身世馮愛華清楚,也知道平時都是宋喬曦的爸爸媽媽在照顧他,對兩個孩子人品和德行都信得過。
宋喬曦平時愛笑,從來不斤斤計較,人緣兒很好。
楚盡表面看似冷淡,卻從來不拒絕同學們的幫忙,做事認真負責,值日也都做得一絲不苟。
更何況,兩個孩子的成績,在班裏都是數一數二的。
沒有老師不喜歡這種學生,聽話又乖巧,不愛惹事。
“我還想什麼東西能洗掉墨水,你倒是挺聰明,還知道酒精能洗掉墨水?”馮老師笑笑,沒再說他倆耽誤了半節數學課的事兒,“行了,我送你倆回班,和李老師解釋一下,省得他說你們。”
“馮老師真好,謝謝馮老師。”
宋喬曦吐吐舌頭,拉了楚盡一把,跟在馮老師身後爬樓梯。
她最喜歡馮老師了,班主任和其他老師都不一樣。
馮老師人特別親切,遇事永遠先講道理,不像數學老師王老師,先發一通脾氣把他們鎮住,講不講道理另說。
“可是,你是怎麼知道酒精可以洗掉墨水的哇?”
宋喬曦“哼哧哼哧”爬樓梯,還惦記着這個問題,歪着腦袋問楚盡。
“走路看樓梯。”楚盡提醒她。
“我在看呢,你還沒告訴我,是怎麼知道的酒精可以洗墨水呀,是《大風車》上看到的嗎,還是《小神龍俱樂部》看到的?”
把腦袋又湊過去,宋喬曦繼續問。
在她眼裏,楚盡今天像哆啦a夢一樣,也像從天降落的騎士。
毫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讓她犯愁的大難題給解決了。
“......”楚盡搖搖頭,輕輕拉了一下宋喬曦胳膊,“你看着臺階,別看我。”
只好收回腦袋,宋喬曦老老實實數着腳下的臺階。
嘴巴裏小聲的嘟囔,“楚盡啊楚盡,偷偷學到的生活小妙招,都不知道和好朋友分享,真是白疼你這麼多年了......”
楚盡楞了一瞬,頓時語塞,“......”
小姑娘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習慣,經常讓他喫不消。
不想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又不想把實情告訴她,纔會扯開話題分散她注意力......
只是因爲,許多在宋喬曦看來,“有趣好玩”的生活技能。
都是楚盡,那幾年寄養在舅舅家時,被迫“學”到的。
男孩還沒能“修煉”到一定地步,可以把那一段“生活經歷”,毫無波瀾,不帶感情平靜的講給她聽。
--
1999年,師範附小舉辦的慶國慶十五週年,慶澳門迴歸歌詠比賽正式拉開帷幕。
今天全校每個班都要表演一首合唱曲目,一年級二年級的小豆丁不參與比賽,只負責觀賽。
剩下的四個年級,十五個班,總共要表演十五首曲目。
表演排序按照抽籤決定。
馮老師派了學習委員丁淼上臺抽籤,淼淼果然運氣很好,幸運的抽到了壓軸出場順序籤,第十五位。
可把四年級五班的同學們激動壞了,一個個摩拳擦掌,發誓不拿第一不罷休。
孩子們已經排練了整整兩週了,大課間和班會課,都會抽時間練習,鬥志滿滿。
更重要的是,四年級五班他們有“祕密武器”,是別的班都沒有的“制勝法寶”。
齊州市電視臺的幾個記者,一直在全程錄像,報社的記者扛着□□短炮的相機,臺前臺後的忙活。
四年級五班被安排坐在大禮堂西邊,靠近主席臺的後方。
宋喬曦和楚盡要單獨登場,爲了方便他們兩個走動,馮老師讓他們坐在最外側,靠近過道的位置。
一個扛着“大炮筒”相機的年輕叔叔剛好就在過到附近抓拍,放下相機,是一張讓宋喬曦熟悉的臉。
叔叔蓋上相機蓋,和宋喬曦招招手,“曦曦,今天穿這麼俊啊,和個小公主似的,宋家嫂子真會給你打扮。”
“小孫叔叔!你怎麼來啦?”
宋喬曦驚喜地揮揮手,這個叔叔她認識,是爸爸手下編輯部的小孫叔叔,是攝影記者。
平時他們去爸爸單位,經常能碰到記者站的攝影記者,都是□□短炮的,一個個可威風了,宋喬曦最眼饞這些記者叔叔阿姨的相機了。
“我今天來給你們附小拍照,你倆這是要上臺領唱嗎?”
