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九點,錦城的暮色像一層薄紗,輕輕裹住省政法委辦公樓。
樓裏的燈光大多已經熄滅,只有沈青雲辦公室的窗戶還亮着暖黃的光。
剛跟馮文生通完電話,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揉着眉心,劉玉嬌案的後續、楊宏毅的覈查、全省政法整頓的方案,一堆事在腦子裏打轉,讓他太陽穴隱隱發漲。
“沈書記,您的公文包我幫您收拾好了。”
祕書陳陽輕輕推開門,手裏拎着沈青雲的黑色公文包,站在門口沒進來。
這是他跟着沈青雲的第一天,還摸不準這位新書記的脾氣,只知道沈書記做事嚴謹,話不多但句句在點子上。
沈青雲睜開眼,看向陳陽。
小夥子二十七八歲,戴一副細框眼鏡,穿合身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整齊,說話時腰板挺直,透着一股剛從體制內培養出來的規矩勁兒。
“嗯,放桌上吧。”
沈青雲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想了想,他隨口問道:“陳陽,你家在錦城本地?”
“是,沈書記,我家在錦江區,從小在錦城長大。”
陳陽連忙回答,手指下意識地捏了捏西裝下襬。
今天下午的時候,沈青雲簡單問了他的家庭和工作經歷,現在突然問起家鄉,他猜是要聊點輕鬆的話題。
“那你應該熟錦城的夜生活。”
沈青雲拿起公文包,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陳陽,眼神裏帶着幾分探尋:“我今天不回家屬院,你跟我說說,錦城夜生活最繁華的地方是哪裏?我想過去感受下本地的煙火氣。”
陳陽愣了一下,眼鏡滑到鼻尖,他連忙扶了扶,眼神裏滿是意外。
在他的印象裏,領導下班要麼回家屬院,要麼去參加應酬,很少有主動要去“感受夜生活”的,更何況是沈青雲這樣剛處理完重大案件、一直緊繃着的政法委書記。
“書記,錦城夜繁華的地方不少,比如九眼橋、蘭桂坊,但要說最有特色、年輕人最多的,應該是太古裏那邊,旁邊還有春熙路,晚上特別熱鬧,既有奢侈品店,也有老茶館,還有不少網紅小喫攤。”
陳陽小心翼翼的對沈青雲說道。
“太古裏?”
沈青雲輕輕點點頭,嘴角勾起一點淺淡的笑意,對陳陽笑着說道:“行,那就去太古裏。你跟我一起,再讓趙師傅開車,咱們過去轉轉。”
“好,我馬上給趙師傅打電話。”
陳陽反應過來,連忙拿出手機給司機趙鳳軍打電話。
他雖然覺得奇怪,但也不敢多問,只想着把事情安排妥當,比如提前查下太古裏附近的停車點,提醒趙師傅注意行車安全。
………………
半小時之後。
趙鳳軍的黑色轎車平穩地行駛在人民南路上,傍晚的車流還沒完全散去,車燈在柏油路上織成一道道流動的光帶。
沈青雲坐在後排,打開一點車窗,晚風帶着錦江的溼潤氣息吹進來,混着路邊火鍋店飄來的牛油香氣,一下子驅散了辦公室裏的沉悶。
“趙師傅,你在省委開車多少年了?”
沈青雲忽然開口,打破了車裏的安靜。
正在開車的趙鳳軍愣了一下,從後視鏡裏看了眼沈青雲,語氣恭敬又帶着幾分熟稔:“回沈書記,我開了十五年了,之前跟着老書記,後來調過來給您開車。錦城的路我熟,晚上也不堵車,到太古裏也就二十分鐘。”
“那你平時晚上跑車,有沒有注意過這些熱鬧地方的治安?比如有沒有打架鬥毆,或者涉黃涉毒的苗頭?”
