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週末,京州褪去了工作日的喧囂。
省委家屬院坐落在城西山腳下,綠植繁茂,鳥鳴啾啾,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給紅磚別墅鍍上了一層朦朧的柔光。
沈青雲的三號別墅藏在綠蔭深處,院子裏的玉蘭花開得正盛,潔白的花瓣沾着晨露,空氣裏瀰漫着清甜的花香。
這是沈青雲到漢東任職以來,難得的一個清閒週末。
沒有堆積如山的文件,沒有接連不斷的會議,也沒有劍拔弩張的權力博弈。
他穿着一身淺灰色家居服,靠在客廳的藤椅上,手裏捧着一本《漢東省志》,目光卻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透過落地窗,望着院子裏嬉戲的幾隻麻雀,思緒不自覺地飄回了五人小組會議上的交鋒。
文春林的憤怒顯而易見,那三十七名幹部的考察,紀委介入只是第一步,後續必然還會有更多阻力。
沈青雲輕輕合上書,指尖在封面摩挲。
漢東的政治生態,就像這院子裏的雜草,拔了一茬還會再長,想要徹底淨化,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叮鈴鈴……”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沈青雲拿起手機,屏幕上唐國富三個字讓他微微一愣。
週末的中午,省紀委書記唐國富突然打電話來,會是什麼事?
“國富同志,週末好啊。”
雖然心裏面滿是好奇,但沈青雲還是按下接聽鍵,語氣帶着幾分隨意。
電話那頭傳來唐國富爽朗的笑聲:“沈書記,沒打擾您休息吧?我今天發現個好地方,在京郊的青湖水庫,水質好,魚也多,想請你過來釣釣魚,放鬆放鬆。”
沈青雲有些意外。
他和唐國富雖然在工作上配合默契,尤其是在幹部考察和廉政風暴中並肩作戰,但私下裏的交集並不多。
唐國富突然邀約自己去釣魚,僅僅是爲了放鬆?
還是有別的事情想談?
官場當中,這種事情實在是太常見了。
如果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往往就會邀約對方私下裏見面談的。
“青湖水庫?”
沈青雲沉吟了一下,心裏快速盤算着。
自己週末確實沒什麼安排,而且和唐國富多溝通溝通,也能進一步鞏固合作關係,畢竟接下來還要應對文春林的反撲。
“好啊,我正好也想出去透透氣。地址發給我,我馬上過去。”
沈青雲笑着對唐國富說道。
“太好了。”
唐國富的聲音透着喜悅,對沈青雲說道:“我馬上就把地址發您微信上面,您直接過來就行,漁具我都備好了。”
掛了電話,沈青雲起身換了一身深藍色休閒裝,又穿上一雙運動鞋。
鏡子裏的男人,眉宇間依舊帶着幾分疲憊,但眼神卻依舊堅定。
他拿起手機,給祕書江陽打了個電話:“江陽,收拾一下,陪我去京郊青湖水庫釣魚,唐書記在那邊等我們。”
“好的,沈書記,我馬上到。”
江陽的聲音永遠那麼幹練。
身爲祕書,不管他現在有什麼事情,只要沈青雲招呼,他就必須要馬上趕到。
二十分鐘後,江陽駕駛着黑色轎車停在了別墅門口。
沈青雲上車後,車子平穩地駛出省委家屬院,朝着京郊的方向駛去。
窗外的景色漸漸從城市的高樓大廈變成了郊外的田園風光,綠油油的麥田一望無際,偶爾有幾隻白鷺從田埂上飛起,透着幾分自在與愜意。
“沈書記,唐書記選的這個青湖水庫,是京州有名的釣魚勝地,以前不少老幹部都喜歡去那邊。”
江陽一邊開車,一邊介紹道:“不過這兩年管控嚴了,外人不太好進,唐書記應該是打了招呼。”
他知道沈青雲不是本地人,對於這邊的情況不熟悉,所以連忙給沈青雲介紹了一番。
沈青雲點點頭沒說話,他心裏清楚,唐國富能把他約到這種相對私密的地方,肯定不只是爲了釣魚。
紀委對那三十七名幹部的考察已經開始,唐國富大概率是想跟他彙報進展,或者有什麼需要兩人私下溝通的事情。
………………
車子行駛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抵達了青湖水庫。
水庫坐落在羣山之間,湖面波光粼粼,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鑲嵌在翠綠的山谷中。
岸邊栽着一排排垂柳,枝條垂到水面上,隨風輕輕搖曳。
遠處的山巔雲霧繚繞,偶爾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環境清幽得讓人忘了塵世的喧囂。
唐國富已經在岸邊的遮陽棚下等候,他穿着一身淺灰色運動服,腳上踩着一雙膠鞋,手裏正拿着魚竿擺弄着。