小孫叔叔笑呵呵的問。
“我是領唱,楚盡要彈鋼琴。”宋喬曦壓低聲音,和小孫叔叔說。
小孫叔叔晃了晃手裏的相機說:“那一會兒叔叔給你們多拍幾張照片,洗好了讓宋主編給你帶回去。”
宋喬曦拉了一下楚盡的胳膊,“小孫叔叔來給我們照相。”
“小孫叔叔好。”楚盡微微欠身,禮貌問好。
“喲嚯,小楚盡也在啊,都沒看到你,你倆今天都和小模特似的,一會叔叔給你們好好拍,等着看你們表現!”
小孫叔叔憨憨的笑着,和不遠處的同事招招手,看樣子是準備到另一邊去取景。
宋喬曦想起來什麼,趕快對小孫叔叔做了個“來”的動作。
孫叔叔蹲下來,小姑娘兩隻手捂着自己的嘴巴,湊到叔叔耳邊用很小的聲音說:“小孫叔叔,一會兒我們班表演的時候,你能多幫我拍幾張楚盡和我同框的照片嗎?楚儘自己的照片也幫我多拍幾張好嗎,叔叔可不可以多拍幾個角度?”
“噗......”小孫叔叔忍住笑,點點頭,“行,沒問題,曦曦提的要求,叔叔一定滿足你。”
“要保密哇!”
宋喬曦不放心的叮囑他。
小孫記者樂得合不攏嘴兒,小孩兒實在是太可愛了,忙答應她,“保密保密,曦曦放心好了。那叔叔先過去了,一會兒等着看你們的精彩表演!”
小孫記者走了沒一會兒,歌詠比賽正式開始。
開場是三年級小弟弟小妹妹們演唱的《祖國的花朵》,之後不同年紀的同學們分別演唱了《我愛北京□□》、《種太陽》、《國旗國旗真美麗》、《精忠報國》、《我和我的祖國》等等歌曲。
宋喬曦看的很認真,時不時在楚盡耳邊輕聲嘀咕兩句,發表一下對“競爭對手”的評論。
十幾首歌聽下來,她反而愈發有信心了。
她覺得,自己班這次準備的非常充分,而且選的歌真的非常好聽,更何況他們有別的班沒有的“祕密武器”。
距離四年級五班的表演,還有一首歌的間距,班主任馮老師和副班主任李老師組織同學們從位子上站起來,排好隊,統一前往後臺。
馮老師手裏提着一個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裝着好多東西。
輪到四年級五班的同學們上場了。
宋喬曦在後臺的大幕右側,雙手緊握話筒,手心微微發汗。
楚盡和她沒有站在一邊,楚盡站在舞臺的另一側,因爲鋼琴是放在舞臺最左側的。
隔着寬廣的舞臺,宋喬曦稍稍踮起腳尖,往對面看。
她又有點緊張起來,胃裏像是有隻小兔子一樣,蹦來蹦去的,心臟跳得極快。
想到上一次自己這麼緊張,只要楚盡對她笑笑,給自己一個鼓勵的眼神就能平靜下來,宋喬曦一直左顧右盼地望着對面。
還沒看到楚盡人,只聽到舞臺前方傳來高年級主持人姐姐甜美的聲音,
“下面,讓我們有請四年級五班的同學們,爲大家帶來《七子之歌》,指揮,四年級五班班主任馮愛華,領唱,宋喬曦,鋼琴伴奏,楚盡。”
臺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宋喬曦深呼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班裏的同學們,黑色的小皮鞋邁上了大禮堂舞臺的第一步。
在快走到中心站位的時候,她看到舞臺左側,楚盡也走上舞臺。
在臺上不敢亂做動作,時刻記着馮老師和音樂老師叮囑的話,要微笑。
可心裏還是七上八下,和打鼓似的。
眼睛望着臺下黑壓壓一片觀衆,宋喬曦發現自己上臺前,才擦過手心的汗,這一小會兒的功夫,又變得溼漉漉的。
忽然間,她用餘光發現,自己身旁站了一個人。
楚盡面色如常,站到她身旁,微笑着拉着自己手腕,給全場觀衆微微鞠躬。
在鞠躬的一瞬間,宋喬曦察覺到楚盡輕輕捏了手腕兩下。
原來他還惦記着自己會緊張。
胸口一股暖暖的熱流湧過,彷彿有什麼魔力似的,一下子讓胃裏那隻小兔子安靜下來。
當起身時,楚盡已經朝着鋼琴的方向走過去。
臺下再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還引起了不少同學的熱議。
“那個男孩叫什麼名字?也太帥了吧!”
