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君飛端着茶杯回來時，手裏多了一小碟堅果，是杏仁和核桃，放在沈青雲手邊：“書記，您早上沒怎麼喫東西，墊墊肚子。這是我家孩子爺爺從涼山州帶回來的，沒打農藥，乾淨。”
沈青雲拿起一顆杏仁，放進嘴裏，淡淡的堅果香在嘴裏散開。
他能感覺到，葉君飛的態度是真的變了，之前是下屬對領導的客氣，現在多了幾分自己人的親近。
這種變化，不是靠幾句空話換來的，而是靠剛纔那兩個任務。
查案是讓她參與核心工作，物色祕書是讓她進入私人圈子，兩招下來，徹底打消了她的顧慮。
畢竟自己是省委常委，只要葉君飛腦子不蠢，就應該知道怎麼選擇。
“老張和小李去雲山，經費和住宿讓財務優先批，別讓他們受委屈。”
沈青雲喝了口蒙頂甘露，茶水清甜，帶着股高山茶的清香，這才淡淡地說道：“跟他們說，不用追求速度，重點是把情況摸透，尤其是那三個受害人，要是生活有困難，先從政法委的幫扶基金裏撥點錢過去，別讓他們覺得咱們官官相護。”
“我記住了。”
葉君飛把這話記在記事本上，點頭說道：“幫扶基金的事我下午就跟財務對接，保證不讓受害者受委屈。對了沈書記，下午去見林書記，要不要我跟您一起去？”
畢竟沈青雲沒有祕書，有些事情不方便。
沈青雲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你留在辦公室，盯着老張和小李的出發情況，順便把政法委黨組班子的簡歷再整理一份給我，尤其是程永剛、李宏利他們幾個的，我想再看看。”
葉君飛明白他的意思，單獨見林東峯，更方便說話，不用顧及旁人。
讓她整理簡歷，是要進一步梳理政法委內部的人脈，看看誰還跟林東峯、楊宏毅有關係。
她連忙答應道：“好，我這就去整理簡歷，下午您回來就能看。”
葉君飛離開後，辦公室裏又恢復了安靜。
沈青雲走到窗邊，看着樓下的銀杏葉，風一吹，金黃的葉子紛紛落下，像一羣飛舞的蝴蝶。他想起葉君飛剛纔的提醒，楊宏毅是林東峯的老部下，那這次作風整頓，林東峯會不會護着楊宏毅？
如果林東峯反對，自己該怎麼應對？
他記得胡長河說過“該尊重的要尊重”，意思是讓他別硬來，要先禮後兵。
“先探探口風再說。”
沈青雲自言自語，拿起桌上的固定電話，撥通了林東峯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喂，您好。”
“林書記，您好，我是沈青雲。”
沈青雲的語氣放得很恭敬，客客氣氣的說道：“剛纔葉君飛跟您祕書約了下午兩點見您，不知道您現在方便嗎？想先跟您通個氣，免得下午耽誤您太多時間。”
對方是省委副書記，屬於是省委三把手，而且年紀五十多歲，是自己官場上的前輩，沈青雲自然要保持一個低姿態。
官場有官場的規矩，這一點到什麼時候沈青雲都不希望因爲自己的緣故被破壞。
因爲他很清楚一件事，任何情況下，想要制定規則，就必須要先融入規則當中去。
這是古往今來都不會變化的道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林東峯的笑聲，帶着股長輩般的親切：“青雲同志太客氣了，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給我打電話呢。方便，怎麼不方便？你說，我聽着。”
沈青雲握着話筒，指尖輕輕摩挲着話筒邊緣，組織着語言：“林書記，是這樣的，我到西川也有幾天了，看了些政法系統的材料，發現有些幹部的工作作風不太紮實，比如有的同志紀律意識淡薄，開會遲到早退。還有的基層幹警，對羣衆的訴求敷衍了事，影響很不好。所以我想，在全省政法系統搞一次作風整頓行動，重點查這些問題，您是老領導，在組織部工作這麼多年，對省裏的幹部情況比我熟，想跟您請教下，您覺得這個方向可行嗎？”
他特意把工作作風問題說得很具體，卻沒提楊宏毅的名字，既表明瞭自己的想法，也留了餘地。
如果林東峯護着楊宏毅，肯定會繞開具體人，只談大方向。
如果他支持，可能會提一兩個具體案例。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林東峯的語氣依舊溫和：“青雲同志，你這個想法很好嘛。政法系統是維護公平正義的，作風要是出了問題，老百姓怎麼信任咱們？你是政法委書記，抓作風整頓是你的職責，不用跟我請教。只要你整頓的內容符合組織規定，程序合規，該怎麼抓就怎麼抓，省委肯定支持你。”
沈青雲心裏微微一沉，林東峯這話聽着是支持，其實是踢皮球，既沒說具體支持什麼，也沒說反對什麼，更沒提楊宏毅，等於把責任全推給了他和“組織規定”。
這是典型的官場話術：不表態、不擔責，卻又不得罪人。
畢竟是省委副書記，堂堂的三把手，官場的太極水平是出神入化的。
“謝謝林書記的支持。”
沈青雲語氣依舊恭敬，對林東峯笑着說道：“我也是擔心自己剛到西川，對情況不熟，萬一整頓的時候沒把握好分寸，影響了幹部的積極性。畢竟基層幹警也不容易，冬天天氣冷，還得在外面巡邏，要是因爲點小問題就批評他們，怕他們寒了心。”
