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後,錦城西郊。
中央巡視組的駐地選在錦城城郊的靜園賓館,這是一家以僻靜著稱的老牌賓館,平日裏多接待政務會議,此刻門口卻多了兩名穿着便衣的安保人員,目光銳利地掃視着進出的車輛,與賓館外牆上“寧靜致遠”的題字形成一種微妙的張力。
沈青雲坐在車裏,看着窗外緩緩後退的梧桐樹,早春的葉子剛抽出嫩黃的芽,卻被一層薄霧裹着,顯得有些沉鬱。
司機趙鳳軍把車停在賓館門口的指定區域,剛要下車開門,沈青雲卻抬手按住了他:“等兩分鐘。”
他掏出手機,最後確認了一遍存在備忘錄裏的工作要點:楊宏毅案的涉案金額、柳寒集團的涉黑脈絡、林文龍案的最新進展,每一條都標註得清晰明瞭。
指尖劃過林東峯三個字的時候,他的指腹微微停頓。
從接到巡視組通知的那一刻起,他就隱約覺得,這次巡視不會只停留在常規工作上,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巡視組抵達西川的第三天,自己就接到了電話,要求自己這個省政法委書記來到巡視組駐地接受詢問。
當然。
這不是審判,只不過是例行談話。
但即便是這樣,沈青雲也意識到,事情恐怕比自己想的還要嚴重。
“沈書記,到點了。”
陳陽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沈青雲收起手機,推開車門,一股帶着水汽的冷風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西裝外套的領口,朝着賓館大門走去。
門口的保衛人員認出了他,沒有過多盤問,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引着他往二樓的會議室走去。
走廊裏鋪着深棕色的地毯,腳步聲被吸得很輕,只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格外清晰。
路過幾個房間時,能聽到裏面傳來隱約的談話聲,語氣嚴肅,顯然都是巡視組與各部門負責人的問詢。
沈青雲的心裏漸漸沉了下來,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聊天,而是一場對西川政法工作的深度審視,每一個回答都不能有半分差池。
………………
二樓的松濤廳是巡視組的臨時問詢室,門虛掩着,沈青雲輕輕敲了兩下,裏面傳來熟悉的聲音:“進來吧。”
推開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深灰色的窗簾,只拉開了一條縫隙,柔和的陽光透過縫隙照在會議桌上,恰好落在桌中央的銘牌上,反射出淡淡的金光。
中央巡視組組長、中組部常務副部長穆連成坐在會議桌的主位,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讓他看起來既儒雅又威嚴。
看到沈青雲進來,他放下手裏的鋼筆,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青雲同志,好久不見了。”
穆連成站起身,主動伸出手,笑着對沈青雲說道:“上次見還是你上任的時候,這一晃好幾個月過去了。”
沈青雲快步上前,雙手握住穆連成的手,掌心傳來溫暖而有力的觸感,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穆組長,您還是這麼精神。之前您對我說的那些話,我到現在還記着。”
當時穆連成讓自己到西川之後不要管其他的事情,做好自己本職工作就可以,這句話沈青雲一直牢牢記着。
兩人寒暄着坐下來,巡視組的工作人員給沈青雲端來一杯熱茶,白色的瓷杯上印着“爲人民服務”的字樣,杯沿冒着淡淡的熱氣。
穆連成看着沈青雲,眼神裏帶着審視,卻並不銳利:“聽說你到西川之後,破了不少案子。還揪出一批貪污腐敗的犯罪分子以及黑惡勢力。”
“都是分內的工作。”
沈青雲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溫熱的杯壁,看着穆連成緩緩說道:“西川的政法工作確實有不少難點,尤其是涉黑涉惡案件,背後往往牽扯着複雜的利益鏈,不過有省委的支持,有同志們的配合,再難的案子也能啃下來。”
穆連成微微點頭,從桌角拿起一份文件,正是沈青雲之前上報給省委的《西川省政法系統近期工作彙報》,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處重點:“我看了你的彙報,很詳細。接下來一個月,巡視組會派專人進駐省政法委、省公安廳、省高院,對政法系統的工作進行全面巡視調研,重點看執法規範化、案件辦理質量,還有幹部隊伍的廉潔情況。”
沈青雲立刻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穆部長,我已經通知了省政法委常務副書記程永剛,讓他牽頭成立專項配合小組,不管是資料調取、人員談話,還是案件覈查,我們都全力配合,絕不藏着掖着。”
“好,就需要你這個態度。”
穆連成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手指在文件上輕輕敲了敲,對沈青雲緩緩說道:“政法系統是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最後一道防線,不能出任何問題。你們願意配合,巡視工作就能少走很多彎路。”
………………
寒暄過後,自然也要進行正式的談話。。
穆連成翻開筆記本,目光落在第一頁上面,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青雲同志,先說說楊宏毅的案子吧。他作爲省公安廳的廳長,受賄金額高達八千多萬,涉及十幾個部門和幾十個幹部,這麼大的案子,你們是怎麼發現線索的?”