“叫楚盡,是四年級五班的班草,靠,他氣質也太絕了吧......”
“說他是學霸呢,一直考第一,今年還要代表學校去參加省裏的奧數競賽。”
“數學這麼好,還會彈鋼琴?!”
“不光會彈鋼琴,還會跆拳道,書法,平時都看英文小說,簡直是全才。”
“聽你這麼說,那個楚盡,還是個人嗎,他不會是個迪迦奧特曼吧......”
......
臺下大家都在討論楚盡,今天他這一身打扮確實太扎眼了。
在九零年代,省會的小學生們都穿着略帶土氣的衣服,連校服都是土土的,毫無剪裁設計可言。
楚盡這身筆挺的小西裝,再配上他高挑的身材,和俊美白皙的面龐,往鋼琴旁一坐,確實賞心悅目。
楚盡調整了一下鋼琴座椅,轉過頭對四年級五班的同學比了個手勢,又看了一眼宋喬曦。
他一雙修長的手接觸到琴鍵,一聲聲鏗鏘有力的琴聲響起,彷彿讓平靜的湖面蕩起陣陣漣漪。
而每一陣漣漪,都隨着音符顫動,同樣敲動着臺下小觀衆們的心。
宋喬曦往前走了兩步,站定後在心裏默數節拍。
舉起話筒,放在嘴邊,如小黃鶯般稚嫩、清新的歌聲,通過話筒傳回蕩在大禮堂上空。
身後同學們的合唱和鋼琴聲配合地非常默契,四年級的同學們普遍沒變聲,童聲合唱的這首歌帶着濃濃的孩子氣,卻格外打動人心。
在這首歌最後,合唱的同學們從身後拿出兩面小旗,一面是五星紅旗,一面是澳門特別行政區綠色的蓮花旗,一手一個在臺上揮舞。
這就是四年級五班的祕密武器,馮老師專門花了小心思去買的小國旗,九九年的學校歌詠比賽大家都穿校服上場表演。
除了領唱會特別打扮一下,其他同學都一個樣兒。
爲了和其他參賽的班級不一樣,馮老師想到了讓楚盡用鋼琴現場伴奏,和應景的準備小國旗,澳門自治區區旗,用來慶祝祖國五十週年華誕,和澳門回國祖國。
四年級五班的表演一結束,臺下全校的師生都炸開鍋了。
“他們班也太出其不意了吧!不光鋼琴現場伴奏,連領唱都那麼可愛,根本贏不過四年級五班啊......”
“你看他們還有小國旗,和澳門的旗子,爲啥咱們班班主任想不出來這麼好的點子?”
“噓,小心被班主任聽到了,領唱的小女孩真的太可愛了,好像捏捏她臉啊。”
“唱的真好,也太甜了,看起來好小喔,你說她叫什麼曦?”
“宋喬曦,是四年級五班的文藝委員,看上去像二三年級的小豆丁呀。”
“哇,但是真的好可愛呀,笑起來像個洋娃娃,還是棕色的捲髮,看着像秀蘭·鄧波爾。”
“她和我一個小飯桌,唱歌特別好聽......”
......
謝幕後,馮老師指揮同學們站好,只見小劉叔叔扛着相機站在臺下正中央的位置。
臺下閃爍了好幾次閃光燈,小劉記者在取景框裏,看到這幫小孩天真無邪的笑臉。
他可沒忘記曦曦的囑託。
剛纔合唱的時候,就抓拍了好多張楚盡和宋喬曦的人像,不過兩個小孩離得太遠,合影是沒拍到。
剛好趁着現在的機會,小劉記者調整一下焦距,鏡頭對準並排站在一起,格外賞心悅目的兩個小朋友,“咔嚓咔嚓”了好多張。
小劉記者放下相機,對臺上的馮老師比劃了一個“ok”的手勢,對着宋喬曦比了個大拇哥。
“你覺得我唱得好嗎?”
