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這畫的不是我和你......”宋喬曦伸手，想把畫夾搶回來，驚慌失措地說。
“嗯？”楚盡一米八出頭的個子, 抬高手臂快速翻看丁一的畫夾。
宋喬曦這話說出來真的是欲蓋彌彰，漫畫裏的少女和她一樣有着長卷發, 連校服也是外國語的經典制服，書包也是她的jansport書包。
畫中的男生, 和楚盡的髮型、臉型都一模一樣, 隨便看一眼對話框，倆人的對話也是肉麻到不行。
畫裏的楚盡一口一個“小曦曦”、“寶貝兒”、“心肝兒”......
而在漫畫裏, 宋喬曦說的最多的就是“唔......”, 動不動就被堵住嘴，掐着腰摁在牆上。
好在最熱烈的一幕，就是他們看的那一頁。
漫畫裏的場景，同樣是在鍋爐房這張單人牀上, 屋內擺設都一樣, 宋喬曦躺在牀上，校服襯衣從裙子裏拽出來, 襯衣下襬的幾枚釦子是解開的, 露出一截單薄的纖腰。
腰上一隻手掐着腰間的肉, 另一隻手剪住她的雙手，舉過頭頂......
不得不說, 丁一細節畫得太好了，楚盡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刻畫得想當到位？
“啊啊啊，別看了，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哇，快還給我！”任憑宋喬曦怎麼跳腳, 都夠不到楚盡手中的畫夾。
要不說，學霸就是學霸，楚盡用很短的時間翻完了丁一的畫夾。
看完漫畫，楚盡隨手把畫夾遞給宋喬曦。
小少女“吧嗒”一聲合上畫夾，把整本速寫本藏到身後，警惕地盯着楚盡，身子靠在書架上。
他對上小少女眼尾泛紅的杏眼，和急得通紅的小臉，此刻也不想再故意逗她了。
十五、六歲的少年，本就比同齡的小女孩懂得多一些，男生之間會聊的一些私密話題，尺/度總是大一些。
楚盡就算沒加入過王君洋和丁一他們的話題，在他們看片的時候主動出去，總之吧，沒喫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不是......
“嗯，我看了，畫的不是我和你。”楚盡笑着搖搖頭，邁着長腿回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對對對，畫的不是我們！”宋喬曦堅定地點點頭，鬆了口氣，“看我不打爆丁一的狗頭，讓他畫這些亂七八糟的小皇漫，我要告訴丁叔叔去。”
楚盡看她氣鼓鼓的樣子，像只可愛的河豚，又忍不住玩心上來，想逗她一下。
輕咳了一聲，饒有興趣地抬抬眼皮，楚盡轉過身笑着對她說，“咳，亂七八糟嗎？其實，我覺得......畫的還挺好的。”
2005年寒假的序幕，是以丁一被暴揍一頓爲開頭拉開的。
不過，經歷過“毒打”的丁一，很快又振作起來。
當一切迴歸正常，他拿着一本新的畫夾，湊到宋喬曦面前，討好地笑笑，“曦曦，以後我不畫肉了，畫清水的總可以吧？你不知道，你們在貼吧的人氣有多高哇！”
下一秒，丁淼的手就擰上了丁一的耳朵。
“啊啊啊，不畫了不畫了......”丁一連忙求饒，“我錯了我錯了，姐姐饒命......”