沈青雲的語氣很隨意,像在拉家常,但陳陽坐在副駕駛,卻敏銳地察覺到。
沈書記不是真的來感受夜生活,是在藉機瞭解基層治安情況。
趙鳳軍想了想,認真回答:“太古裏和春熙路那邊還好,畢竟是市中心,警察巡邏得勤,晚上每隔半小時就有警車開過,打架的少;但九眼橋那邊酒吧多,有時候凌晨一兩點會有喝多了鬧事的,還有些黑車在路邊拉客,偶爾會有糾紛。不過比起前幾年,已經好很多了,自從去年政法整頓後,巡邏力度加大了,老百姓也敢報警了。”
沈青雲點點頭,目光落在窗外。
車子駛過錦江大橋,橋下的錦江波光粼粼,岸邊的景觀燈亮了起來,像一串珍珠掛在江邊上。有情侶在江邊的步道上散步,手裏拿着剛買的糖油果子,笑聲順着風飄進車裏。還有賣唱的年輕人抱着吉他,坐在石階上彈唱,面前的琴盒裏散落着幾張零錢,路過的人偶爾會停下聽兩句,投下幾枚硬幣。
“陳陽,你平時下班會來這些地方嗎?”
沈青雲又問道。
陳陽轉過頭,笑着回答:“以前談戀愛的時候會來太古裏逛,後來結婚有了孩子,就很少來了。不過我媳婦說,現在太古裏晚上多了不少非遺小攤,比如吹糖人、捏麪人的,還有賣蜀繡的,比以前更有文化味兒了,不只是年輕人逛的地方。”
“嗯,把商業和文化結合起來,挺好。”
沈青雲的語氣裏帶着幾分讚許,微微點頭道:“城市的夜生活不只是喝酒蹦迪,得有多元的東西,才能留住人,也能減少治安隱患。老百姓有事做,有樂子找,自然就少了惹事的心思。”
幾個人說話間,車已經到了太古裏附近的停車場。
趙鳳軍找了個靠近出口的車位停下,剛熄火,就看到不遠處有兩個穿藏藍色警服的民警在巡邏,手裏拿着對講機,時不時跟路邊的商戶打招呼。
“沈書記,您看,那就是轄區派出所的巡邏民警,晚上他們會一直待到凌晨一點。”
趙鳳軍指了指民警的方向,對沈青雲說道。
沈青雲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民警正跟一家火鍋店的老闆說話,老闆遞過去一杯熱茶,民警擺擺手拒絕了,笑着說了句“謝謝,不用”,又繼續往前走。
“基層民警不容易,晚上天這麼冷,還得在外頭巡邏。”
沈青雲輕聲說道,語氣裏帶着幾分感慨。
之前在錦城調研的時候,他就知道基層民警的負荷大,現在看到這一幕,更覺得政法工作要往實處做,不能只靠喊口號。
三個人步行往太古裏走,路邊的商鋪大多還開着門。
奢侈品店的櫥窗亮着冷光,展示着最新款的包袋;老茶館裏飄出蓋碗茶的清香,裏面坐着幾個下棋的老人。小喫攤前圍着不少人,攤主一邊炸着狼牙土豆,一邊吆喝着“錦城正宗味道,不好喫不要錢”,熱氣騰騰的香氣讓人忍不住駐足。
陳陽在一旁當起了嚮導,指着不遠處的一棟紅磚建築:“沈書記,那就是太古裏最火的夜店霓虹,晚上八點到十二點人最多,門口停的都是豪車,不少年輕人都來這兒玩。”
沈青雲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棟建築的外牆上滿是彩色的霓虹燈帶,閃爍着“NEON”的英文標識,門口站着兩個穿黑色西裝、戴墨鏡的保安,身材高大,眼神銳利地打量着進出的人。
門口的停車場裏,停着不少奔馳、寶馬,還有幾輛保時捷、瑪莎拉蒂,車鑰匙掛在車主的手指上,晃來晃去,透着一股張揚的氣息。
“這裏面有沒有什麼違法的東西?”
沈青雲忽然停下腳步,聲音壓低了些,眼神裏帶着幾分審視。
他想起蕭成義在雲山開的會所,表面上是娛樂場所,背地裏卻藏着賭場和涉黃交易,眼前這棟光鮮亮麗的夜店,會不會也有類似的問題?