還沒下臺,宋喬曦就忍不住輕輕拉了一下楚盡的衣袖,小聲問他。
到現在她手裏還是溼溼的,剛纔唱的時候不緊張了,這會兒下臺,反而覺得身體有點發顫。
“嗯,特別好聽。”
楚盡給了她肯定的答覆,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巾遞給宋喬曦。
宋喬曦跟着大部隊往自己班的作爲方向走,一邊擦手,一邊說:“唔......真是救命稻草,我手心全是汗哇,你怎麼知道呀?”
“......”
楚盡笑笑,不置可否。
他覺得,宋喬曦應該問,她有什麼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小姑娘,每天都會問自己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並不是所有問題他都會有答案,或者能在現在給出答案。
宋喬曦見楚盡不回答她,也不惱,轉眼間又換了個問題,“那你覺得,我們會拿第一名嗎?”
“嗯,我覺得......”楚盡堅定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我們全班都這麼努力練習,這次表演沒有任何失誤,你領唱也發揮很好,馮老師還準備了國旗,我們肯定能拿到一個好名次。”
“我也覺得會拿獎,但是能拿第一名嗎?”
宋喬曦手裏的紙巾,已經團成了一個球,她緊張地來回搓着。
等結果的時候,往往是最焦慮的,心裏暗暗祈禱,希望可以讓四年級五班獲得一等獎。
小嘴喃喃自語,像小和尚唸經一樣嘟囔着,“老天保佑我們四年級五班,讓我們拿一等獎吧,一等獎是我們的,一等獎一等獎一等獎......”
楚盡耳邊清楚地聽到宋喬曦有點奶聲奶氣的嘮叨,轉頭看她過於緊張的樣子,覺得又可愛又好笑。
兩個人在禮堂裏,還是挨着坐。
他輕聲安慰道:“不用那麼執着名次,努力過,就不會後悔。”
“......”
宋喬曦嘴巴一下子停住,偏頭眨巴着大眼睛望着他,看了老半天。
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楚盡微微蹙眉,小聲問:“怎麼了?”
“不是,你最近,有點奇怪呀?”
宋喬曦一本正經地說,兩隻手抱在胸前做出思考的模樣。
楚盡被她問的一頭霧水,“嗯?”
手裏那一團紙巾已經搓得潮乎乎的,宋喬曦還是攥在手心,捏了兩下,語速慢吞吞的說:“你說話的口氣,最近都好成熟啊,好像我爸爸,就是你宋叔叔......”
“......”
楚盡沉默了一會兒,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覺得這個問題有點莫名其妙,又有點好笑?
“就,好多事情,你都直接拉着我去做,也不告訴我爲什麼,不和我解釋原因,問你半天什麼也不說。”宋喬曦看上去有點委屈,心裏向來藏不住心事,“你看,之前你在家用電腦寫程序,每天讓我看到你在做我搞不懂的事情,可又不告訴我是什麼,我就每天都好奇,每天都在猜,猜到最後就沒什麼耐心了。直到生日那天才知道,你給我做了個新的小遊戲,當做生日禮物。”
“還有剛纔也是,梁菲菲把我裙子弄髒了,你拉着我就走出教室了,我就想知道,你爲什麼不能直接告訴我,我們去哪裏去做什麼,這樣我就不會問這麼多問題了......”
宋喬曦的嘴巴嘟起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剛經歷了緊張的比賽,讓她情緒變得格外敏感。
舞臺上有人跑來跑去,這會兒整個大禮堂都是亂哄哄的。
等着統計票數的時間,各班班主任也沒讓同學們保持安靜,全校師生都在嘰嘰喳喳聊個不停,又都很緊張的在等待比賽結果。
“不開心了?”
楚盡輕聲問了一句,掃了眼她手裏皺巴巴的紙團,又抽出一張新的紙巾。
“我就覺得,你和我爸爸媽媽,都把我當小孩兒,但是爸爸媽媽,就沒把你當成和我一樣的小孩兒。”
宋喬曦悄悄看了楚盡一眼,最後只能老老實實把實話說出來。
倒是讓楚盡差點沒忍住笑,小姑娘繞來繞去,原來點在這裏?
從宋喬曦手裏取走那團皺巴巴的紙巾,楚盡換了張新紙巾塞到她手裏,無奈的搖搖頭,“宋喬曦,你本來就比我小,就是個小孩兒......”