這個寒假，“小五人幫”的幾個小夥伴表面上還是像往常一樣，打打鬧鬧、說說笑笑的，但其實，每個人心裏都有了自己的小心事。
如果說，小學升初中只讓丁一一個人和大家分開，去了師範二附中上初中。
再過一學期，初三畢業的時候，幾個小夥伴都即將面臨人生中第一次分別。
宋喬曦和楚盡，要去北京讀高中，是板上釘釘的事兒。
“我看你們倆，是一輩子都不會分開了？”丁淼羨慕地看着宋喬曦。
宋喬曦笑笑：“還不知道高中會不會分到一個班，北京的學校學的教材和我們也不一樣，今年暑假又要補課了。”
“你們都有人陪，就我自己要去滬市，我爸媽真狠心，讓我高三一畢業就去英國讀預科了。”王君洋合上筆記本電腦，撓撓頭。
王君洋已經被王媽媽安排好了，高中回滬市上，要住在他最不喜歡的外婆家。
現在的王君洋，滬市的方言已經說得很溜了，舅舅幫他找好了滬市的國際學校，高三畢業直接去英國讀企業管理的預科。
“我只想打遊戲，唉，要是打遊戲能賺錢就好了，學啥企業管理啊，回來管理我媽的美容院？”王君洋苦着張臉，拆了一根棒棒糖。
丁一笑他，“你個富二代，回來繼承家產就行。”
“王君洋，你要是真有天賦，打遊戲也可以賺錢。”楚盡加入了他們的對話，放下手中的筆，對王君洋說，“我有看過一條新聞，2003年，電子競技成爲體育總局承認的體育項目，你要是遊戲打得好，可以考慮走職業電競的路線。”
“職業電競？靠，還真是份兒工作？”王君洋都愣住了。
“是一份職業，比如你玩的魔獸世界，電競是個新興的職業，會很辛苦。”楚盡頓了一下，接着說，“這世界上沒有一份工作是容易的，想找個錢多活少離家近的工作，幾乎不可能。”
“唉......”王君洋和丁一一起嘆氣。
“盡哥，你也太現實了......”丁一推推眼鏡，“不過，2008年的時候，我們都高中畢業，我要考央美，我姐要考北航，我們到時候去北京找你們看奧運會哇？王君洋那時候也沒出國吧？”
“肯定沒有，還要辦簽證什麼的，那我們約定好，2008年北京見？”王君洋搖搖頭。
“好哇，我們約定08年的時候，北京見！”宋喬曦伸出手，看着幾個夥伴亮晶晶的眸子，對大家會心一笑。
“嗯，北京見！”丁淼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微微一笑。
接着是丁一的手，搭在丁淼的手背上，王君洋的手蓋在丁一手上。
楚盡站起身，走過來，他骨節分明修長的手伸過來猶豫了一下，下一秒就被宋喬曦“啪嘰”一把摁在了王君洋手背上。
仰頭對上楚盡深不見底的眸子，宋喬曦像小時候那樣死死摁住幾個小夥伴們的手，“那我們2008年，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
不到二十多平米，狹小的鍋爐房裏，五個少男少女的手搭在一起。
九年前，宋喬曦在鍋爐房門口，把小夥伴們的手疊在一起。
這麼多年過去了，幾個孩子之間的情誼和羈絆越來越深，就算經歷分離，這份友誼也不會消散。
--
2005年這個新年，本是歡快熱鬧的。
只是，這個年，對宋家人來說，是傷痛的。
宋喬曦在大年初五的凌晨，被媽媽從牀上叫醒。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恍惚中聽到媽媽冰涼的手摸摸她的臉，輕聲說：“曦曦，穿衣服起來，奶奶，奶奶去世了......”
一下子醒了過來，宋喬曦從牀上坐起來，瞪大眼睛看着眼眶泛紅的媽媽，一下子語塞，胸口發緊。
這是宋喬曦，活了兩輩子，第一次接觸死亡。
宋奶奶比宋爺爺大三歲，八十六歲高齡，一直眼不花耳不聾，腿腳也好使，人人都說她能活到一百歲。
老太太是在睡夢中走的，也沒任何徵兆，醫生說沒有任何痛苦，就是年紀大了，自然死亡。
宋家三個兒子，宋建國是最小的兒子，算得上晚年得子。
三個兒子都很孝順，關係和睦，因爲宋家大哥繼承了父母的老宅，平時老人就跟着大哥住。
老頭老太太的日常起居，平時家裏請了一個保姆，兄弟三人分攤保姆的費用。
逢年過節，三家都聚在一起，老人孩子都其樂融融的，妯娌之間也和睦。
宋老太太葬禮這天，媽媽給宋喬曦找了一身暗色的毛衣，條絨褲子，換掉了過年喜氣的紅白相間的毛衣裙，拿了一件黑色的長羽絨服換上，袖子上別了一個“孝”字。
從房間出來，她看到楚盡穿戴整齊，站在門口等她。
宋老太太生前人緣好，老宅附近的老街坊、鄰居的，還有之前單位的同事，都來悼念。
忙活的都是大人們，宋喬曦的大爺、大媽，二大爺、二大媽，還有爸爸媽媽在老宅裏忙前忙後的。
大爺家的堂哥已經工作了，二大爺家的哥哥也上大學了，兩個人看起來都是大人的樣子，幫着家裏人迎來送往。
這裏，基本上沒她一個小孩子什麼事兒，想幫忙都沒得幫，
宋喬曦只好搬個板凳，就坐在老宅子裏，楚盡在她身邊陪着。
看着人來人往的人羣，聽着不熟悉的叔叔、阿姨的議論，宋喬曦能察覺到，奶奶的葬禮似乎並沒有太多傷感的氣氛。
來的人，大部分都是和和氣氣的。
“宋家三個孩子都孝順，幾個孩子把老太太都照顧得很好，老天太也沒受罪有福氣哦。人老了，就是隨時都有可能被閻王召回去，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啊，老太太是福壽全歸，是善終，非天災人禍，真挺好的吧？”
“可不嗎，福壽兼備，宋家兒孫都有出息，挺好的”
“是啊，一家子都有福氣，都挺好......”