他的祕書和司機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低聲交談着,看到沈青雲的車子過來,連忙迎了上來。
“沈書記,默默可算來了。”
唐國富放下魚竿,快步走上前,臉上帶着熱情的笑容,對沈青雲說道:“這地方不錯吧?我也是聽老領導說的,今天第一次來,沒想到環境這麼好。”
沈青雲下車後,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空氣中帶着湖水的溼潤和草木的清香,讓他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了不少。
“確實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比城裏清淨多了。”
他笑着對唐國富回應道。
“快過來坐。”
唐國富拉着沈青雲走到遮陽棚下,棚子下面擺着兩張摺疊椅,中間放着一個小桌子,上面擺着茶具和幾盤水果。
旁邊的魚竿、魚食、抄網等漁具一應俱全,顯然是早就準備好了。
“江陽,你和我祕書他們去那邊歇着吧,我和沈書記聊會兒。”
唐國富對江陽揮了揮手。
“好的,唐書記。”
江陽自然沒有意見,點點頭便和唐國富的祕書、司機一起走到了不遠處的樹蔭下,留下沈青雲和唐國富兩人在遮陽棚下。
兩位領導肯定是有話要說,他們自然要避嫌了。
在領導身邊工作,這都是應該的。
沈青雲在摺疊椅上坐下,唐國富給他倒了一杯熱茶,茶香嫋嫋,沁人心脾。
“嚐嚐,這是我託人從福建帶來的大紅袍,口感不錯。”
唐國富笑着對沈青雲說道。
沈青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醇厚的茶香在舌尖瀰漫開來,帶着幾分回甘。
“確實是好茶,比我辦公室的茶好多了。”
他點點頭道。
唐國富笑了笑,拿起魚竿,熟練地掛上魚食,然後猛地一甩竿,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撲通”一聲落入水中,濺起一圈漣漪。
“沈書記,以前釣過魚嗎?”
他看向沈青雲問道。
沈青雲搖搖頭,看着水面上的浮漂,語氣帶着幾分無奈:“以前在基層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忙着值班破案,哪有時間釣魚。後來到了省裏,事情更多,更是沒機會接觸這個。”
“那可太可惜了。”
唐國富一邊盯着浮漂,一邊感慨道:“釣魚是個修身養性的好事情,能讓人靜下心來。說實話,做警察比其他公務員更辛苦,尤其是在基層,值班備勤是家常便飯,有時候一個案子來了,幾天幾夜都睡不了覺,家人也跟着擔心。”
沈青雲深以爲然,想起自己在基層當公安局長的日子,心裏泛起一陣感慨。
“是啊,那時候最對不起的就是家人。有一次我女兒發高燒,我正好在外地追逃,等我回來的時候,孩子都已經退燒了。我愛人跟我說,孩子哭着喊爸爸,喊了一整晚。”
他的語氣裏帶着幾分愧疚,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這是心裏話,對於女兒沈靜,他是最爲虧欠的,從小到大,基本上沒怎麼陪伴過孩子。
唐國富轉過頭,看了沈青雲一眼,眼神裏帶着幾分理解和敬佩。
“沈書記,我聽說您以前在基層破案很厲害,破過不少大案要案,是出了名的神探。”
看着沈青雲,唐國富由衷的說道。
“都是過去的事了。”
沈青雲擺擺手,語氣謙遜:“不過說起來,做警察雖然辛苦,但每當破了一個案子,看到老百姓滿意的笑容,就覺得一切都值了。現在到了省委,雖然不直接辦案了,但心裏還是想着老百姓,想着能爲他們多做點實事。”
唐國富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浮漂上,語氣認真地說道:“沈書記,您這股勁頭,我很佩服。現在漢東的情況複雜,廉政風暴剛過,不少人心裏都有怨氣,還有些人在背後搞小動作。但只要我們心裏裝着老百姓,堅持原則,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沈青雲一笑:“是啊,我也這麼想的。”
雖然不知道唐國富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但沈青雲不介意陪他繼續演下去。
兩人聊了一會兒家常,氣氛漸漸變得輕鬆起來。
湖面風平浪靜,浮漂在水面上輕輕晃動,偶爾有魚兒躍出水面,濺起一陣水花。
唐國富突然開口,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沈書記,跟您說個正事。紀委這邊已經對文春林提名的那三十七個幹部展開考察了,我們組建了七個專項考察組,每個組負責五到六名幹部,已經分赴各地開展工作。”