“可是,我不喜歡被當成小孩兒,我九歲了,明年六月就十歲了。”
宋喬曦反駁道。
這個年紀,是處於覺得自己什麼都懂,但是又什麼都不太懂的尷尬期,不屬於幼兒園和小一小二的小豆包,又不屬於高年級的大孩子。
也可能是因爲她外表太顯小了,宋喬曦在公交車上,還會被當做低年級小朋友被人讓座。
因爲這件事兒,王君洋和丁一笑了好久。
知道他們是沒惡意,可每次看着身邊的人都長個子了,就自己還是小小隻,作爲“小五人幫”最矮的一個,讓她好沒有面子喔,心裏頭更是不得勁。
她宋喬曦,可是“小五人幫”的老大呀!
竟然也有淪落到被小弟嘲笑的地步,還不是因爲不長個......
那顆渴望長大,渴望被平等對待的小萌芽,在宋喬曦心裏已經變成一株迎風招展,茁壯的小樹苗了。
可外表,還是一株嫩嫩綠綠的小嫩芽。
“可是,你長大一歲,我也長大一歲,我會一直比你大,換個想法,你看看是不是這個道理,就算你到了三十歲,是個大人了,在宋叔叔和喬阿姨眼裏,你也還是個孩子呀?”
“......”
宋喬曦捏着乾爽的紙巾,想了想......
好像,也是這個道理?
楚盡見她大眼睛撲棱撲棱眨巴幾下,臉上緊繃的神色緩和下來,溫和的說道:“我們一直照顧你,保護你,不好嗎?”
“好,也不好......”宋喬曦咬咬嘴脣,頓了一下,抬頭直視楚盡漂亮的眼睛,“因爲我也想變得更強大,可以保護你們,照顧好你們呀。”
就算不夠強大,也會盡全力,守護住你們的。
楚盡望着她亮晶晶的杏眼,濃密的深棕色睫毛捲翹修長,咖啡色的瞳仁如琥珀寶石般晶瑩,眼眸中流露出明澈的光芒。
脣角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楚儘想揉揉她腦袋上毛茸茸的捲髮。
可現在是在學校,十歲的男孩已經知道,小夥伴之間有些過於親暱的動作,在這個年齡段,當着同齡人的面是不可以做的。
會被同學起鬨,背後議論。
“那,我從今天開始,少喫一點,長得慢一點,等等你好不好?”
楚盡兩隻手疊放在一起,語氣都帶着溫柔的笑意。
“唔......”很認真的低頭思考了一下,宋喬曦抬起頭,握緊小拳頭認真地說,“還是不要了吧,以後我會更努力的喫肉的,一定要儘快長高長大!我追你就可以,不用你等我。”
“......”
楚盡皺起眉頭,似乎哪裏有點不對勁?
你追我?
--
等了好長時間,主席臺終於把獲獎名單確認了。
漂亮的高年級主持人姐姐,身穿一身粉色的連衣裙走上舞臺,手拿話筒和一張卡紙,聲情並茂地開口:“同學們,讓我們恭喜......四年級五班演唱的歌曲《七子之歌》,榮獲本次慶五十週年國慶,慶澳門迴歸祖國歌詠比賽的一等獎!”
“我們是第一名!”
“是一等獎啊!馮老師,我們班是一等獎!”
“啊啊啊!我們得了冠軍!!!”
“酷斃了酷斃了!我們四年級五班就是最酷炫的!”
......
孩子們已經分不清楚,到底是第一名,還是一等獎,還是冠軍,這些都不重要了。
四年級五班的同學們,都開心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對這羣孩子來說,最重要的,是他們的努力付出得到了回報。
宋喬曦和楚盡被同學們團團圍住,就差把他倆拋到天空中了。
之後,主持人姐姐把獲獎原因在舞臺上說了一遍,大概就是憑藉楚盡精彩絕倫的現場鋼琴伴奏,和宋喬曦甜美嗓音領唱,這首《七子之歌》的選題非常好,最後的小旗子互動也很有創意,校領導一直認爲這是今天最好的表演。
獎盃、獎狀是馮老師帶着宋喬曦和楚盡上臺領的,全校師生再次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和掌聲。
也因爲宋喬曦和楚盡的默契配合,當天歌詠比賽結束時,兩個人還接受了齊州電視臺記者叔叔的採訪。
宋喬曦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和楚盡一起要上電視了!
接受完電視臺的採訪之後,幾個記者叔叔、阿姨臨走前,還貼心的告訴宋喬曦這條新聞播出的時間,就在齊州本地電視臺十一假期的時候播出,可以回家告訴爸爸媽媽,守在電視機前準時觀看。
--
1999年10月1日。
這天白天,“小五人幫”聚齊了,幾個孩子剛進王君洋家門,眼巴巴盯着他家超大的四十寸液晶屏彩電。
“哇塞,原來四十寸是這麼大啊,那看vcd不是很爽?”