沈青雲放下茶杯,身體坐直,思路清晰地回答:“楊宏毅的線索最早是因爲……。”
說着話。
他就把楊宏毅貪腐案件是如何偵破的對穆連成彙報了一番。
其實這些東西中央巡視組早就已經知道了,沈青雲也只不過是照本宣科的說一遍而已。
更何況。
雲山市蕭成忠和蕭成義兄弟倆的案子,又不是什麼祕密。
“在調查過程中遇到什麼阻力了嗎?”
穆連成追問道,筆尖懸在筆記本上,隨時準備記錄。
“阻力肯定有。”
沈青雲坦誠地說道:“楊宏毅在公安系統工作了二十多年,人脈很廣,不少人要麼閉口不談,要麼提供假信息。我們一開始查他的銀行流水,發現他把大部分贓款轉到了境外的親戚賬戶上,取證很困難。後來還是省紀委介入,通過國際刑警協助,才把境外的證據固定下來。楊宏毅一開始還拒不認罪,但後來不知道爲什麼忽然想通了,所以就主動自首了。”
穆連成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又翻到下一頁:“那柳寒的漢隆集團涉黑案呢?我看材料裏寫,漢隆集團壟斷了錦城的砂石市場,還涉及非法拘禁、故意傷害,爲什麼這麼多年沒人敢查?”
提到柳寒,沈青雲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柳寒的問題比楊宏毅更復雜。他表面上是優秀企業家,還當選過市政協委員,背後卻養着一批打手,用暴力手段打壓競爭對手。之前沒人敢查,一是因爲他給不少幹部送過好處,有保護傘。二是他很狡猾,把非法業務和合法企業混在一起,賬目做得很隱蔽,很難抓到實錘。”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調查漢隆集團的時候,一開始從外圍入手,找了十幾個被漢隆集團打壓過的商戶,收集他們的證詞。然後聯合稅務部門,查漢隆集團的賬目,發現他們通過陰陽合同逃稅漏稅,還把非法收入僞裝成投資收益,再加上楊宏毅投案自首,這才把漢隆集團的黑惡網絡撕開了口子。”
穆連成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保護傘查到哪一步了?有沒有牽扯到省一級的幹部?”
沈青雲的心裏咯噔一下,穆連成的問題越來越尖銳,顯然是對案件背後的腐敗問題格外關注。他斟酌着回答:“目前已經查實的保護傘有錦城市公安局副局長王楚天、市交通局副局長李偉,都是柳寒通過高磊牽線認識的。至於省一級的幹部,還在覈查中,暫時沒有確鑿證據。”
頓了頓。
沈青雲補充道:“您也知道,我們是沒有那個權力調查省部級幹部的。”
會議室裏沉默了幾秒,只有窗外的風偶爾吹得窗簾輕輕晃動,陽光在桌面上移動,形成一道細長的光影。
穆連成看着沈青雲,眼神裏帶着一絲探究,似乎在判斷他的回答是否坦誠。
就在沈青雲以爲問詢會繼續圍繞案件展開時,穆連成突然合上筆記本,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青雲同志,聊了這麼多工作,我想問你個私人一點的問題,你對省委副書記林東峯怎麼看?”