......
宋喬曦聽到，大家說得最多的，就是“有福氣”和“都挺好”。
“爲什麼，奶奶走了，大家都不怎麼傷心呢？好像，爸爸和大爺他們，也並沒有覺得很難過的樣子？”宋喬曦拉拉楚盡的衣袖，疑惑地問。
許是這幾天哭過好幾次，她一張口，嗓子啞了。
楚盡揉揉她的頭髮，去堂屋倒了一杯溫水過來遞給她。
看她喝下去半杯，楚盡蹲下身，平時她輕聲說：“可能是因爲，人走了就是走了，但是生活還要繼續，還有人在指望着他們，他們如果不控制情緒表現出崩潰的樣子，那孩子們怎麼辦呢？”
“......”宋喬曦想了想，好像是這個樣子。
她從來沒見過爸爸媽媽崩潰的樣子，他們像是兩座大山一樣，總是沉沉穩穩的站在她身後。
似乎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對他們來說是難事兒。
或許，是因爲當了爸爸和媽媽，因爲這一聲稱呼，因爲有孩子在指望着他們，才讓他們肩負起那份責任。
“曦曦，儘儘，院子裏坐着冷，別吹了風。”媽媽匆匆走過來，手裏拿着兩條圍巾，給兩個孩子系在脖子上，“屋裏坐着去，看看電視什麼的，多喝點水。”
說完，宋媽媽急匆匆又去招待進門的客人。
媽媽才走沒幾分鐘，宋爸爸也過來，給他倆人手裏塞了一把堅果。
宋爸爸捏捏宋喬曦臉蛋，淡淡笑笑，“午飯還有一會兒，先喫點乾果墊墊肚子，別怕啊，有爸爸在。”
之後，宋爸爸又拍拍楚盡的肩膀，“辛苦儘儘了，跟着你宋叔、喬姨跑了好幾天，幫我照顧好曦曦。”
“嗯，宋叔叔你們忙，我陪着她。”楚盡點點頭，沉穩地說。
宋家老宅的角落，有一顆大槐樹。
冬天的槐樹枝丫光禿禿的，偶爾有幾隻小家雀落在上面，嘰嘰喳喳叫兩聲。
宋喬曦抬頭，看了眼樹上的麻雀，心裏還是覺得像是少了一塊兒似的。
奶奶很疼她，她難過。
想忍住眼淚不哭，可還是好難......
忽然間，宋喬曦的手被一雙溫暖，帶着微微潮溼的手包裹住，垂眸，是楚盡握住了她的手。
“你還記得嗎，我小的時候，孫爺爺告訴我，要記得我爸爸媽媽快樂的樣子，因爲爸爸媽媽只想看到孩子的笑臉。”楚盡頓了一下，仔細端詳着宋喬曦哭腫了顯得更大的眼睛，聲音溫柔。
他把手中兩隻冰涼的小手，握得更緊些，“宋奶奶肯定只願意看到你們笑，所以，宋叔叔和喬姨他們纔不願意哭吧？”
眼前的小姑娘，含着眼淚點點頭。
她眼眶是紅紅的，鼻尖也是紅紅的，紅潤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費勁全身的力氣扯出一個微笑，聲音很輕地說：“嗯，奶奶肯定願意看我們笑的。”
作者有話要說： 成長，是歡笑和淚水同行。
崽崽們都在慢慢長大，下一章，準備換地圖去北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