丁一眼饞的摸摸電視機外殼。
“對呀,可是我自己看好沒意思啊,你們最近都不愛來我家玩了。”
王君洋酸溜溜地說。
“哎呀,我爸爸媽媽的飯店賺錢了嘛,也給我和丁淼買電腦了,你家還要爬樓,嘿嘿嘿,好累呀。”丁一懷裏抱着一大兜子零食,闊氣的“呼啦”一下放到客廳的茶幾上,“上好佳蝦條,八寶糖,鍋巴,脆香米巧克力,乖乖,乾脆面......誰想喫啥自己來拿。”
丁淼推推眼鏡,對自己傻弟弟的“小暴發戶”迷惑性爲無法表示認同,搖搖頭,端端正正坐到沙發上。
“快要開始了吧,淼淼你看,□□廣場上人好多啊!北京的天真藍,好想去北京看看呀。”
宋喬曦坐到丁淼旁邊,親暱地挽着她的胳膊。
“楚盡,快來,閱兵馬上開始了!”
王君洋喊了楚盡一聲,看他還在換鞋,想也沒想一屁股坐到了宋喬曦身旁。
丁一手裏拿着一根沒拆封的棒棒糖,順勢坐到了王君洋身邊。
楚盡換好拖鞋,掃了一眼客廳沙發。
棕色的真皮沙發上,和沙丁魚罐頭似的擠着滿滿當當的四個小人兒。
他目光,最終落在宋喬曦和王君洋之間,微微皺起眉頭,不過很快就平復下來。
楚盡對坐在沙發上的單眼皮男孩說:“王君洋,去拿兩瓶旺仔牛奶,三瓶健力寶過來。”
“在冰箱裏呢,大哥,你要喝自己去拿,快坐下啊,閱兵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
王君洋注意力都被電視裏的閱兵儀式吸引,身體往後坐了坐,對楚盡擺擺手。
下一秒,似是一陣天旋地轉,王君洋發現自己就被人一把抓住手腕,從沙發上拉了起來。
他自己是斷掌,手勁兒非常大,可這次楚盡拉他起來的勁兒簡直比自己兩隻手用上的勁兒還要大!
拉得洋洋小朋友一個趔趄,晃了兩下才站穩。
“唉......”
王君洋穩住腳跟,撓撓頭,被楚盡的動作搞得一頭霧水。
眼看着楚盡繞過自己,從茶幾上拿了一包上好佳蝦條,儀態得體地坐到宋喬曦和丁一之間的位置。
一樣是坐着,丁一就像沒骨頭的一灘液體一樣,癱軟在沙發上。
而楚盡依舊可以坐姿端正,身板筆直,看得王君洋莫名有點煩躁。
楚盡撕開蝦條包裝,自己不喫,眼睛盯着電視機屏幕,自然地遞給宋喬曦。
宋喬曦眼睛也盯着電視劇屏幕,連餘光都沒掃楚盡一眼,卻默契地伸出手接過那包蝦條。
白嫩嫩的小手伸進去蝦條袋子裏,掏出一根蝦條塞到左邊丁淼的嘴裏,又撿起一根塞到楚盡嘴裏,挑起一根往旁邊一扔,丁一一張口,“嗷嗚”一下接了個準。
宋喬曦一系列動作如行雲流水般自然流暢,都不帶卡殼的,看得王君洋愣在原地。
整個屋裏都是“嘎吱嘎吱”嚼蝦條的聲音......
“王君洋,拿飲料去。”
楚盡的視線從電視機屏幕移開,掃了王君洋一眼。
像是魔怔了一樣,王君洋覺得自己好像被楚盡施了魔法,竟然乖乖走到廚房,從冰箱裏拿出兩瓶旺仔牛奶,三瓶健力寶,抱在懷裏擺到茶幾上。
王君洋挨着丁一坐下來以後,才覺得有點不對勁。
剛纔明明想挨着曦曦坐來着,不是,我都已經挨着曦曦坐下來了!
爲啥,現在旁邊是“葛優癱”的丁一?!
剛纔到底發生了啥!!!
作者有話要說: 洋洋崽: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要幹嘛?!!原來,小醜竟是我寄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