臥槽!
沈青雲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手裏的茶杯微微晃動,熱水差點灑出來。他下意識地攥緊杯柄,臉色變得無比嚴肅。
他怎麼也沒想到,穆連成會突然問到林東峯,而且問得這麼直接。
是巡視組已經掌握了什麼線索?
還是在試探他的態度?
沈青雲的腦海裏飛速閃過各種可能性:林文龍案牽扯出的幹部腐敗、網絡上的政法系統輿情、林東峯之前對馮娟案的“指示”……
這些碎片瞬間串聯起來,讓他意識到,穆連成的這個問題,絕不是“私人問題”,而是對西川政治生態的一次深度探底。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摩挲着,組織着語言。
首先不能全盤否定林東峯,畢竟對方是省委副書記,有多年的工作經歷。
其次也不能迴避問題,尤其是林文龍案背後的疑點,必須客觀提及,既體現自己的原則,又不越界。
這一刻,沈青雲知道,自己必須要小心再小心。
“穆組長,林東峯同志在西川工作了二十五年,從基層一步步走到省委副書記的位置,在農業、發改等領域做了不少實事。”
沈青雲的語氣很平穩,儘量保持客觀,一字一句的說道:“比如去年的鄉村振興項目,他牽頭推動了十幾個縣的特色農業發展,確實讓不少農民受益。”
穆連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眼神裏的探究更濃了。
沈青雲知道,只說這些還不夠,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不過,最近林文龍案牽扯出的一些問題,確實需要關注。林文龍作爲他的兒子,長期在錦城經營娛樂場所,涉嫌涉黑涉槍,還腐蝕了不少幹部。雖然目前沒有證據表明林東峯同志直接參與其中,但作爲父親,對子女的教育和約束,確實存在不足。”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在林文龍案調查期間,出現了一些針對政法系統的輿情,還有個別領導幹部對案件辦理提出特殊要求,這些情況我已經向胡長河同志彙報過,也在配合省紀委做進一步覈查。”
穆連成聽到這裏,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他重新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抬起頭,看着沈青雲:“青雲同志,你很坦誠。作爲政法系統的負責人,既要講政治,也要講原則,不能因爲個人感情或者職位高低,就迴避問題。”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窗簾,看着外面的梧桐樹:“中央派巡視組來西川,就是要查清楚這些問題,不管牽扯到誰,只要有違紀違法的行爲,就必須嚴肅處理。你接下來的任務,就是繼續把林文龍案、柳寒案查深查透,有任何線索,直接向巡視組彙報,不用有顧慮。”
沈青雲也站起身,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一半:“請穆部長放心,我一定不辜負中央和巡視組的信任,把案子查清楚,給西川人民一個交代。”
………………
兩個人的談話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沈青雲走出靜園賓館,冷風迎面吹來,卻讓他的腦子更加清醒。
他回頭看了一眼賓館的大樓,深灰色的外牆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莊重,彷彿一座沉默的燈塔,照亮着西川政治生態的暗流。
沈青雲坐上車,臉色卻十分的嚴肅。
他心裏十分清楚,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林文龍案絕不是孤立的,背後牽扯出的腐敗網絡,很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復雜。
而中央巡視組的到來,無疑給這場掃黑除惡鬥爭加上了一把尚方寶劍,讓他有底氣查得更徹底。
車子駛離靜園賓館,窗外的梧桐樹漸漸後退,嫩黃的芽尖在陽光下泛着微光。
沈青雲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回放着穆連成的每一個問題、每一個表情。
他知道,接下來的一個月,將會是對西川政法系統的嚴峻考驗,也是對他個人的考驗。
“老趙,先去省公安廳。”
沈青雲突然睜開眼睛,淡淡地說道:“我要去看看林文龍案的審訊進展,有些線索,等不及了。”
車子調轉方向,朝着省公安廳的方向駛去。
陽光透過車窗,灑在沈青雲的臉上,映出他眼中的堅定與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