他這話是在試探林東峯的底線，如果林東峯護着楊宏毅，可能會順着幹部積極性的話頭，提醒他別太嚴，如果他不護着，可能會說該嚴則嚴。
果然，林東峯笑了笑，說：“你能考慮到基層幹警，這很好。作風整頓嘛，關鍵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別搞一刀切。有些小問題，批評教育一下就行。真要是違紀違法的，那該處理也得處理，不能手軟。你心裏有譜就行，不用有太多顧慮，我雖然是省委副書記，但不管政法工作，具體怎麼幹，你說了算。”
沈青雲徹底明白了，林東峯這是明哲保身，既不反對整頓，也不支持整頓，更不會替楊宏毅說話。
他心裏鬆了口氣，卻也多了幾分警惕：林東峯這麼圓滑，說明他不想捲入自己和楊宏毅的矛盾，但也不會幫自己，後續的作風整頓，還得靠自己硬闖。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林書記。”
沈青雲的語氣輕鬆了些：“下午兩點我過去，跟您詳細彙報下整頓的具體方案，到時候還請您多指點。”
“好，我等你。”
林東峯掛了電話。
沈青雲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林東峯的態度雖然圓滑，但至少沒反對，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接下來，只要下午見面時再跟他確認下方案，就能正式啓動作風整頓。
到時候，不管楊宏毅背後有誰，都得按規矩來。
他拿起桌上的劉玉嬌案卷宗摘要，指尖在雲山市三個字上輕輕敲了敲。
雲山市是楊宏毅的老家，這個案子會不會跟楊宏毅有關？
如果能從這個案子裏查出問題，正好能給作風整頓立個標杆。
“老張和小李得快點去雲山。”
沈青雲自言自語，拿起電話給葉君飛打了過去，直接吩咐道：“讓老張和小李現在就出發，不用等下午了，路上注意安全，有情況隨時彙報。”
電話那頭傳來葉君飛的聲音：“好的沈書記，我這就通知他們，讓他們帶着材料馬上走。”
掛了電話，沈青雲走到辦公桌前，翻開程永剛的簡歷。
程永剛是政法委常務副書記，在西川政法系統待了二十年，之前跟楊宏毅沒什麼交集，倒是跟林東峯在綿水市共過事。
他心裏盤算着：下午見完林東峯，再找程永剛聊聊，看看能不能從他嘴裏套出些楊宏毅的情況。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暖，落在辦公桌上的“作風整頓方案”草稿上，“公平正義”四個字格外醒目。
沈青雲拿起筆，在方案上寫下“雲山市作爲試點”，筆尖落下的那一刻，他心裏已經有了完整的佈局。
從雲山查案入手，以作風整頓爲抓手，一步步把西川政法系統的水理清，不管遇到多少阻力，都要守住司法爲民的初心。
…………
中午十二點，葉君飛進來彙報：“沈書記，老張和小李已經出發了，我給他們帶了羽絨服和感冒藥，還跟雲山市政法委辦公室打了個招呼，說他們是去調研冬季治安的，沒提案子的事。”
“做得好。”
沈青雲點點頭，對葉君飛說道：“下午我去見林書記，你留在辦公室，把作風整頓方案再完善一下，重點加上試點地區選擇和問責機制，明天咱們開黨委會討論。”
“好的，我這就去完善。”
葉君飛轉身要走，又停下，對沈青雲說道：“沈書記，中午您要不要去機關食堂喫飯？”
沈青雲聞言點點頭，笑着說道：“好，一起去。”
機關食堂在政法委大樓一樓，中午人很多，大多是基層工作人員。
看到沈青雲進來，不少人都站起來打招呼：“沈書記。”
“坐吧，不用客氣。”
沈青雲擺擺手，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葉君飛坐在他對面。
食堂的師傅端來一盤迴鍋肉，還有一份青菜和一碗米飯，笑着說：“沈書記，您嚐嚐，這是咱們西川的正宗回鍋肉，用的是成華區的豬肉，香得很！”
沈青雲夾了一塊，放在嘴裏，辣度正好，肉香濃郁。
他看向周圍的工作人員，大多在聊工作：有的在說冬天巡邏冷，有的在說最近案子多，還有的在說孩子期末考試的事。他心裏忽然覺得踏實，不管上面的關係多複雜，大家心裏裝的還是工作和老百姓，這纔是政法系統的根基。
“沈書記，您下午見林書記，要不要帶點蒙頂甘露過去？林書記愛喝茶，您帶點過去，顯得親切。”
葉君飛小聲說道。
沈青雲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主意，你下午幫我準備一盒，要最好的那種。”
喫完飯，沈青雲回到辦公室，葉君飛已經把蒙頂甘露準備好了，裝在一個精緻的竹盒裏，上面繫着紅繩。
“沈書記，這是去年的明前茶，我託人從蒙頂山買的，林書記肯定喜歡。”
葉君飛客客氣氣的說道。
“謝謝了。”
沈青雲笑了笑，對葉君飛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