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天的省城，雪下得正緊。
沈青雲坐在車裏，看着窗外掠過的街景，道路兩旁的紅燈籠在白雪映襯下格外鮮豔，年味撲面而來。
車後座放着給田富國帶的禮物，兩盒華陽特產的雲霧茶，用藍布包裹着，簡單卻透着心意。
“還有多久到？”
沈青雲對司機秦海川問道。
“大概十分鐘，書記。”
秦海川放慢車速，避開路面的結冰，對沈青雲說道：“大院門口不好停車，我就在側門等您。”
沈青雲點點頭，理了理身上的深灰色大衣。
這次來省城，既是拜年，更是爲了湘君縣的案子。
彭向陽的筆記本就放在隨身的公文包裏，那本磨得卷邊的本子，裝着比山還重的真相。
省委大院的門衛顯然認識沈青雲，笑着敬了個禮就放行了。
踩着積雪走進田富國的住宅區，每一步都陷進半尺深的雪裏，發出咯吱的聲響。
樓道裏飄來燉肉的香味，誰家的窗戶上已經貼好了窗花，紅底黑字的“福”字透着暖意。
“青雲來了。”
田富國的愛人劉阿姨打開門，手裏還拿着鍋鏟，圍裙上沾着麪粉““快進來，老田剛唸叨你呢。”
“劉阿姨，過年好。”
沈青雲恭恭敬敬的問候着。
劉阿姨在省城的醫院工作，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
田富國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紙，穿着家常的灰色毛衣，見沈青雲進來，連忙放下報紙起身：“青雲來了，路上不好走吧？”
“還行，雪下得大，但高速沒封。”
沈青雲把茶葉遞過去，對田富國說道：“田伯伯，一點華陽市的特產，您嚐嚐。”
“你啊，總搞這些虛禮。”
田富國笑着接過，遞給愛人，笑着說道：“快加兩個菜，留青雲在家喫飯。”
“不了田伯伯，我下午還要趕回華陽，市裏的同志還等着呢。”
沈青雲連忙擺手，在沙發上坐下。
客廳的電視裏放着春節聯歡晚會的彩排，田富國的小孫子正趴在地毯上玩積木，咿咿呀呀地唱着兒歌。
“工作再忙，年也得過好。”
田富國遞給沈青雲一杯熱茶，隨口說的：“華陽今年的工作不錯，特別是開發區那幾個項目，省裏很滿意。”
現在是在家裏，他自然沒擺什麼架子，跟沈青雲也很隨意。
沈青雲捧着茶杯，指尖傳來暖意：“都是省委領導有方，我們只是做了該做的。”
“別跟我來這套。”
田富國笑罵道：“你在華陽乾的那些事確實很成功，周勁松的案子辦得漂亮，有魄力。”
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只是沒想到，湘君縣又出了這種事。”
沈青雲知道他指的是彭向陽的案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田伯伯，我今天來，也是想跟您彙報下這個案子的進展。”
田富國的愛人端來一盤剛炸好的水果，輕聲說：“你們聊，我去廚房忙。”
孩子被保姆帶下去玩了，客廳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沈青雲打開公文包，拿出邱健華整理的調查報告：“按照您的指示，我們擴大了調查範圍，發現彭向陽真正在查的是扶貧款的問題，拆遷案只是個幌子。”
“扶貧款？”
田富國接過報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沉着臉說道：“我就說拆遷案不至於鬧出人命，原來是扶貧款。”
沈青雲把彭向陽的走訪筆記、劉凱偉和方臘的銀行流水、虛假扶貧項目的證據一一擺在桌上，隨後說道：“彭向陽發現湘君縣近三年的扶貧款有近兩個億去向不明，涉及虛報項目、剋扣資金、僞造驗收等問題。劉凱偉和方臘是主謀，他們的家屬名下有大量不明資產。”
田富國一頁頁翻看着報告，臉色越來越嚴肅，手指在“虛報大棚項目騙取資金八百萬”的字樣上重重一點：“這些人膽子也太大了，扶貧款是高壓線，他們也敢碰？”
“彭向陽在案發前已經掌握了關鍵證據。”
沈青雲的聲音低沉，嘆了一口氣說道：“他在走訪筆記裏記錄了扶貧辦主任的問題，但這個主任已經失蹤了，我們懷疑是劉凱偉他們提前動了手。”
田富國把報告拍在茶幾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滅門慘案，連孩子都不放過，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腐，是喪心病狂！”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對沈青雲說道：“你們查到刀疤強的下落了？”
“查到了，和案子無關，就是個小混混。”
沈青雲點點頭道：“看來是有人故意放出線索，想把水攪渾。”
田富國站起身，在客廳裏踱來踱去，窗外的雪花落在玻璃上，瞬間化成水痕：“劉凱偉在湘君縣當了五年縣委書記，去年還被評爲全省優秀縣委書記，真是諷刺！”
“我們打算過完年就對劉凱偉和方臘採取強制措施。”
沈青雲說道：“只是他們在縣裏經營多年，關係網複雜，怕打草驚蛇。”
田富國停下腳步，目光銳利：“怕什麼？越是這樣越要果斷！”
他走到沈青雲面前，語氣堅定的說道：“讓市紀委和市公安局全力調查，需要省紀委配合的，直接找楚天舒。需要公安支援的，省廳可以派專案組。”
“謝謝田書記支持。”
沈青雲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有了田富國的支持，這件事自然也就不用擔心了。
“不是支持你，是支持正義。”
田富國的聲音緩和下來，對沈青雲緩緩說道：“彭向陽是個好同志，不能讓他白死。老百姓的救命錢被貪污，還出了人命，這個案子必須查到底，給全省人民一個交代。”
沈青雲點頭：“我們一定全力以赴。”
“你們的人手夠不夠？”
田富國問道：“要不要從其他市調些紀檢幹部？避免本地人情干擾。”
“暫時不用，邱健華帶的隊很得力。”
沈青雲說道：“他們已經在外圍做了不少工作，掌握了足夠的證據。”
田富國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卻沒喝：“春節期間要注意保密，別打草驚蛇。讓劉凱偉和方臘先過個年，年後給他們來個措手不及。”
“我也是這麼想的。”
沈青雲笑了起來，對田富國解釋道：“讓他們多享受幾天安穩覺。”
兩人又聊了些省委的工作部署，田富國叮囑他：“華陽是經濟大市，穩定是第一位的。查案子的同時，也要抓好經濟發展，不能顧此失彼。”
“請您放心，已經安排好了。”
沈青雲看了看錶，連忙說道：“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田富國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代我給華陽的同志們拜個年。”
“謝謝田書記，也祝您新年快樂，身體健康。”
走出樓道，雪已經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沈青雲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心裏踏實了不少。有了省委的支持，湘君縣的案子就有了更堅實的後盾。
秦海川已經把車預熱好了，沈青雲上車後，拿出手機給邱健華髮了條短信：“年後行動，省裏全力支持。”
很快收到回覆：“明白，等您指示。”
車子駛離省委大院，沈青雲望着窗外掠過的紅燈籠，心裏想着彭向陽的家人，想着那些被剋扣扶貧款的農戶。
這個春節，他們一定很難熬。
但他相信，正義或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春節的鞭炮聲從遠處傳來，帶着辭舊迎新的喜悅。他知道，等過了這個年，一場硬仗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