陳陽的身體僵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亂,連忙擺手:“沈書記,我,我不清楚,我從來沒進去過,只是聽朋友說裏面是蹦迪、喝酒的地方,至於有沒有違法的,我真不知道。”
他平時很少接觸這種場所,對裏面的情況一無所知,生怕說錯話。
沈青雲看着陳陽緊張的樣子,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我就是隨口問問。咱們進去看看,感受下年輕人的娛樂方式,也順便瞭解下這種場所的管理情況。”
趙鳳軍在一旁有些擔心:“沈書記,這裏麪人多眼雜,要不我跟您一起進去?”
他是老司機,也是退伍軍人,身手不錯,怕裏面有突發情況。
“不用,你在門口等我們就行。”
沈青雲搖搖頭,隨口說道:“我們就是進去轉一圈,看看就走,不會待太久。”
說完,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灰色休閒夾克,特意沒穿正裝,就是爲了不引人注目,然後率先朝着夜店門口走去。
門口的保安攔住了他們,語氣客氣但帶着警惕:“您好,請問有預約嗎?我們這裏晚上需要提前預約。”
陳陽剛想開口解釋,沈青雲卻搶先說道:“沒有預約,就是路過,想進去看看,不行嗎?”
他的語氣很平和,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場,讓保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打量起他。
沈青雲雖然穿着休閒裝,但身姿挺拔,眼神銳利,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遊客。
“抱歉,先生,沒有預約確實不能進,這是我們的規定。”
保安還是堅持,但語氣軟了些:“您要是想進去,可以讓朋友幫忙預約,或者明天提前打電話預約。”
就在這時,一個穿着銀色連衣裙、畫着濃妝的女孩兒從裏面走出來,看到門口的情況,笑着對保安說:“王哥,這兩位是我朋友,我帶他們進去。”
說完這句話,她看向沈青雲,眼神裏帶着幾分好奇。
她不認識沈青雲,但覺得這個人氣質不一般,不像來蹦迪的。
這種有氣質的大叔,可是很少見的。
保安見是熟客,便不再阻攔,側身讓開了路:“行,李小姐,您帶進去吧,注意安全。”
沈青雲朝女孩兒點頭示意,跟着她走進夜店。
一進門,震耳欲聾的音樂就撲面而來,彩色的射燈在舞池裏掃來掃去,晃得人眼睛發花。
舞池裏擠滿了年輕人,跟着音樂的節奏扭動着身體,手裏拿着熒光棒,嘴裏跟着歌詞哼唱;吧檯前坐着不少人,酒保熟練地調着雞尾酒,杯子碰撞的聲音混着音樂,顯得格外熱鬧。
“大叔,你想喝點什麼?我請你。”
女孩兒轉身看向沈青雲,笑容嫵媚。
“不用了,謝謝,我們就是進來轉一圈。”
沈青雲擺擺手,目光卻在四處觀察。
他注意到,舞池角落的陰影裏,有兩個男人正低頭說着什麼,其中一個人遞過去一個小小的黑色袋子,另一個人接過袋子,塞進口袋裏,然後快速離開了。
吧檯旁邊,有個穿黑色 T恤的男人盯着手機,手指快速敲擊着屏幕,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門口,眼神有些躲閃。
這些細節沒能逃過沈青雲的眼睛,他在公安系統待了二十多年,對這種異常格外敏感。
“小陳,你看那邊。”
沈青雲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陳陽,示意他看舞池角落,低聲說道:“你覺得他們在幹什麼?”
陳陽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兩個男人的背影,沒看清動作,疑惑地搖搖頭:“不知道,可能是在遞煙?”
“不像。”
沈青雲搖搖頭,語氣嚴肅了一些:“遞煙不用這麼偷偷摸摸,也不用拿黑色袋子裝。你記一下,這家夜店的名字和地址,回頭讓錦城公安局的人來查一下,重點查有沒有涉毒、涉黃的情況,尤其是角落裏的私下交易,還有門口的豪車車主,有沒有涉及酒駕、醉駕的。”
陳陽心裏一凜,連忙拿出手機,悄悄記了下來。
手指因爲緊張有些發抖,他現在完全明白,沈書記來這裏不是爲了感受什麼夜生活,是爲了暗訪,是爲了瞭解真正的基層情況。
之前就聽說這位沈書記的手段凌厲,現在看來,還真是如此。
這才上任沒多久,就已經拿下了蕭成忠這個雲山市公安局長,現在又要整頓錦城的夜生活,果然是個狠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